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天上的云,空中的风,风吹云散记不清过去了多久。
一队十来骑的军差在官道上疾驰而过,扬起厚厚的尘土。路边的灌木丛里传来骨碌碌的声音,两个脏兮兮的脑袋从灌木丛里探出来,正是凉州刺史聂天令的女儿聂诗雨和他的爱徒牧辰。
两人衣衫褴褛,腹中空空,阵阵肠鸣震得他们眼冒金星,活脱脱两副小乞儿的模样。
牧辰虽然有一身不弱的武功根基,可以在荒野里捕鱼捉虾、猎杀一些野禽小兽充饥,但两人毕竟只有十来岁,相依为命地在野外奔波,不免有些惶惶不安。
这种凄苦的流浪日子,不禁又一次让他回忆起多年前痛苦的流亡经历。
牧辰原本家住凉州城外两百里的一个小山庄,父母种地打猎为生。一日,整个山庄的村民被南下打草谷的突厥人屠杀殆尽,自己和不满十岁的姐姐上山摘野果,才逃过了这一劫,那时,他只有五六岁。后来,为了活下去,姐弟二人只能流浪乞食,挨家挨户地乞讨求生,遇到好心的人家讨要一个窝头、糟糠饼,遇到冷漠的人家不仅要不到吃食,甚至还经常被辱骂、挨一顿笤帚棍棒的毒打……实在要不到吃的,只能去城外挖一些野菜充饥。夏天、秋天可以去山上摘些野果,但冬天只能扒开厚厚的雪去挖一些草根充饥。夜里只能住在破庙里,夏天被蚊虫叮咬得遍体疮疤,冬天窝在枯草堆里,相互依偎取暖,但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在乞讨流亡的路上,年幼的姐姐就是这般护持着他。
一场秋雨后的风寒夺走了姐姐的性命,只留下了年幼的他。就在他快被饿死在路边的最后一刻,遇到了刚从战场上拼杀回来的聂天令。从此,跟在了聂大人的身边学文习武,即是书童,又是弟子,朝夕相伴。他天资聪颖、心性坚毅,深得师傅师娘的喜爱。加之他勤奋好学,日复一日地积累,待到十来岁之时,已然学富五车,还兼顾一身不俗的功夫和扎实的内功根底。
牧辰想到师傅师娘,便一阵阵悲伤难受。想到他们含辛茹苦地养育自己,想到师傅的严厉,想到师娘的慈爱,想到他们的惨死模样,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牧辰哥哥,我好饿!”聂诗雨抱着肚子望向牧辰。眼泪在水汪汪的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流淌下来。
“那片树林前面有烟飘起来,看起来不像着火冒的烟,像炊烟。诗雨再忍一下,我们去前面看看。”牧辰牵起她的小手往树林那边绕过去,尽量避开官道。
聂诗雨身体柔弱,又饥饿难当,手脚瘫软得走不动道,只能由牧辰背一段,搀扶一段,艰难而行。
阴森森的树林里偶来传来一两声鸟鸣,显得更加瘆人。荆棘里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总给人一种将要窜出可怕野兽的预警,吓得聂诗雨牢牢地趴伏在牧辰的背上瑟瑟发抖。
“牧辰哥哥,我怕!”
“诗雨不要害怕,我会保护诗雨的!”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即便同样害怕,也只能强自镇定。
一脚深,一脚浅,两个少年相互依偎着,在这暗无天日的树林里摸索着前行。
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叶照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洗去他们的阴霾,给了他们无穷的力量。
两人欢喜地冲出树林,只见不远处五六间木屋坐落在一片宽阔的平地上,木屋前竖着一杆高高的大旗,红边黄旗迎风招展,定睛细看,旗上豁然是“十里香”三字。几间木屋后升起袅袅青烟,青烟升高后随风飘散。
话分两头,此时,五六间木屋的居中一间内,一个腰粗腚厚,四肢粗壮的女人正撅着腚擦洗着地面,一边狠狠地擦洗,一边恶狠狠地咒骂:“狗娘养的死瘸子,你他娘的要是再给老娘添出这种事端来,老娘活剐了你!”
