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叔,我们去前面的驿站休息一下吧。”牧辰见胡老二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汗珠,便提议道。
胡老二受的刀伤不轻,马背上的颠簸早已让他背后的刀口隐隐渗出鲜血,只是被盔甲军服遮挡了而已。
“再走走,三十里外还有一个驿站,到那里正好住店休息一晚。”胡老二惦念着兄弟们,想要尽快将两个孩子送到开封府再快速赶回来,所以一直死死地硬撑着。
牧辰与诗雨虽然还是孩子,但都会骑马,聂天令和阿依慕在两人五六岁的时候便教会了他们骑射本领。两人同骑一匹马,牧辰在聂诗雨耳边轻声耳语几句。
聂诗雨便道:“胡叔,我坚持不住了,又累又饿,我想要休息吃东西。”
胡老二听女娃如此说,只能作罢,便同意去前面的驿站休息片刻。
大梁朝廷的驿站通常只留给官差使用,但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一般没人管束,私下里哪怕是普通人只要愿意出些钱财也能住店休息或买些酒菜吃食。
一大两小三人进到驿站时,里面正有两拨人在喝酒。
其中一拨是两个官差,两人的腰间都挂着佩刀,一人身背邮筒,一人胸前斜挎着行囊。
另一拨是五个混迹江湖的武林中人,桌上随意放着斧钺钩叉锤。五人都长得奇形怪状,一个歪嘴斜眼,一个锥子脸绿豆眼,一个满面麻子,一个塌鼻瘌痢头,还有一个面色煞白长一对招风耳。五人满脸凶神恶煞,都是一副不好招惹的模样。
两拨人自顾自地喝酒,谁也不愿意去招惹对方。
两名官差见三人进来,斜瞥一眼后立即收回视线,便假装不再理会,低语交谈起来,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五个武林中人齐齐注视着三人,眼神极为不善,吓得聂诗雨连连后退,躲到牧辰身后不敢抬眼看他们。牧辰没有丝毫的怯懦,抬头挺胸地跟在胡老二身后,目光与其交织也并未躲闪。
五人中有一个锥子脸,绿豆眼的精瘦男子,生性跋扈,喜欢惹是生非,他见一个男娃娃居然丝毫不惧他们,便冷哼一声,想要起身找他们的晦气。
“老二,休要胡闹!”五人中为首之人歪嘴斜眼,他急忙拽住绿豆眼男子,阻止道,“那是玉门关西北猎狼军的军服盔甲,切莫莽撞。”
“西北猎狼军!”绿豆眼男子喃喃自语,不自觉地坐了下去。
大将军宋祖德率领的西北猎狼军战绩彪炳,是契丹和突厥人最为忌惮的大梁军队,在关内也是战功赫赫,令人敬畏。
驿站内的管事是个微胖的短衫男子,他见来人身着军服盔甲不敢怠慢,赶忙上来招呼道:“将军是军务还是歇脚?”
胡老二是军中校尉小将,作为宋祖德的亲卫,偶尔也会往来一些军营外的地方,这些驿站中的营生也略知一二。
“军务。但事关机密,无法出示公文。”胡老二冷冷道,“先上一些吃食来!”
胡老二生怕驿站管事索要公文,所以说了推脱的理由,想要先堵住管事的话头。他这次算不得公干,确实无法拿出公文作白吃白喝的凭证。
驿站管事八面玲珑,本就不会多事,听胡老二如此说,便爽快地端来一盘牛肉,十来个白面馍馍和一壶好酒。
牧辰和聂诗雨见到这些吃的,立马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胡老二多日未曾饮酒,驿站中的酒香早已勾的他酒虫苏醒,见到这壶酒后也是跃跃欲试。只是他自知身负重任,不敢懈怠,也怕自己经不起美酒的诱惑,便对驿站管事不满地说道:“既是军务,怎能饮酒!快把酒撤下去,换些清水来。”
驿站管事只能唯唯诺诺地把酒换成了几碗清水,小心翼翼地端上来了。
旁边两名官差趁他们三人埋头吃馍的时候,把三人的外貌长相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两人相视一眼,齐齐点头确认后,缓缓起身,右手不被察觉地摸上了刀柄。
胡老二早已察觉了两名官差的异样,桌底下的脚尖轻轻踢了踢牧辰,牧辰抬眼正好遇到胡老二的眼神示意,同样也察觉了官差的异常举动。
牧辰继续吃着口中的白面馍馍,不动声色地紧紧了手臂上的诸葛弩机括。
两名官差一前一后来到三人跟前,胸前斜挎行囊的官差问道:“将军来自凉州?”
