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正是石榴成熟的季节。
下人们从集市上买来的石榴,将其剥皮,取出里面的籽,先用用石??和木杵榨成汁,再用纱布过滤。
最后往石榴汁里加些蜂蜜,使其滋味更加甜蜜,乃是秋日里不错的饮品。
宋父轻抿了一口石榴汁,漫不经心道:“贺兰恒,你可知晓今日筱筱和淮安去了哪里吗?”
贺兰恒颔首,“父亲,孩儿自是知道的。他们今日去了观音庙给求子观音上香。”
宋父声音抬高了一分,“可是筱筱这次并没有带着你跟去,你心中可有怨言?”
贺兰恒摇了摇头,他眉眼温顺,与他颇具野性的长相完全不符。
“没有,父亲愿意让我跟在筱筱身边,对我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
我心中自满,口无怨言。”
贺兰恒向来无欲无求。
他身为玉衡国大祭司,一贯敬畏神明,尊敬皇帝,爱戴百姓。
可他付出了一片真心,换来的最终结果却是被他敬畏的神明抛弃,被他尊敬的皇帝觊觎,被他爱戴的百姓嫌恶。
那时,贺兰恒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他们谁都没有来拯救他,反而恨不得拿起刀柄,往他心口再插一刀,叫他彻底堕落,永不得翻身。
在他被所有人背叛的时候,只有宋筱筱站了出来。
她安抚他几乎溃败的自尊,救了与他相依为命的阿福,寻药救治他疮痍狰狞的面目。
她甚至还给他一个安身的住处。
贺兰恒现在居住的地方是他喜欢的,做的事情也是他喜欢的。
还有什么值得他怨恨。
宋父见他神情洒脱,眸中晴朗,无丝毫毫郁结之色。
宋父心满意足。
筱筱新纳的侍郎秉性尚佳,不争不抢。
宋父将喝完的空杯轻轻搁置在桌上。
他垂眸,巧合遮住眼中的一闪而过的狠毒。
不过,倘若这贺兰恒不是个安分的,他不介意使些手段让他变得安分。
再抬眼时,宋父眼眸中尽是对贺兰恒的赞许。
“你倒是个好孩子。”
宋父侧目,他手放到果盘上,将盛满石榴的果盘推到贺兰恒的面前。
“这些秋季第一波成熟的石榴,集市上卖三两银子一两,现在倒还是稀罕物。现在这些那便都赏给你了。”
贺兰恒接过那盘石榴,态度谦卑,“多谢父亲。”
宋父眉目含笑,“石榴有多子多福的寓意。你多吃些,我倒是希望能在来年就抱上孙女。也不知你和那沈淮安的肚子谁的更争气些。”
贺兰恒抿着唇,但脸上却比那盛开的芙蓉花还要艳。
宋父当他是面子薄,害羞了,便不再打趣他了。
“改日我亲自去观音庙一趟,祈求求子观音保佑我儿宋筱筱子嗣昌盛,这也算是替你求了。”
既然该说的话都说了,若是继续留着贺兰恒在这里,宋父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嘱托他的了。
于是宋父摆摆手,便让他退下。
贺兰恒松了口气,踱步往自己的住处回走。
阿福站在树枝上,一动不动。若不是那微微起伏的胸腹证明它还活着,旁人见了只当它是只没了生气的畜生。
它虽不动,但视野宽广。
当那个阿福寻觅的那道身影出现在它的视线时,它旋即一个激灵,扑扑翅膀便从树下飞了下去。
——
贺兰恒将宋父赏赐的一盘石榴拿给了身旁的下人。
柏叶端在身前,静静跟在贺兰恒身边。
他愤愤不平道:“刚刚主君那般直接地问,侍郎怎好意思说在意。”
贺兰恒听闻,转过身子凝望着他。
柏叶吐露了一口气息,“侍郎,若不然改日我们偷偷出府,也去那观音庙,拜一拜那求子观音,乞求侍郎能早些日子怀上孩子。”
“可是父亲不是说过他亲自走,替我拜吗?”
柏叶见贺兰恒神情淡淡,对他说的话好似并没有什么动容,心中不禁染上几分焦急。
“那这样的话,少君还是比你多一次,这和没拜有什么区别?到时少君怀上的几率定是要比侍郎大上许许。”
柏叶越说越激动,他道:“侍郎身份低微,更要抓紧机会。趁着少主现在对你的新鲜感还在,该是思虑着勾着她,也能早些怀上孩子,最好是女儿。”
贺兰恒眸子浮现一抹疑惑,不解道:“这是为何?”
柏叶一听更加急了。
自己的主子不仅身份低微,怎么连性子都是不争不抢的。
“以后待侍郎年老色衰之时,少主院子里肯会添些俊朗的年轻男子,届时少主左拥右抱,哪里还会想起来你。
到时侍郎在将军府的日子只怕是不好过。那时身边若是有儿女傍身,日子总不会太煎熬。”
贺兰恒朱唇轻启,“那也不是现在的我该考虑的。”
“可侍郎总该为未来着想。”
贺兰恒道:“世事如棋局局新,未来的事情谁又说的定呢?你又如何能够窥探我之后的命运?我从来都不是那未雨绸缪之人。”
“更何况——”他一顿,没有再说下去。
只在心中道:更何况,我信筱筱,信她不是那般无情无义之人。
“更何况什么?”柏叶眼眸微动,似有些不满意贺兰恒的反应。
毕竟贺兰恒未来的也牵连着他的以后。
若是贺兰恒年老色衰,又膝下无子,那他们主仆以后在将军府中的生活那该何其艰难。
“侍郎,你不该这样想——什么东西!”柏叶惊呼一声。
他头上猛的一疼,他赶忙伸手去摸,想要探究源头,却不料刚刚伸出的手臂在接触到头顶的瞬间,便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猛的收回。
柏叶瞠目结舌,一瞬间说不了话,只能愣愣看着手背上的斑驳血迹,以及潺潺流淌的血液。
他回过神,“侍郎小心。”
柏叶再抬首时,却看到那稳稳落在贺兰恒肩上的猫头鹰,以及它还没有收回,在空中摆弄的一双翅膀。
柏叶知道它,它叫阿福,是侍郎的爱宠。
阿福喙上还沾着血迹,这鲜血的主人显而易见。
“阿福,你又淘气了。”
贺兰恒抬指弹了一下阿福的脑壳,“柏叶,阿福不喜聒噪,我自然更是不喜。”
柏叶察觉到他的愠怒,紧抿着唇,再不敢说什么了。
贺兰恒抚摸着阿福身上的羽毛,来回几下之后便收回了手。
一路上,柏叶都不曾言语,贺兰恒耳边难得清净。
他回想起刚刚柏叶说的。
拜求子观音,来年便能怀上孩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笑,只觉得这话甚是可笑。
怀孕事在人为,在于夫妻两人。
甚至任何事情都是事在人为,求神拜佛有何用?
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