清水冲洗地面,将血渍稀释后用抹布吸起来,拧在木桶里,一遍遍地重复,直到将地上的大滩血全部擦拭干净。肥头大耳,口沫横飞的女人艰难地直起腰,南瓜般的拳头砰砰砰地锤在自己的后腰,气喘吁吁地朝地窖里呼喊:“死瘸子,给老娘死上来!”
闷热潮湿的地窖里,一个面目清秀的青年男子,只能无奈地放下手里的剔骨刀,一瘸一拐地出了地窖,来到胖女人的跟前,低眉顺目地咧嘴憨笑。
胖女人凶神恶煞地朝木桶里吐出一口浓痰,狰狞地骂道:“千刀万剐的死瘸子,老娘都已经麻翻了他们,你他娘的还要捅上两刀,搞得满地是血,累得老娘腰都断成了两截。哼,死瘸子!要么把这桶水喝了,要么让老娘快活上两个时辰。”
瘸子青年,憨憨傻笑,一瘸一拐地要去提那只木桶。胖女子气得七窍生烟,恨恨地一脚将瘸子踹翻在地,一口痰吐在瘸子身上,骂道:“没用的东西,要那玩意何用。”说着气冲冲地朝瘸子青年的下阴踩去。看那架势不似作假,全然一副想要废掉瘸子的模样。
倒在地上的瘸子青年,见势不妙以一种奇里古怪的姿势翻身跃起,躲过了来势汹汹的一脚踩踏。他一个闪身来到胖女人身后,一把环抱住胖女人,双手直接揉搓在胖女人的双胸之上。
令人咋舌的是这个彪悍凶恶的胖女人不仅没有暴怒,反倒面露愉悦,一副颇为享受的神色。口中喃喃道,“勾起老娘的火来,没有一个时辰,别想罢休!”
瘸子青年也不惧怕,瘦弱的身板却爆发出奇大的气力,他一把将起码两百斤重的胖女人抱到堂中的一张桌案上,做起了不堪入目的苟且之事。
“掌柜,掌柜,前屋来了一对小娃娃。”正在两人行其不齿之事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
门外规规矩矩地站立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隔着门半丈远,不敢窥视不敢敲门,只敢轻声通报,生怕打搅了胖女人的好事。
“两个娃娃,可有长辈亲属?”胖女人娇喘的声音让人有些作呕。
“只有两个娃娃,无人陪伴,像是两个小叫花子。”中年人赶忙解释道,想要尽快溜之大吉。
“呸!你这老废物,真该剁碎了喂狗。两个小叫花子,男娃做烤乳猪,女娃娃要是模样可人就卖去窑子,这点破事还需要老娘来教你吗?赶紧滚!”胖女人不耐烦地打发屋外中年人。
“掌柜的,如果是普通娃娃自然按老规矩办了他们,可是这两个娃娃很像官府海捕文书上的缉拿要犯,所以要请掌柜的拿个主意!”中年人擦了一把冷汗,解释道。
“既然是小叫花子,先去给他们弄点吃食,暂且留住他们,老娘稍后再来。老娘警告你,要是让他们逃脱了,嘿嘿……”胖女人一把勾住瘸子青年的脖子,将瘸子的口鼻往自己的胸前送去,阴森森地从屋外吩咐道,“赶紧滚去办事!”
