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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章 希望

    秋季,丰收的日子,没有人脸上带着喜悦,反而是忧愁。家里的粮食没多少,又摊上天灾,他们有什么办法,只能先把老人搁置,再到大人,孩儿不能苦,孩儿活着,他们就活着。

    麦子被泡的发芽,变黑,里面的肉粒成了黑黢黢的碳。陈河生跟着他爸,混迹赌场,为了就是他是个孩子能施舍点,饿的他脸上骨头都突出来,脸上的皮快要掉下来。

    他有时被施舍,但没吃的占多数。他爸混混沌沌地游荡,他没钱,儿子吃东西,他也馋的不能行。

    他爸饿的没力气说话,大气也不敢出,陈河生吃着掉地上的碎馍,他爸做了小偷,被人打断了腿,他把吃的留给儿子。

    陈河生颤着手给他点吃的。他爸沾了沫,填嘴里,然后摇头,让他吃。

    陈河生无端地流泪,什么话也没说。泪也快要流不出来了。

    我妈把我喊过去。“广生。”“咋了!”“拿着。”我的小手是一把米,我很惊讶。“去,丰儿,还饿着。”

    我点头,想给河生也一些。但我没说。我妈看出来我的顾虑。“还有朋友吗?”

    我摇头,我妈多给了我。“去,给他们。”我摇头。

    “这是给我们吃的。”我妈敲了我的头。“那你让他们饿死吗?丰儿也是喊我妈的,也是我儿。”“我爸知道吗!”

    我妈:“不知道,可他跟我一样。”我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我也想给他们。我跑啊,村里的人有在外面奄奄一息,哎呦的呼喊让我感到害怕。

    我去牛庆丰家里,牛庆丰又在睡觉。我扇他一巴掌,没醒。我又扇。

    “渴—”他喊,我故技重施。这次他没说话,饿死了,是说不出来的。只有眼里还能说出来。

    我一下子哭了出来。“庆丰,庆丰,吃吃。”我急的结巴起来,牛庆丰张嘴巴的力气都没了,我把米放嘴里,嚼碎了,米生,牙疼。我吐出来,掰开他嘴巴,给他放进去,再灌一口尿。

    牛庆丰笑着看我,这不是笑,笑是嘴角朝上的。我给他说:“庆丰,笑是嘴巴朝上的。”牛庆丰依旧是这样,他试图扬起,我阻止了他,他看着像是握在手里的沙,我越攥,他流的越快。

    我把牛庆丰放躺,他盯着我,我笑了一个也不是嘴角朝上的。牛庆丰的眼睛弯了一下,炯炯有神的眼睛不该出现在这枯瘦的脸上。我默默流泪,他动不了,就如死了一样。

    但我不能停,我把米放一旁,我得救陈河生。我比来时跑的更快,摔了也不管。

    我肺要跑炸了,还是不够快!我敲门,没人应,门被我推开,没人。空荡荡的房子一如既往。

    “陈河生!”我喊,我也学着我妈的样子,在大海里找船。找啊找,我没找到,我一步一步走,路边的风景全部被我录入眼中。

    树,草,方圆几里,吃了个干净。我不懂这是人间还是地狱,只知道,走了几步就有老人,只知道走了几步就看到一个人口吐白沫死掉。

    我想,这就是人间炼狱,毋庸置疑的。我会疯的,我不能再看了,可我依旧睁着眼,我想要看,看清楚人死的样子,是那样轻飘,不似麦秆轻飘飘,是比它还要低贱。

    这一段路,不远啊!

    我妈跟我爸一商量,他们还是决定帮助他们。人是群居动物,人不帮人,等什么帮?等死帮吗!

    他们挖出藏起来的粮食,开始了救人。我找不到陈河生,只能回家,但我把米都给了牛庆丰。我哥哥们敲起了门,一家一户,我也跟着。

    晚上,是一片寂静,呼喊的人死了,不再喊了,还好到了秋天,夏天尸体腐烂是刺鼻的臭味,那些臭味如细菌沾染上便甩不掉了。

    我妈流着泪,也不再流了。只有经历死亡,才知道命这么轻巧,人命不过是土地的一份养料。

    憨厚的土地,知道你千疮百孔,可你不要急,我们虽然老了再死掉,肉是不筋道的,但肉是甜的,有很多很多糖。

    吃了糖,植物和你都会发出孩子般的笑容的。所以请你不要急,再慢些吧。

    走在路上,爸妈看见熟悉的人,回忆也就涌现。

    我爸妈刚来这,人生地不熟,这里的人封建但他们淳朴,只是思想上有了烙印,不是人也不会做了。

    我爸妈城里来的,有存款,刚来不久,就想着回去,没想到遇到彼此,也就扎了根。

    我爸吃的又强又壮,谁也没想到是个书生,我爸可谓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腱子肉摆着,没人欺负他。

    我妈来这,是个女人,很多上门求婚,还是个知识型,那岂不是生的孩子也聪明。

    门槛要被踏破了,我妈偏生瞧上了一个知青,又强又壮,岂不是床上功夫厉害。我妈被我爸说媒那天,笑的合不拢嘴。也就觉得,跟着他,不会吃苦,确实,我爸就老喜欢我妈,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我妈的善良就是在我爸的强壮下成长,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谁见了都要说上一句:“大善人!菩萨啊!”