“与你何干?”胡老二放下手中的筷子,不屑回道。
“这两个娃娃乃是乱臣贼子聂天令之后,官府悬赏缉拿的重犯,赶紧交给我们。”身背邮筒的官差从身后邮筒中抽出一张缉拿文书,悬在身前,榜文上的画像正是牧辰和聂诗雨两人。
五个武林中人闻言不约而同地起身围拢过来。
两名官差见状一齐拔出长刀小心戒备,喝道:“官差缉拿朝廷重犯,闲杂人退开。”
“两位官爷息怒,我等虽为武林中人,也愿意为朝廷效力一二!”歪嘴斜眼的大汉献媚道。
“哼,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娃,我们兄弟两人足矣。小爷识得你们凉州五丑,莫要自招祸端,速速退开。”身背邮筒的官差满脸桀骜,训斥完凉州五丑后,仰头对胡老二嘲讽道,“西北猎狼军也是谋反的叛军!你带着两个谋逆的余孽潜逃,赶紧束手就擒,听从发落。”
凉州五丑见官差识得他们并不意外,对于官差轻蔑的言语也丝毫不在意,他们只想赚一票官府的赏银罢了,所以一个个手持兵器围在周遭伺机而动。
斜挎行囊的官差立在胡老二身后,他趁着同伴说话之际蹑手蹑脚地靠近,抬手一刀想要先砍翻胡老二。
“胡叔小心!”近在咫尺之间,牧辰不便使用手臂上的诸葛弩,只能惊呼一声示警。
胡老二哪里需要牧辰的提醒,不待背行囊的官差靠近,便背着身往后蹬出一脚,这出其不意的一脚,直把官差蹬飞出去一两尺远。
胡老二刀伤未愈,这一脚只剩下两三成力量,但还是蹬得他口吐鲜血,受了内伤。
“哈哈哈,竟然如此怂包!”塌鼻瘌痢头忍不住嘲讽道。
身背邮筒的官差见同伴偷袭失利,立马提刀而上,他自持武艺远比同伴高强,所以丝毫不惧,心中腹诽不已,也是鄙夷同伴竟是这般无能。
胡老二知道自己伤势未愈,眼前的局面对自己非常不利,所以想要先下手为强,先踢废一个,再想方设法解决其他人,哪知自己这一脚只剩下这点力量,仅仅是伤了对方而已。
胡老二常年与突厥、契丹人厮杀,拼杀时的悍勇岂是寻常官差能比的,他使得刀法都是战场上杀敌的刀法,又简单又实用,所以很快就占了上风。
官差使出招绚丽的刀法,好不容易换得一招能划伤胡老二手臂的机会,哪知他根本不闪避,直直的一刀砍向官差的脖子。即便官差出刀在先,确定能稳稳地断他手臂,但眼见自己马上要人头落地,无奈只能挥刀格挡,这一招的回撤又变成了招招应对,招招下风。
你来我往十几招,打得官差险象环生,憋屈无比。
倒在地上的官差见状,咬牙撑起身,来不及擦去嘴角的血渍,赶忙挥刀加入对战。
以二敌一,官差很快占了上风。但哪知只是眨眼的功夫,两名官差又落了下风,原因依然是胡老二不惧生死以伤换命的拼杀信念。
西北猎狼军平日的操练便是以一敌二,敌三,敌四……敌十,每一名猎狼军将士除了悍不畏死以外,都有着熟练的拼杀绝技,从而练就了一种绝妙的应敌本能。
战场上越是惧怕死亡,越容易受伤甚至死亡,江湖厮杀也是如此。两名官差很快身中数刀,血流不止,而胡老二却是毫发无损。
“想要赏银,便一起上,与我们一同缉拿朝廷重犯!”官差全然没了先前的自信,赶忙招呼凉州五丑道。
胡老二虽然略占上风,但刀伤未愈已经有些体力不支,额头上的汗珠也是越来越多。
他身负护送牧辰和聂诗雨的重任,只能护在驿站内打斗,不敢与官差游斗便少了逐个击杀的机会。他心中焦急想尽快解决官差,因此刀法变得急于求成,少了很多优势。
凉州五丑中歪嘴斜眼的大哥也察觉到了胡老二的异常,便不再犹豫,挥手招呼兄弟几人一同围攻他。
即便是以一敌七,胡老二也没有丝毫的惧怕,只是身上的刀口已经完全迸裂,鲜血已经浸透了军服盔甲。
七人见状大喜,手上的兵器挥得越发起劲。
胡老二知道这样下去恐怕要死在这里,手上的战刀便使得异常决绝。他冒着背后中刀的风险,一刀砍在官差的脖子上,原本势大力沉的一刀可以削掉一个人的脑袋,此刻也只是砍断了他的半个脖颈。
斜挎行囊的官差气绝当场。
胡老二虽然背上中了一刀,但威势不减,反而打得对面六人节节败退,趁机用以伤换命的招数接连砍杀了麻子脸和招风耳。