“是!”屋外中年人,背后冒出滴滴冷汗,赶忙溜去了前屋。
“孩子慢慢吃,慢慢吃。”中年人满面慈祥,爱怜地掀起聂诗雨额前的发丝,一边打量一边心疼的安慰道,“苦命的娃娃,这是遭的什么罪啊。”
嗯嗯嗯,聂诗雨来不及听中年人的慰问,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前的几个馍馍,噎到后赶紧灌几口凉茶,咽下去后又继续啃着手里的馍馍。
中年人面露喜色,他早就发现这个女娃娃长得很是不错,只是没有想到近看之下居然长得跟瓷娃娃一般标致可人。聂诗雨虽然全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脸蛋却洗得清清爽爽,这般爱干净的性子,不用猜也知道必是有些来历之人,绝非真的小叫花子。
“小娃娃慢些吃,不够还有,我去灶上取几个蛋来。”中年人难奈心中的窃喜,找了个借口来到灶房,赶忙从怀里取出早已被他收起来的海捕公文,摊开后仔细对照公文上的画像。见到公文上聂诗雨的画像,果然与前堂的女娃一模一样时,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再看公文里确实写着每人赏银一千两时,他已经有些颤抖了,口中喃喃自语,“一千两,一千两……”
牧辰见中年人离去,凑近聂诗雨轻声说:“诗雨,我们赶紧走,这个客栈是往来凉州城的必经之地,容易暴露我们的行迹。”
“嗯。”聂诗雨听话的应诺,咽下口中的食物,往后堂走去。
“去哪里?”牧辰赶忙抓住聂诗雨的手腕,着急的问道。
“去谢谢这位好心的伯伯,跟他告个别啊。”聂诗雨不解地回道。
“不要惊动他,我们悄悄地走。”牧辰牵起聂诗雨向外走去。
“可是我们还没有感谢别人,也没有跟他告别,岂不是平白受了别人的恩惠。”聂诗雨自幼受到娘亲阿依慕的谆谆教诲,恪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为人之道。
“此一时彼一时,待我们日后有所成就再来报答不迟……”
“店家,上些酒肉吃食来……”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雄浑吆喝,随后,走进来两名魁伟男子。一人,面目魆黑,浓眉阔脸,身背阔刀,身着虎皮坎肩。另一人,手持长剑,眼神凶厉,一副不好招惹的模样。
中年人躲在灶房里正要将蒙汗药下到两个孩子的吃食里时,听闻前堂的吆喝,心中顿时咯噔一跳,心道:“要坏大事”。
中年人赶忙放下手中的食物,快步来到前堂迎客道:“两位客官要些什么吃食?”他一边给两人擦拭桌子,一边捕捉痕迹地将两个孩子引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前,亲昵自然的举动就如同对待自家孩子一样。
“上两斤好酒,两斤肉,其余随意上一些吃食就好。”背刀男子吩咐道。
“客官稍等,小的马上给两位爷准备吃食。”中年人满脸堆笑着招呼道。退回灶房前,来到两个孩子跟前,轻声道,“去后面灶房找些吃食,别在这里搅了两位客官喝酒的雅兴。”
聂诗雨有些惧怕两人,便随中年人往灶房走去,牧辰虽有些迟疑,但最终也跟了上去。
“大哥,刚才那两个孩子有些……”持剑男子注视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轻声对背刀男子说道。
“嗯?”待背刀男子转身望去,中年人已经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后堂的灶房,便疑惑地问道,“有何不妥?”
先前只是瞥见一眼,只觉男娃娃有些像官府缉拿的小孩,正巧另一个也是个女娃。”持剑男子有些迟疑的说道。
“去后堂看看便知真假。”背刀男子说着便要起身去灶房探个究竟。
“大哥莫急,我们还不知这家客栈的底细,切莫操之过急。”持剑男子劝谏道。
“掌柜!”中年人赶忙跑到后屋门外,急促地敲门道。
“莫老鬼,又有何事?天大的事也等老娘快活完了再讲!”胖女人娇喘连连,骂道。
“掌柜,前屋来了两个绿林中人,我担心他们坏了咱们的好事,跟咱们抢两个娃娃的这趟生意!”
“废物!先麻翻他们再讲。”
“这两个人看上去有些门道,恐怕不好对付,只能请掌柜的亲自出马对付了。那两个娃娃可是价值两千两啊!”
“哼!死瘸子弄快一些,老娘要去办事了。再快一些!”胖女人催促道,“莫老鬼,你赶紧先去照应着,老娘马上就来!”
