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河生遇见了橘猫,橘猫还是亲他,凑到他身旁,躺下露出肚皮,猫身乱动。陈河生蹲下身子,笑了笑,从兜里拿出来馍干,放进嘴里,哪怕没有唾沫,他依旧能把自己榨出来点去把这个馍湿润。
陈河生吐出来,残余的咽到肚子里。“快吃。”橘猫张开嘴,一口吞了进去。陈河生很高兴,他抱起橘猫,亲了亲它的脸。“你是来陪我吗?”陈河生说,橘猫晃着身体,要挣脱下来。陈河生放下它,立马跑向一个矮男人身边。
“数学老师?”
陈河生以为老师们都走了,数学老师没问他在这干什么。陈河生见数学老师要走,他立马抱住数学老师的腿。
“老师,求求你,救救我爹,求求你!”陈河生的声音干涩,数学老师说他没钱。
“我的钱都给张谭生了。我现在吃饭也是难。”陈河生愣住。数学老师扶起他,带他去数学老师屋里。
房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东西全当了。”数学老师给他解释,他从他包里拿出来一个饼。“快吃吧,孩子。”
陈河生接过饼,小口吃,他要留给他爹。老师给他递水杯。“渴了吧,瞧这嘴皮干的。”陈河生也接,咕咚灌水。“这水杯你接着,别再像牲畜一样喝水了。”他没反应,一直在喝。杯子水见了底。
陈河生这才感觉自己活在这个世上。“你爹怎么样了?”“他不能站起来了。”数学老师看了看外面的天气。“怕是要死了。”“你才要死了!”陈河生吃着东西,骂着老师。
数学老师没说什么,他只是笑,又给陈河生一块糖。糖是喜糖,陈河生不记得之前有人结婚。“快回去吧,你爹该着急了。老师没钱,帮不了。”
“那只橘猫,你怪喜欢,一起带走吧。”
陈河生点点头,他走出门,又折回来。这就是救命的饼,他坚定地说:“我会来报答你的!”“行,我等着。”数学老师跟他一起出门,站在原地,扬起笑容骂道:“你他娘的才要死了!臭小子!赶快滚回你家吧。”陈河生也回:“老师你也快滚回家吧!”陈河生跑着,他很开心,带着食物忘却了烦恼,忘却了悲伤,忘却了劳累,像只麻雀,不是嘴上叽叽喳喳,而是心在不断鼓动。
陈河生咬了一大口饼,嚼着,奔跑。正当太阳是最热烈的时候,热浪翻涌,大地被烤的炙热。会让人怀疑,这还是秋天吗?
陈河生觉得这个天气让他想起了夏季的池塘边,他和朋友们玩耍,现在他带给他爹吃的,相信他一定能快点好起来。到时候,他们就又能团聚了。
陈河生跑到家,尽管身体疲惫,可他依旧兴奋。“爹!儿子来救你了。”他爹听到响动,激动的地睁开眼,嘴里哈啦哈啦。
“儿儿子”陈河生应了一声,他把嘴里的泡馍送到他爹嘴里,再让他喝水。他爹的吞咽的声音让陈河生也开始馋了,他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嚼烂了也不舍的咽。
他爹指了指他的腿,陈河生掀开裤子,发现腿上被挖了一块肉。他的喜悦瞬间冲淡,他爹:“腐腐烂,臭”陈河生摇头。“爹,不臭,疼吗爹?”“疼”他爹似是想起了疼痛,开始掉泪。陈河生给他抹泪,“爹,我给你涂点唾沫好不好。”他爹说他要死了。
陈河生崩溃摇头,道:“我老师说你要死了,你也说你要死了,那我呢?我说你没死你就是没死!”他想拽起他爹。“老师为什么不教我怎么治这个!爹!你让我上学,你就得给我钱!你得赚钱,你得买粮食,你得去城市让我骑自行车。”
他爹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河生,尽管他儿子大喊大叫想让他重现于生,但他命数已尽,他只是无动于衷地盯着,像是最后一刻要把儿子的样子牢牢记住。
