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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三)

    就在此时,梦境撑不住了,即将崩塌。

    这是因为梦的主体人的潜意识中认为再回忆下去,就会有巨大的伤害。

    当我们遇到无法面对的事情时,我们每个人的大脑,在潜意识中,在本能之中都会保护我们不受伤害,有时选择逃避,就好像是在梦中常常会梦见山洞,是代表一种与世隔绝的逃避。更激烈的就是突然失忆,突然地忘记过去发生的事情。

    “王诚,你可以不可以不要带着那把枪去打劫?不要离开我。”

    打劫?!

    梦境崩塌了。

    地面裂开,王诚坠入无限深渊之中,那些所有与李菁菁有关的画面开始回闪,他们爱过的画面,之后变得黑暗,黑暗中他举着枪,好像朝个胖子开了一枪,然后就是铁栏杆,到了监狱,接着他看到黑暗中冒出时间之轮,时间旋转,一年年过去。

    他的双手上有了凸起的血管,他不再年轻。

    他就这样昏了过去,等王诚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着墙上的时钟才过去了4分钟。他脱下了头盔,像是做了一场超长的梦,梦到他怀疑人生,而后罗开依博士站在他的面前。

    6

    “醒了?”

    “嗯。”

    “欢迎回到现实,放轻松,再来一杯啤酒吧?”罗开依博士问。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你叫王诚,40岁,你不是什么警察,你是一个装修工人。”

    “装修工人?”

    “对,我们俩是很好的朋友,不过那是在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有一天,你带着一把枪去打劫一个地下赌场,意外打死了一个人,之后你被判了无期徒刑,表现好改成有期二十年,应该是在一个多月前才放出来。然后我们是在三天前见的面,在路上碰见的,我当时把我的名片留给你了,王诚,你都记起来了吗?”

    “怎么会是这样?!”他的脑袋昏昏欲裂。

    “你在逃避,你是突然患上了‘解离型歇斯底里综合症’,在失忆前你应该是正在需要什么帮助,却四处碰壁,感觉孤独、无助和绝望,绝望到你不想面对你这四十年全部的前半生,在某一刻你意识到你的前半生就是痛苦的根源,所以你潜意识里爆发并且打乱了所有记忆。”

    “所有的记忆。”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对。人的大脑是很强大的,会保护你,把所有细微的碎片统统串联,让你忽然昏倒,而后醒来后,接受一个全新版本的意识,在意识里你觉得自己是个警察,正在找一把丢失的枪”

    听着罗开依博士的解释说明,王诚终于回忆起了大部分的事情——

    三岁时候在马戏团看过一只垂死的大象。

    六岁的夏夜,很想见爸爸,于是在铁路旁等了一整夜的火车。

    十四岁开始做过服务生,空调装修师,被绳子吊在大楼上,让他觉得恐惧又孤立无援,他需要安全感。

    十六岁开始混社会,跟了几个老大,十八岁那年爱上了李菁菁,并且在胸口纹了她名字的纹身。

    李菁菁一直陪着王诚,王诚也爱着李菁菁。他意识到想给两个人一个将来,有可能的将来,于是二十岁带着一把手枪去打劫赌场,结果杀了人,还被关进监狱,他在牢里的编号就是185630。

    二十五岁那年,李菁菁最后一次到监狱探他,对他说,“王诚,我等不下去了,我要嫁人了。”

    那天晚上他在监狱大哭大闹,在淋浴区和人打架,被人按在水池里到差点窒息,之后关在密室面壁,所以他特别怕水,特别怕黑暗的环境。

    在三十岁的时候父亲死了,破例让他出去一天参加父亲葬礼,灵台上就供着父亲的“黑白照片”。

    再说一个多月前他终于刑满释放,可是他已经四十岁了,没有亲人和爱人,他已经脱离了社会整整二十年,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他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找了一份装修的工作,不敢和人说他的过去,也不知道将来是什么样,不知道怎么和人接触,和社会接触,像是患上了社交恐惧症。

    而后有一天,就是昨天,突然的。在装修的时候,房子的主人进屋了,是一个胖胖黑黑的男人,非常凶地把王诚骂了一通,“你这装修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和你说,我要你赔钱!赔钱!”。

    在男人身旁还有一个女人,这个女的正是李菁菁,她扎了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已经无光泽且暗黄,穿着一件枣色的优衣库羽绒衣和牛仔裤,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孩,俨然是中年家庭妇女的模样,她应该是这个男人的老婆。