“店家,你这酒里不会有什么名堂吧?”持剑男子端着手中的酒杯似笑非笑地盯着莫老鬼问道。
“呵呵呵呵,客官说笑了,这酒是我们掌柜亲手酿制的十里香,是远近闻名的好酒。”莫老鬼不动声色地回道。
“相见便是缘分,店家不妨坐下来一起喝上两杯,如何?”持剑男子另外斟上一杯酒,示意莫老鬼坐下同饮。
“咯咯咯咯咯!两位大侠难道怕我们开的是黑店不成?”胖女人一手甩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绸帕,一手提着一把酒壶,一扭一扭地从灶房走出来。举止和神情活像一头母猪在学着灵猫走路,自以为优雅实则令人作呕。
两人看得目瞪口呆,就连喝酒吃肉的欲望都淡了七八分。
胖女人来到两人跟前,放下绸帕和酒壶,将持剑男子新倒的酒一口喝掉,又随手抓了几块肉,三两口吃下。双手撑在桌上,俯身看向为首背刀男子,娇笑道:“奴家酒也喝了,肉也吃了,大侠这下可以放心了?”
两人齐齐盯着胖女人胸前的沟壑,一时间居然没人回答。
两人号称关西双雄,走南闯北所见非凡,但如胖女人这般雄伟如岳,饱满如山的胸脯也是生平仅见,如此近距离亲见,不由得都有些失神。
背刀男子诨号大刀杜文泽,江湖阅历最深,经历的女人不知凡几,所以最快回过神来。他轻咳一声道:“掌柜哪里话,我等都是江湖中人,只是相约同饮一杯罢了。”
“哦,是吗?”胖女人重新打量了两人一番,见持剑男人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胸脯,便咯咯咯娇笑着来到他身边,紧紧地贴着他坐到了同一条长凳上。
女人亲手为持剑男人斟满酒,递到他的唇边,娇笑道:“相见便是缘分,小女子不知大侠高姓大名,请大侠吃杯酒。”肥硕的面庞全然没有凶悍与狰狞,装出一副小女儿娇羞模样。
“剑痴黄秋生。”黄秋生双手未动,口衔酒杯将一杯酒喝进肚里,双手却伸向胖掌柜的肥臀,狠狠地一把抓去。
“哎哟,死鬼,抓疼奴家了!”胖掌柜娇呼一声,敦实的身体顺势倒向黄秋生,险些将他压翻在地。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莫老鬼和大刀杜文泽,齐齐大笑出声。
大刀杜文泽将杯中好酒一饮而尽。
胖掌柜又起身给两人斟满酒杯,绕道大刀杜文泽身后时趁机摸了一把他的后背。回到黄秋生身边又给自己倒上一杯,提杯道:“小女子向来喜欢结交江湖中人,两位好汉一看便是江湖上的大侠,这顿酒小女子请了,两位大侠尽兴喝酒吃肉。”
“好!”黄秋生当先喝尽一杯,想要去提壶倒酒,却被胖掌柜抢先一步。
“今天就让小女子伺候两位大侠喝酒。”她靠在黄秋生身上为其倒满酒,放下酒壶端起自己的酒杯,道,“奴家敬两位大侠,先干为敬。”
胖掌柜女人虽然有些矫揉造作,但喝酒的爽利劲着实有些女中豪杰的气概。
剑痴黄秋生和大刀杜文泽相视一眼,点点头一饮而尽,对胖女人颇有好感,心中可惜:“长相实在太次,否则欢好云雨一番也是一件美事。啧啧啧,可惜了!”
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关西双雄很快将胖掌柜带来的一壶酒喝了个精光。
胖女人又接连去添了两三壶新酒,同样被喝了个干干净净。只是,三人的言语和神色都不像先前那般淡然自若,一个个都有了些醉意。
“两头肥猪不愧是江湖人物,酒量居然这般好,浪费老娘三四壶好酒。”胖掌柜女人心中暗骂,不动声色地轻轻一碰酒壶上的把手,给关西双雄又斟满了酒杯。
关西双雄不以为意,照旧喝掉了杯中的新酒。
“掌柜的酒果真了得,醇香浑厚烈而不辣,好喝,好酒!”大刀杜文泽赞道。
“咯咯咯!老娘亲自酿的十里香,远近闻名,即便在凉州城里也颇有一些名声。”胖女人得意地说道。酿出十里香这样的美酒确实是她一生中最为得意之事。
“咚”的一声响,剑痴黄秋生的脑袋重重的磕在桌上,像是已经醉倒了。
“怂样!吃这些酒便能醉倒?”大刀杜文泽调笑道,“咦,这酒的后劲竟然如此大么,不对,这酒……”
杜文泽话未说完,同样“咚”的一声磕倒在桌上,没了动静。
“哈哈哈哈,任你们奸猾似鬼也要喝我们掌柜的洗脚水。”莫老鬼上前恭维道,“什么关西双雄,什么江湖大侠都得栽在掌柜您的手里。哈哈哈。”
“小心一些,先用麻绳绑结实一点,以防万一!”胖女人醉意全消,娇笑做作的模样全然不见,满脸都是凶悍狰狞的神色,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两个娃娃麻翻了吗?”