“你不是好面子吗?你现在肯定是装的,快点给我起来啊!”陈河生用自己的喉咙去喊,像是声音只要凌厉他就看不到他爹的伤,听不到他爹微弱的疼痛呼喊。他晃动他爹的身体,重量轻巧地就剩了空壳一般,陈河生颤抖着手去摸他爹左胸口的心跳,他摸到的只剩骨头,他不死心地摸右边。
停了,停了,陈河生感觉一定是自己的心跳停了,他摸上自己的。扑通扑通,它还是在平稳地跳动。他爹瞪凸眼睛盯着陈河生,就死了。他仿佛就为了见到他儿子一样,见到了,也就放心的去了。
陈河生恨,他恨透这个世界了,他想让所有人都去死,包括他。“娘!”他凄惨地爆发出一声哀鸣。待凄惨褪去,再怎么炎热的太阳爆发出强硬的能量,依旧温暖不了陈河生的心。陈河生在想他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而生,纷纷杂杂的世界,容不下没有食物的人们,只要停下脚步,那就离死不远了。
兜兜转转,还是活不了。陈河生最后在心里说。“我来找你了。”
人不能没有追求,一旦迷茫地停下脚步,就如行尸走肉般没有灵魂了。
陈河生想活,他就要去找娘,去他向往的城市。他崇拜的城市在北方,他只要一直走就能找到了。
他收拾好东西,找来干草铺在他爹身上。静悄悄地走了,与来时不同,他没了喜悦的心连痛觉也感受不到了。
来时带了什么,去也带了什么,只不过少了一口大饼而已,正如他爹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
他走的时候把橘猫夹在胳肢窝里,猫喵喵地叫,欢快又调皮。但是陈河生没有再去抚摸,他只是掐着它的脖子,将石头高高抬起。橘猫在他手里惶恐地望着陈河生,它不相信它的新主人会这么做,之前新主人可是救了这条猫命,饿了也要让它吃饭。但不知为何新主人变了,他变得不再像从前那个纯真的主人了。
橘猫不懂,它也想不明白。陈河生砸下石头,一下一下砸在橘猫头上,第一声的哀嚎让天上的飞鸟不忍去听,再之后就没了声响。可能橘猫在想这条命是主人救得,这具身体主人需要,那就还了他这条命。崎岖的石头上沾染了猫的血,鲜血淋漓,待砸到看不清猫的头骨,骨头碎的成了一块一块,陈河生才停下,把石头扔掉。
刚还在欢快唱歌的橘猫,被一块石头结束了生命。残忍的熟视无睹。
陈河生却在想这也是粮食。
我跟大哥抱着水瓶,来回舀水,清澈的河水遇到石头激荡出一圈又一圈,水流湍急的便冲出屏障形成白白的云朵,还有泡沫在上面冒着。
我把茶瓶按进水里,咕嘟咕嘟的声音发出,瓶口像小鱼吐着泡泡。我大哥跳进水里在湍急水流那里接着。他说那样接着快。
大哥上岸把衣服的水拧干,到处甩着袖子,特别是朝着我,我只得抱头逃窜,但我肯定不服,一边跑,嘴里还喊着:“赵有才!你等着!”我和我哥笑嘻嘻地跑着玩着。我哥赵有才缺根筋,我认为是这样。他一遇见女生就不会说话,脸红的像猴屁股,我就老是笑他,他也只是挠挠头傻傻一笑,等女生走过去。他就变了脸,捏住我的后脖,慢慢缩紧,他笑眯眯地欣赏我灰成猪肝色的脸。不在家人面前表演,却在外人面前做样子,真是缺根筋。
我踢他一脚,他就来追我,拽住我的衣领,我哥跟我一样喜欢拽人衣领,把人提起来。这样总显得力气很大,人很威猛。我被他提起来,我就晃着身子,扭着脖子去咬他的手。我露出齐平的牙齿,张牙舞爪的去想要啃点什么,我哥猛的头一伸,咬上我的胳膊,他有尖牙,刺到我肉里,疼的我嘶的一声。我时常觉得他不是我亲哥,因为他一点也不念兄弟情,总下狠手。
