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道:“小赵啊,你是否想过为何当年有那么多人在我麾下工作,而我唯独对你格外关照,并将你调离政府,安排到文旅局呢?”
不等我回答,他便将手中已抽完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接着继续说道:“因为你心地良善,棱角分明,如果将你一直放在机关部门待着,恐怕很难有出头之日。
你在文旅部门已经工作了这么多年,只要再坚持五年就能申请退休了,实在没必要像现在这样频繁过度地出现在公众视野面前,你懂吗?这于你而言,不是好事。”
“想要弥补年轻时的遗憾,作为男人,我也年轻过,我理解。但大路条条,看清眼下的路,走好、走稳,才是最为重要之事。”
随后,他便没有再开口,而是将这一刻的宁静留给了我。
他知道自己的话,我听进去了。
只是,作为一个外人,他能说的其实很有限,对他来说,他绝对不愿看到我因为什么所谓的“遗憾”,影响仕途。
但于我而言
我沉思片刻:“肖老,我明白您的好意。但我已经决定要做这件事,而且我相信它是有意义的。”
这件事我们已经搁浅了30年,如果是还没开始的话,我可能还能坚持几年,但现在时钟已经重启,我如何甘心放弃。
人有时候不就是为了那么一丁点的冲动活下去的吗?
肖老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个固执的人,但有时候太过执着并不是一件好事。你要考虑清楚后果,不需要这么着急的回答。”
我看着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所有的后果我都已经在心里一一盘算过,我知道这对我来说,可能是弊大于利,但如果不去尝试,不走完一次,我会后悔一辈子。我已经56了,我不想再等了。”
换言之,我或许能等,但未知的时间能等吗?人生有多少个五年还能等?
肖老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心疼。
我是他一手带起来的,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我们早已和父子一般。他一直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爱护着。
此刻,看到我如此坚决,他心中既欣慰又担忧。他不想我前路受阻,为了我不惜舍下身份脸面和郑新民斡旋,我不是不知感恩之人,如何不知这其中的深度。
但要我放弃,我实在做不到。
就当是这么多年来,肆意的任性一回吧。
“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但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量力而行。”
我神色微松,眼底泛着感激:“谢谢肖老的关心,我会谨慎行事的。”
这时,秦老师和曾姨适时从厨房走出来,说:“饭菜做好了,大家快来吃饭吧。”
一顿饭下来,大家吃的宾主尽欢。
临走前,肖老还将我拉到一旁,特意嘱咐我一定参加此次的农业大赛。
虽然不知道这个农业大赛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但能让肖老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的,一定是不容错过的。
于是我点头,将此事在心底置顶。
————
新年假期,再忙的孩子也总有一天是留给父母的。
过去的岁月,他们陪我们走过了人生中所有的起起伏伏,未来的日子,我们也会陪伴他们终老。
到达老房子时,我妈正在院子里和邻居阿姨一起聊天。看见我和小赵提着大包小包的过来,她杵着拐杖指了指我们。
“文芳啊,我怎么瞧着那边过来两人那么像我儿子和孙子呢?我没戴眼镜,你快帮我看看。”
文芳阿姨从脖子上的套绳上摸索着,将眼镜戴上。
对焦了好一会儿,才害了一声,拍了下大腿。
“那不就是你儿子嘛!”
闻言,老太太杵着拐杖兴高采烈的朝我们这边快步走来。
我抬眼一瞧,差点没吓死。赶忙将东西都丢给小赵,跑过去扶住她。
“哎哟妈,你说你这大冷天的,走路这些你得注意着点,千万别着急。到时再摔着了,可怎么办呐!”
“知道啦知道啦,我这不是看见你们太高兴了嘛。”妈妈笑着说道,转身摸了摸小赵的脸,才笑眼盈盈和文芳姨告别,带着我们回家。
我边走边和妈妈聊了会儿家常,得知爸爸去小区里的另一户叔叔家练字去了,于是我就进厨房,打算今晚上露一手。
正巧这时,爸爸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大袋食材。
“呀,儿子回来啦。”爸爸见到我,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爸,你们这平时想吃什么就让阿姨去买,你们年纪大了,别提太重的东西。”我上前接过爸爸手中的袋子,同时不忘叮嘱。
“哎哟,这不是你安叔叔送的吗,说是自家种的蔬菜,非要让我带回来尝尝。你天天念叨,我们还不知道吗?”爸爸笑着说。
“爸,你瞧见没,爷爷奶奶都开始嫌弃你唠叨了。”小赵打趣道。
我瞪了他一眼,在爸爸的强烈要求下,和爸爸一起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妈妈则在客厅和小赵聊天,询问他的工作和生活情况。
夜幕降临,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爸爸妈妈也因为我们的回来,感到十分的开心。
虽然听到秦老师不能一起回来,二老有一阵的失落,但听到我说是因为人家家里有人生病了,需要去医院看看,他们又担忧不已,问是否需要帮忙。
我看着他们日渐苍老的面容,心中充满了感慨。父母总是这样,总觉得给我们的东西太少,总是想在力所能及的时候给予我们更多。
我摇摇头,在我的再三解释之下,他们才勉强不再纠结这件事情。
饭后,我们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看电视。
“爸妈,你们身体都还好吧?”
我如往常般按例询问,仿佛这些年已成习惯。
“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记得告诉我们,别想着要花钱那些。很多时候一些小病就是因为老人不舍得花钱,不及时救治拖成了大病,我们家可不兴这个啊。”
“我们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你工作忙,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妈妈握着我的手,不停摩挲,从今天见到我开始,眼里的笑意就没停过。
“嗯,我知道。”我顿了顿,接着说,“我最近在杭州那边,人多,不用担心。”
爸妈听了,对视一眼,“杭州?你回后陡门了?”
我被他们的话噎住,没想到他们竟然一下就猜到了。
原本还在看戏的小赵闻言,戏谑的表情微微收敛,翘起的二郎腿也悄无声息的放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接下来的话题或许会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