“喝了加过料的米粥,已经麻翻藏进地窖了。”莫老鬼阴森森地回道。
“那就手脚麻利一些,把两头肥猪绑好后扛去后面,让瘸子料理干净。这两个娃娃嘛……”胖女人眼冒精光,细细盘算。
就在胖女人想要转身离去之际,突然响起“啊”的一声惨叫,随着一片血光在堂中洒落,一条手臂掉落在地上。
莫老鬼抱着失去一条手臂的臂膀,踉踉跄跄地往后摔倒,口中痛呼连连,模样惨不忍睹。
此刻,原本醉倒在桌上的剑痴黄秋生,手握长剑傲然而立,正不屑地看着胖女人。
“你……你居然没事?怎么可能!”胖女人满脸惊惧地质问。
“呵呵!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想对付我黄秋生,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剑痴黄秋生一边用桌上的绸帕擦拭剑上的血渍,一边嘲讽道,“不过还是要感谢你,替我撂倒了他,省去了我不少麻烦。”
莫老鬼强忍剧痛,慌忙扯下自己长袍的一片布料为自己包扎伤口,但如今只剩下一只手难以将伤口包扎起来。胖女人见状赶忙上前帮忙。
“都是江湖中人,今日我们认栽了,你划下道来便是。”胖女人强装镇定,说道。
“哈哈,好个江湖中人。明明是家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店,还敢大言不惭。若非我警觉,此刻,恐怕我已是你砧板上的人肉,任你们宰割了吧!今天就让小爷我为民除害,铲除了你们几个败类。”
话音未落,黄秋生纵身而起,长剑直刺胖女人的咽喉。原来,这剑痴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场中突然出现一人和黄秋生缠斗在一起,刀剑相交,你来我往,打得不分上下。来人手握两把剁肉的短刀,正是那个瘸子青年。
黄秋生剑法精湛,劈、砍、挑、刺、斩,打得颇有章法,而那瘸子青年虽然身手敏捷,刀刀都能拦下对手的剑招,但毫无章法,全凭眼疾手快,显得手忙脚乱。
黄秋生大吃一惊:一个屠夫模样的瘸腿青年居然能够接下他的凌厉剑招,而且十招都不露败迹,这个黑店有些门道。
他岂能知道,这一身刀法是剔了多少骨,剥了多少皮,砍了多少肉才练就的。
黄秋生久攻不下,眉头一紧,计上心来,借着一招开山裂石的左斩,顺势一个转身出其不意地一剑斜斜地刺向胖掌柜。这声东击西地突袭,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即便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一等一高手恐怕也会措手不及,哪里是区区一个店掌柜能够招架的。胖女人即刻便是剑下亡魂,似乎已是必然之事。
哪知瘸子青年即便瘸了一条腿,身手之敏捷也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他就地一滚便来到黄秋生的脚下,抬手就是一刀斩向双腿。
黄秋生那一剑本来就没有用老,留有余地想要等瘸子救援之时杀一个回马枪,哪知瘸子来一招围魏救赵,若不抵挡,双腿必被斩断,无奈只能收剑回救,一剑荡开瘸子来势汹汹的一刀。
正当黄秋生慌忙化解瘸子斩腿一刀时,突闻身后传来破风声,他赶忙学着瘸子先前的招式,顺势向前翻滚,虽说架势有些狼狈,但也幸好果断闪避,这才堪堪躲过背后的偷袭。
黄秋生纵身跃起,谨慎地连退几步,退到墙边方才落定,他想要看清偷袭自己的人是谁。只见莫老鬼左手已经包扎起来,右手握着长刀,双目几欲喷火一般地瞪着他。
“好个黑店!居然藏了两个高手。”黄秋生全然没了轻视之心,心中也萌生了一丝退意,瞥了一眼大刀杜文泽,缓缓向他靠近。