“还咬不咬了?”他问我,我摇头,我哥满意的放下我拍了拍我的背。“这就对了,我时常这样对你,就是想让你明白你打了别人,别人也会这样对你。”一听这话,我就想起我二哥说的话——“咱大哥又开始装逼了。”
我忍不住笑,装逼这事谁最擅长,我哥第一,我第二,因为我大哥是我哥,所以我能让他排在我前面。二哥第三,他不爱装逼,家里活他干的不亚于我爸,也就没时间装逼。
我跑回了村里,我发现村里的大多老人都不见了,尸体也不见。想来是化作了白云或者小鸟在蓝天里生活了。
突然想想,死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拿着碗给人喂水,我们家现在就好像灾民时施粥的善良人家,不过粮食快没了。
等待着我爸回来是一件漫长的日子,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跟我爸一起出去很快就回来了,现在是我转了村子三两圈,我爸也没能回来。
我妈说他很快就回来了,村里人以为这场灾难会很快过去,可没想到秋天也依旧旱的不能行,舀水跑来跑去,水没灌好,人先累趴了。再努力也不起成色,也就先搁置,但都知道田有民,民有田,谁都不敢轻易真的把田置之不理。
过了一个夏天,草皮啃干了,毒草试过了,树的衣服也给揭了,个个都是蔫了吧唧的一副样子。好似谁都活不了。
村长去城里喊人,带人去拿点救济粮,但是也跟我爸一样,我数了好几朵白云,从我头顶飘过的白云数不胜数,偶尔我数不到,那就按昨日数的算。他们还是没来。
我们一家也吃的少了,一碗水里面有一小撮绿草也算多了。我跟我哥跑的也少了,二哥的手腕我握着都心疼,我的手腕我大哥握着心疼,我大哥的手腕我妈心疼,我们一起心疼我妈。也不知道我爸什么时候能来,最好回来多带些粮食,让我哥哥们和我妈都吃的胖胖的,握上去有肉感。
有了期盼,省着点吃总能等来粮食到的那一天。我家把粮食一分,也没剩多少,村里也都分到了一小半碗,那也够好的了。我晚上就和大家一起睡,拌着圆圆的玉盘散下来银月色的糖,夜晚的温热也成了糖的粘稠,舔一口,总要被甜滋滋的味道包围了。
我去找了牛庆丰,牛庆丰的爹感谢我也感谢我妈,总之感谢了我一家。我的心里就有种模模糊糊的骄傲感,让我穆然的高大了几分。牛庆丰的牙掉了,麦干而硬,他吃着把牙齿也咽下去了。掉的是大门牙,我很惊讶,大门牙掉了也没发现吗?
牛庆丰朝我甜甜一笑,眯着眼睛,眼皮肿着,大门牙露着风,我居然认不出他是牛庆丰了!
“你你是牛庆丰?”“事呀,事呀。”我迟疑的走到他身边,他掏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一见就知道他就是牛庆丰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哎呀,都是我不好,给丰儿吃了有毒的草。”牛庆丰的爹替他抢答。“有毒的草?”“是呀,有毒的草!我家丰儿啊饿啊!饿啊!”他爹重复饿这个词,我觉得很奇怪,而且他爹的语气总带卑躬屈膝的意味,我不喜欢。
“上次给你的米,你吃了没?”“吃完啦。”牛庆丰说,他说完低着头开始抠他的手。“我家也没了,对不起。”我道歉。
牛庆丰听到我给他道歉,欲言又止,他像是要哭了的样子,但是他眼睛肿的太狠,挤在一起,我也就没发现。他摆手想让我理解他的意思,一直在摇头,作为大哥不明白小弟的意思我也太不称职了。所以我就胡乱猜测:“你不想让我给你道歉?”