锥子脸绿豆眼见到七对一的优势,瞬息间被砍杀了三人,成了四对一还落在下风的不利局面,在瞥见墙边的牧尘和聂诗雨时,便灵机一动抛开胡老二不顾,径直跃向两个少年,想要挟持他们逼迫胡老二就范。
聂诗雨亲眼见证众人浴血厮杀,早已吓得六神无主,拼命捂住自己的小嘴,生怕哭声惊动众人。
牧尘看着场上的惨烈局面,想要帮助胡老二,但又不敢离开惊吓过度的聂诗雨,加之胡老二一直护在前面,没有给到牧尘十足的把握发动诸葛弩袖箭。无奈只能靠在墙边一边保护聂诗雨一边干着急。
如今,见到锥子脸绿豆眼扑到跟前,他毫不犹豫地拉动了手臂上诸葛弩袖箭的机括,无影针接二连三地射向绿豆眼。
凉州五丑本是铁砂门和巨鲸帮的弟子,平日里喜欢干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惹得同门帮众都十分厌恶,陆续都被驱离了帮派。后来五人分别因赌钱、逛窑子搅合在了一起,自称凉州五虎。因无人长相古怪丑陋,江湖中人都称之为凉州五丑。在几人干成了几桩打家劫舍的买卖后,胆子也变得越来越大,杀人越货,劫财灭门无恶不作,常年厮混在凉州附近,为祸不浅。
凉州五丑的武功都是三四流的招式套路,绿豆眼面对无影无形的细针哪里能够躲避。几枚钢针没入他的喉间和眉心,很快截断了他的生机。绿豆眼的身体如木桩一般直直地向后倒去,倒地后面目已经变成了墨绿色,死状甚是恐怖。
绿豆眼倒地而亡后,剩余的歪嘴斜眼、塌鼻瘌痢头和官差都大吃一惊,见到绿豆眼恐怖的死状后三人的后背齐齐渗出一层冷汗。
胡老二虽然同样的吃惊,但心中担忧的大石还是放了下来。他长舒一口气的同时,手上的长刀变得更加凌厉,他要趁着对面三人心神失守和自己仅剩少许体力之际,砍杀对面三人。
果不其然,就在塌鼻瘌痢头想打又想退愣神的刹那,被胡老二砍断了脖颈,断了他的生机。胡老二同样付出了左臂再中一刀的代价。
五丑中歪嘴斜眼的老大满脑都是悔意,想要攀附官差得一笔赏银,万万没想到竟然折损四个兄弟,今日,恐怕自己也要枉死在这里。
身背邮筒的官差来不及后悔,心中一直在盘算脱身之计。他原本也想去抓两个少年来胁迫胡老二就范,在绿豆眼抓向牧辰的时候他还在后悔自己出手晚了,但没想到也正是自己晚了这半步,才救了自己一命。很显然,这个镇定地保护着少女的男孩肯定怀有杀人于无形的暗器。
一念及此,官差猛地跨前两步,接连使出两招杀招,狠辣地袭向胡老二。
歪嘴斜眼的五丑老大见机也是心下一横,两把斧头轮番劈向胡老二。
在歪嘴斜眼的双斧后发先至之时,身背邮筒的官差却突然转身就跑。驿站内众人谁也没有料想到他会突然逃跑,等到牧辰反应过来拉动袖箭机括,那名官差已经穿过门柱逃出了驿站。几枚无影针晚了刹那,正好钉在了驿站门边的木柱上。
官差逃出驿站后也不敢逗留,不辨方向只顾一路狂奔,很快跑得没了踪影。
眼见身背邮筒的官差利用自己逃出了驿站,歪嘴斜眼的五丑老大顿时心凉了半截,这口勇气一泄,很快便被胡老二砍死在驿站堂前。
胡老二其实早已力竭,他全靠着一股意念强撑着,等他把最后一人斩杀后,身体便如泄了气的球一般坍塌在了地上。
牧辰赶忙拉着聂诗雨上前照看,只是这刹那的时间,胡老二躺倒的地上已经成了一片血洼,他身上的多处刀伤都在不断地渗血。
聂诗雨再也无法忍住哭声,哇哇哇地大哭起来。
牧辰想要封住胡老二身上的几处大穴用以阻止血流,但是无论他如何施展点穴手法,始终无法减缓血流的速度。急得牧辰满头大汗,却始终徒劳无功!
“胡叔……不能护送你们去开封府了!只能……”胡老二话音未落,已然没了气息。
先前受的刀伤着实太重,换做常人恐怕早已身死,强撑到此时,或许就是西北猎狼军的军魂之力。
驿站的管事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在众人厮杀之时他就逃之夭夭了。见左右无人,牧辰还是决定将胡老二简单埋葬好,聊以表达一些自己的感恩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