又过了十几招正面的交锋之后,黄秋生背后渗出一层冷汗。莫老鬼刀法精湛功力不弱,完全不是瘸子青年的野路子可比,即便单打独斗也能与他斗个旗鼓相当,只是断了一臂才有了差距。
‘如今以一敌二,恐怕难有胜算!’黄秋生心中如此想道。一念及此,便要转身逃跑。
“哪里走!”莫老鬼见黄秋生要逃,威吓一声,飞身扑上,长刀如排山倒海般倾泻过去,一副要将他劈成两半的架势。
待到黄秋生将要夺门而出,莫老鬼长刀将要斩中之际,黄秋生猛地转身,将手上一把石灰粉撒向莫老鬼的双眼。
纵使莫老鬼也是阴毒狠辣精于算计之人,今日还是着了道。所幸莫老鬼对于下三滥的门道也颇为精通,见黄秋生做出扬手挥洒的动作之时,便赶忙闭上眼、口、鼻,这才勉强挡去了大半,但仍有少许粉末弥入了双眼,石灰粉入眼灼烧的疼痛令他难以忍受,不自觉地想用手去揉,可是抬起臂膀时才意识到,他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黄秋生的长剑横扫而来,锋利的剑刃如切瓜一样,切开了他的半个脖颈,一股鲜血从莫老鬼的脖颈上喷涌出来,洒得满地都是血水。莫老鬼的身体直直地倾倒下去,瞬息间就断了生机。
见莫老鬼被杀,瘸子发了疯一样地挥刀追砍,他的刀法虽无套路,但凌厉至极。在他不顾生死的砍杀之下,黄秋生很快落了下风。
只不过片刻功夫,黄秋生已经身中数刀,幸得他躲避及时,所受的刀伤并不严重,都只是浅浅的皮肉之伤。
反观瘸子青年同样身中两剑,却打得越发凶猛,招招不顾一切地砍向黄秋生的脖颈,誓要为莫老鬼报仇雪恨。
黄秋生早已熄了杀人灭口的盘算,他只想取了大哥杜文泽怀中的几样东西后远走高飞。有了这番心思之后,再对上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瘸子,在剑招上便吃了大亏,故而,一招错,招招错,节节败退。
黄秋生惧怕命丧于此,便咬牙下定决心,冒着身受重伤的风险,抢步奔向大刀杜文泽。他右手执剑格挡瘸子的短刀,左手伸进杜文泽怀中的内衬,一把抓起一个布包想要抽身离去。
然而,眼看就要得手之际,黄秋生的左手竟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他瞥眼望去,只见大刀杜文泽正趴在桌上用一对铜铃般大小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黄秋生被吓得七魂丢了六魄,脑海一片混沌。他的左手被抓,半边身体不能动弹,少了灵动应变,右手更加难以抵挡瘸子连绵不断地砍杀。
黄秋生鼓起全身内力一剑逼退瘸子后,赶忙挥剑砍向杜文泽。杜文泽见状只得松手避让,双脚猛一跺地,身体如脱困的野兔般弹射出去,他纵身闪开后立时抽出背后的阔刀,狞笑着望向黄秋生。
“大哥好心机。”黄秋生心有余悸地嘲讽道。
“彼此彼此!”杜文泽冷笑道。
黄秋生的浑身上下皆已被鲜血浸湿,模样甚为狼狈。他环视一周后,纵身扑向瘸子,摆出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朝着瘸子虚晃一剑后,转身便跑。
“哼!”杜文泽早有防备,冷哼一声后,迅速从后腰摸出两柄飞刀朝着黄秋生掷去,两柄飞刀射去的速度迅疾如电,目光也难以企及。
黄秋生听闻破风声,便知是杜文泽的飞刀已至,他虽有防备,但为时已晚。他转身一剑斜斩,磕飞一柄飞刀后,还是没能挡住另一柄飞刀刺入自己的右胸
随着“噗”的一声脆响,半尺长的飞刀大半没入了黄秋生的右胸。飞刀溅起的一片血花洒落在地上,黄秋生险些应声而倒,他强撑着重伤的身体,踉踉跄跄地窜出客栈,仓皇逃命。
杜文泽想要追去斩草除根,却被胖掌柜的声音绊住了。