牛庆丰刚还在摇头,现在就点头,他爹看不过去了,拉过牛庆丰,用强硬的语气说:“既然你家没有吃的,那就不要来找丰儿了,丰儿还饿着,也没东西给你了。”
这是把我当来他家要饭的了?我一下子火就上来了,好心找他玩,却辜负我的心意。我怒目而视,紧盯着牛庆丰,心里还有期望,想要牛庆丰解释几句,我就消气了。但是牛庆丰只是点头,眼里的情绪要满出来似的。
可惜我看不到,我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虽然他家没有门,只有一个木板在挡着。我走在路上,擦着眼泪,这几日我爸一直不回来,和朋友带给我的委屈都在这一刻爆发。我想把眼泪擦干,却越擦越多,像流不完的源头,活水源源不断。
陈河生也不见了,我的朋友都没有了,大哥和二哥总欺负我,我虽然不在乎,可我想要真正能做我朋友,同龄的朋友。
我走着回家,泪水朦胧间我瞧见了陈河生。我一下子有了动力,飞快地跑到他身边。陈河生沉默不语,我掏心窝子给他讲了很多,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你怎么了?”我得不到回应,只能问。
他说他爹死了。我瞪大了眼睛,那个来我家偷饭的人死了?他又说:“你爸在家吗?”我摇头。
他:“我想埋一下我爹。”我点头跑进屋,给我妈说这件事。我妈顿时心疼陈河生,让我们仨去挖坑。挖完后,我妈让我们回去睡觉,歇着,我没去,因为我朋友还在这。
我妈跟着陈河生,把他爹尸体抬过来,他爹尸体臭气熏天,腐烂的味道侵蚀了我妈身上的香味。没有棺材,我妈也找不来,只能慢慢把尸体放进这个坑里。
我说:“你要不要看你爹最后一眼。”他摇头。“埋了吧,我要去找我妈了。”
我给他指了指方向,“你顺着那走,准能到。”陈河生这才嘴角上扬,露出一点微笑。可我总觉得很牵强,他一点也不像是高兴的样子。笑还能代表别的情绪吗?
我用手给我妈扇风,只有我妈头上那翘起的头发动了动,其他的都没用。我依旧用力扇风,我妈去摸陈河生的头。我看见了就又不高兴了,我妈总这样,看到小孩子就当做我,当她儿子。
我妈粗劣的衣服蹭着他的脸,也不知道是他的脸更粗糙还是衣料更粗。他像牛庆丰一样抱着我妈,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我妈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变得落寞,她抱住陈河生,轻拍他的背。我在一旁被冷落,我拉了拉我妈的衣角,我妈这才注意到我。
我和陈河生一起被抱进温暖的怀抱,这个怀抱虽然不是一直属于我,但给予我的感受是独一无二的。我觉得像初夏的清风,凉爽又轻柔,尸体腐烂的臭味被我妈的香味驱散,重新包裹她,再传给我们。
我们被软圈包围,摸一下这个圈可能会回弹,但这却是最坚固的护盾。它护着我们心底里最后的一块石头,避免我们的心随着风飘走,再也回不来。
陈河生哭花了脸,土黄色的脸一块被眼泪湿润的黑土,一块是被手指擦出的指印。我妈带着他去河边洗脸,陈河生乖巧地坐在地上任由我妈在他脸上动手动脚。
脸被洗干净,才发现他嘴巴上不是土,是黑色的结痂,里面还存在着血丝。我妈没去碰,她细心的把陈河生眼角的残余抿干净。陈河生开心的笑起来,红细缝更大了。
“乖孩子,疼吗?”“娘,我不疼,我涂点唾沫就好了。”我妈轻掐他的脸。“谁教你的?”“大哥!”陈河生响响亮亮地喊我一声,我如遭雷劈,他不仅抢我妈妈,还要告我的状。早知道不让他见我妈了。
但是见他这么开心,这仇就算了。等他找到他妈,我再找他算账。我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我妈问:“大哥是谁?”
“赵广生!”
我妈扭过头来看我,我羞愧的想要钻进地缝里,我不再去看他们,而是紧盯着地上的石子。突然发现石子也眉清目秀的,怪好看。
他爹的坟墓搞定了,凸起一个大包,我给他的坟拍了拍,把尖尖拍平,这样就不会破土而出了,就可以安息了。要是坟上长了草,就有草儿陪他了。
我给陈河生说:“人死了会变成小鸟,在天上飞。”陈河生点点头,他希望他爹能变成老鹰,这样他就能在鸟中脱颖而出,面子就更大了。
最后,陈河生在那个通红的落日中,以最灿烂的笑容告别我们,他奔赴了一望无际的田野,寻着他的路越走越远。
“陈河生!别忘了我!”我用手当作大喇叭,耗尽嗓子里的颤动说。
“知道了!”
陈河生的余音在田野里来回飘荡,飘来飘去,飘到我耳朵里,转了几圈儿,才不甘的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