    王诚看着李菁菁,李菁菁把头低下,不想和王诚相认。

    那一刻王诚觉得全世界他最后剩下一点寄托的那个人,那个他爱着的女人,留在回忆中十七八岁且美好回忆的女孩李菁菁,也陌生了,也离开了他。

    男屋主就这样一直骂一直骂,王诚就低着头任由他骂,每一句都像是刀子往他心里去了,墙刷上的红油漆把身上弄得“血迹斑斑”。男屋主还动手打他,他也没还手,长期的监狱生活让他学会了服从和隐忍,他自卑且情绪低落,觉得人生无望,在这么活下去也是徒劳,人生真的只是一场徒劳吗?

    在那个男屋主骂过他离去之后,全世界安静下来。王诚不知道为什么走到阳台,他打算从这楼上跳下去结束此生。

    也就在这一刻,可能是房间里的油漆味或者是潜意识里的作用,他就感觉后脑被敲了一下,就好像有人敲了他一下,他晕了过去。

    足足昏迷了二十四个小时,用这段时间他的大脑为他组织了一个新的可以说服自己的故事,新的人生版本,他是一个警察。

    ——

    此刻,王诚终于记起来大部分的事情,他满脸都是眼泪,对罗开依博士说,“我是王诚,我醒过来了,真的好没劲,人生真的好没劲。”

    “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将来。”罗开依博士将手按在王诚的肩膀上,“你还活着,就要好好活着,我会帮你治疗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

    王诚又想起一件事,“在梦里我好像杀了一个印度人。”

    “印度人?”

    “对,我是不是真的杀了他,就是在我昏迷的二十四小时里,会不会是内心分裂出另一个我,去杀了他?”王诚再一次拍着头,“完了,一定是那样,要不然印度人的记忆不会这么清晰,我一定是杀了他!一定是杀了他,我又要去坐牢了,这次是死刑。我没救了!我的人生没希望了。”

    他再一次接近崩溃。

    “我想应该没有那么糟糕。”罗开依博士说,“你只不过是憎恨那个骂你的屋主,那个黑黑胖胖的男人,你觉得他抢了你的女人,你还要帮他装修房子,你恨他,而刚好不久前你也看到了那则印度男子藏尸水箱的新闻,所以在心里你把这两件人串联了。”

    此时电视里继续播放着新闻,“水箱藏尸案有了最新进展,警方证实,死去的印度籍男子生前有服用毒品,属于神志不清跌落水箱,是个意外。”

    “你看,没事了吧。”罗开依博士对王诚笑了笑。

    “没事了。”他长长地松了口气。

    原来这二十四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他没有意外昏迷,可能他已经从阳台跳下去自杀死了。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也还好那是一场梦。

    7

    王诚在家大睡了三天。之后出去买了新的衣服和裤子,理了一个新发型,让自己看上去清爽干净。买了一个新的彩屏手机,装了一些APP,看新闻,看视频,开始学习接触新的事物和词汇,和过去的几个朋友联络上,去吃了好吃的东西,还去看电影,王诚决定重新接受并且面对这个他脱轨二十年的社会。

    黄昏之时,他回到之前装修的屋子,在房子里敲敲打打。

    “王诚。”突然从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这个声音无论过去多久他都不会忘记,是李菁菁。

    “你你怎么来了?”他有点不好意思,或者说是手足无措,心里砰砰跳。

    “你在这里干嘛?”

    “工作啊,你老公不是说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吗,那我就改到他满意为止,你放心,不用钱的,我会做好的。”

    “谁和你说他是我老公的?”李菁菁笑了一下。她的手里提着一篮子的菜和鱼肉,“我我是他家的保姆。”

    “保姆?”

    “对。”

    之后他们二人坐在这个半毛坯的房子中,坐在一块锯了一半的木桌板上,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夕阳。

    他们时不时会转头看着对方,李菁菁老了一些,眼角有了一些皱纹,而且胖了,或者他们都老了一些,脸上都有了岁月之风霜,但至少此时此刻李菁菁和王诚还能在一起,人生美妙且奇妙。

    王诚用力搓着手,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说,其实他想知道的是,你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过得幸福了吗?不过老半天还是红着脸挤出了那一句,“你最近好吗?”

    李菁菁冲王诚莞尔一笑,而后缓缓将头靠在王诚的肩膀上,如是这般不言不语,安安静静地看夕阳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