“哼,原来你也没事!”胖女人冷哼一声,怒目而视。
“哈哈哈哈,正如二弟所说,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想对付杜某?呵呵。”杜文泽提起胖女人的酒壶,不屑道,“这个阴阳酒壶,壶内暗藏玄机,分阴阳两室,壶把手上留有机关,壶内阴阳两室中酒水任由机关捣鬼,是也不是?哈哈哈”
杜文泽一边把玩酒壶,一边嘲讽着胖掌柜。
“酒,你们都喝了,休要戏耍老娘。”胖女人恨恨地道。
“区区蒙汗药,都不需要蓬莱阁的万毒破瘴丹,只需一粒他们的百草解毒丹便能化解。”杜文泽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在面前晃了晃又放回怀中,指着客栈大门,叹道,“ 我那二弟也有解毒丹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哼!常在河边走,总会要湿鞋,今日老娘认栽了,要杀要剐由得你。”胖女人双手叉腰,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实则是脑中加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倘若没有结下人命大仇,我倒是愿意留你们一命。可惜,大仇已经结下,只能斩草除根了!”杜文泽毫不避讳地狞笑道。
胖掌柜也是混迹江湖的索命恶鬼,见已是无计可施,唯有你死我活,便赶忙眼神示意瘸子先下手为强。
瘸子立时会意,手中的两把短刀便抡得像风车一般向杜文泽袭去。杜文泽的武功虽比剑痴黄秋生高出一些,但还是被瘸子不要命的刀法砍得难以招架,握在手中的大刀如同经受着暴风骤雨般捶打,‘叮叮叮叮叮……’火花四溅。
片刻之后,杜文泽逐渐吃透了瘸子的招式。待瘸子的短刀轮番砍落后,杜文泽手中的大刀顺势一个翻转,斜斜地一刀上挑,长刀划过瘸子的胸前,将他胸前的衣衫尽数切开。殷红的鲜血从瘸子的胸前渗出,很快浸湿了他的上半身。
杜文泽一刀得手,自然不会放过如此良机,借机一脚蹬在瘸子的小腹,将他踹出去半丈多远。趁着瘸子被踹飞的时机,他从后腰摸出一柄飞刀,掷向胖掌柜。这柄飞刀出其不意,又迅捷无比,胖掌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飞刀插入自己的身体。锋利的飞刀毫无悬念地刺入了胖掌柜的心窝,只留刀柄露在胸前。
摔落在地上的瘸子见状,身体不禁抖若筛糠,双目立时变得血红。他翻滚着起身后,如狼一般扑向杜文泽,手中的双刀变得更急更猛,犹如癫狂的饿狼一样。
杜文泽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见到疯魔的瘸子并不惧怕,心中反倒窃喜。他虚砍两招后,逮到机会一刀捅向瘸子的小腹。
哪知瘸子并未躲闪,任由大刀捅进自己的小腹,在大刀入体的同时,瘸子一刀砍向杜文泽的前胸。杜文泽的武功高出他许多,虽大出意外,但仍有防范招架的余力,长刀来不及捅尽便开始往外抽,想以抽回来的大刀格挡瘸子的近身短刀。瘸子在使刀上,似乎有着极高的天赋,他在杜文泽想要抽刀的瞬息之间突然爆发,加速了落刀的速度。杜文泽大惊,想要抽身躲避已经为时已晚,慌乱之间,他的前胸还是被瘸子的短刀劈中了,万幸的是他武功高强,躲避得及时,否则此时他已经被瘸子开膛破肚了。但,即便如此,他的前胸,还是被瘸子砍得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杜文泽的额头立刻冒出一粒粒豆大的汗珠,分不清是痛的还是被惊吓的。从未受过如此重伤,暴怒地嘶吼:“老子活剐了你!”