    因为我妈名声在外,卖给她的东西,总要便宜的。我爸也是,但他走过来一路,他会不知道人心什么样吗?但她想,他就想。

    “这个是豆腐总少卖我1分的。”

    “这个是帮我家种过地的。”

    “这个是帮我家搭过房的。”

    村庄固执但挡不住善良。

    我妈喂了一个女人。女人闭着眼等死,她是女人,老人死完死的是她,但她嘴里突然被灌了一口汤,她的嘴里甜甜的,好似蜂蜜,她是来到天堂了吗。

    女人睁眼瞧见了我妈,比看见她妈还激动。“菩菩萨!”她嘴里的水流淌下来,哪怕身体不能动,她也要喊出这句话。我妈没让她说话,让她吃饭,饿久了不能吃多,要慢慢消化。

    一半多袋粮食,很快瘪下去,干脆碗里掺了野草,囫囵吞枣地咽下去。

    我们兄弟可没我妈温柔,吃吧吃吧。一碗水灌下去,人没饿死,先被我们给灌死了。

    我妈让我爸再去上路,买粮食。买麦,我爸不去,他指着大哥和二哥,说他们去。

    我妈也知道我爸耍小孩子心性。好说歹说才劝去了。

    我爸走时,当着我们的面亲我妈,亲的格外响亮。他说:“等我回来,你得好好款待我。”我妈骂他不要脸。

    他给我们说:“保护好你们的娘,敢让她有事,回来先打死你们。”我们几个重重点头,不用他说,我们也要誓死守卫我妈!

    我问我妈:“我爸为什么只买一袋。”我妈说:“你为什么只能拿一兜米。”“我力气不够!”我懂了。

    救人,我们可能传承了我妈,救人格外积极,走的路都变得轻飘。能救一个人,看到一个人的笑脸,就觉得,值!

    “快快快!这!”“来了!”我这一碗,我就感觉拿上了救命东西,那我救了这么多人,不就是他们的英雄了。

    哭出的泪痕留在脸上,是洗不掉,是擦不掉的痕迹,这不是泪,是疤。

    我和我哥们在河流灌水,我跟我哥说:“你看这和日头像什么。”“像饼。”“我也觉得。”“我饿了。”“我也是。”我们相视一笑,水里没有鱼,只有哗啦的水流,湍流不息。

    趴那喝一口凉水,再说一句爽。“大哥,我救了这么多人,我是不是英雄。”“是啊。我也是。”

    我们回去,多人堆在我家门前。我们急忙上前,那些被救的人们都来感谢。

    谢着谢着又哭了。

    “你有粮食,为什么不早拿出来?非得等人死吗?算什么菩萨。”一声刺耳,打断了哭声。

    “我看啊,就是想当英雄。死绝了才好!”他说话,一片寂静。

    村民们都不说话,他们不是傻子,自己家要是有粮食,就是人都饿死,换个村子,也不给别人。

    他们清楚他们的自私。

    有人背后推他一把,他面黄肌瘦的一下子就倒地了。还有人踩他一脚。

    等人走光了,他也就没人管。

    有人对他说:“你他娘的多管闲事。”

    有人对他小声说:“你不会等她救完人再说。”

    对,等她救完人再说。

    等待我爸回来的日子,我就窝我妈怀里,我想起了陈河生,我想起了牛庆丰,我想起了语文老师。也不知道回来没有。

    也不知道牛庆丰吃上饭没有。也不知道那些死去的人能不能化作小鸟飞翔于蓝天。

    如果陈河生他爸死了,他什么也没有了,他爸腿断了,没法偷,他去偷,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也是啊,都穷的饿死人了。还剩什么。

    陈河生打算去学校,求老师。他爸不能死,他不能孤身一人。他还要去找他妈,他也不能死。他们家谁都要活着。

    陈河生爬也要爬到学校,他没了泪,没了尊严,他只知道他饿了,他要死了,他爸要死了。

    陈河生走向学校,他饿了吃草,渴了喝水。他看着垂头丧气的植物,春天时它们会再发芽长大,它们还能活,他们呢。

    他们死了就是死了,陈河生从我口中得知死,就是人不会动了,左边胸口那里没有了震动,没有了思考。

    他想起了大哥,他怕丢脸,现在唯独在大哥面前,还挂着那面子,也就大哥知道他好面子了。他又想起,娘,他哭着求着不要离开的姐姐,如果他死了,是不是没有这么多事了,就不用思考了。

    他死了就好了。

    可他还有爹,现在还不能死,至少等他爸死了,他再死吧。

    他还有希望。

    他跌跌撞撞跑向学校,学校寂静,没有往日欢声笑语,荒无人烟。他走向学校,他的唇开裂,嘴里的唾沫也没了。

    他没力气抬手,只靠着他爸还活着,这是他的信念,脑海里什么也没有了。

    灰沉沉的世界,有人在等他回来。眼前的世界灰暗,落败,吃进去的黄枝头,在胃里翻滚。它们也不接受它们的命运,不该如此悲惨,它们还在等开春,再开出新的生命。

    陈河生走过了一个坟,地面上鼓起大包,想要破土而出。

    墓碑上有三个字,他不认识中间那个,但认识,张,生。他凑近,坟前有一个石板,上面放了凋零的花,有一朵菊花还是新鲜的。菊花被风吹的摇摇摆摆,花瓣好似要随风而去。陈河生只在意板上有干巴巴的馍。

    他拿上,馍硬的能砸破脑袋,他就用力往下砸,没力气,干馍滚了几圈又停下。没办法,他去搬石头,砸碎的馍渣,他捏起来,不管有没有泥土也要吃进嘴里。

    他拿着馍干,继续去寻找他的目标。老师都搬走了,他来到瓦房前,台上的青苔没了,死光了。教室里依旧保持原样,唯独能打下来光线的碎瓦片被新的瓦片覆盖。

    他不死心,好不容易来这的,他还要带吃的给他爹。

    他无声无息地走,走到语文老师房间,他不想去,可还是不由自主的走进来。

    明明没有泪了,却还是在流泪,他的唇上落下了水珠。陈河生也没感觉到,但是他的唇被水蛰的疼,他伸出舌头舔了。

    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