杜文泽体内的内气汹涌澎湃,手中大刀划过之处都会留下呼呼的风声,这便是武林传言中高手留下的刀气,只有武功境界达到五品以上的人才可以使出刀气、剑气或内气外放。
杜文泽之所以没有一开始便用全力,除了有轻视之心,也是因为使用刀气固然能增加大刀的威势,但也极耗内力。但眼下前胸受伤,而且伤得不轻,只能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阴沟里翻船。
内气运刀和双手握刀简直是天壤之别,转眼功夫,瘸子就落了下风。仅仅过了招,瘸子手中的两柄短刀都被震落在地上。手中无刀的瘸子就如稚童一般不堪一击,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杜文泽一刀斜挑削去了瘸子的一只耳朵,一刀下砍斩去了他的一条手臂,一刀自面部而下,将瘸子开膛破肚,再出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彻底了断了瘸子的生机。
腥风血雨的江湖上,弱肉强食的野蛮世道中,无数鲜活的性命都如同这三株荒山野岭的野草一样卑贱。他们没有传奇故事,也不值得旁人落泪同情。或许,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还会有人知道这三人叫杜春凤、徐长宁和莫忧,只是不会有人在乎罢了。
胖掌柜原名杜春凤,本是临安府的富家千金,多年前被绿林匪寇灭了满门。她因长相秀丽出众侥幸被留了一条性命,被劫掠到匪寇山寨后,还是免不了被糟蹋的命运。但她被糟蹋后,并没有学戏文里的贞烈女子那般自寻短见以证清白,而是苟且地活了下来。自此,她每日厮混在山寨里,喝酒、吃肉、赌钱……从未想过报仇雪恨之事,只是尽情地淫乐享受她的破败余生。日子长了,她的身体如她的心性一样开始野蛮生长,还养成了泼辣狠毒的性格,久而久之竟得了个春娘的诨号。她有时候不喜欢这个诨号,有时候又很喜欢这个诨号,一来二去,最后只有她自己可以叫自己,春娘。
瘸子原名徐长宁,本是江宁府的一名落魄书生,在赶考途中被劫掠到了山寨。他肩不能挑,背不能扛,浑身上下不足三两肉,瘦得皮包骨头的模样本该被一刀结果掉,用以省下一些粮食,但无意中被发觉会使短刀,便留他下来做了一名伺候人的伙夫。在不听命令就要丢掉性命的匪寇山寨里,他没有宁死不屈的勇气,便慢慢学会了杀人、剔骨,剥人皮的本领。
莫老鬼原名莫忧,本是一名绸缎庄的掌柜,被劫掠后因逃脱无望,便不情不愿地在山寨入了伙,从此手上的血越沾越多,心肠也越来越冷硬。
随着天灾人祸频繁爆发,打家劫舍的营生也变得愈发难做,匪寇众多的山寨最终也散了伙。杜春娘和瘸子、莫老鬼几经辗转才混迹到此,开起了这家吃人不吐骨头的十里香客栈。
他们盘踞此地五年有余,撂翻的落单旅客成百上千,料理成群的绿林好汉也已不计其数。他们屡试不爽,从未出过差错。然而,今日他们还是折在了强人的手里,湮灭在了江湖的尘埃里。正应了春娘说的那句:常在河边走,总会要湿鞋。
杜文泽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内劲松懈后,只觉前胸剧痛无比。他从行囊里取出金疮药,为自己敷药包扎好以后才起身在这间客栈里巡查起来。
杜文泽从地窖里将昏睡的牧辰和聂诗雨一手一个夹在腋下带了出来。随后,用火折子点燃了客栈的门帘,待大火将几间木屋都吞噬后才放心离去。
杜文泽并非心善之人,带走牧辰和聂诗雨也只是为了拿到官府的赏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