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国开国多年,国库日趋空虚。京都开封府城中的大梁朝廷,自宰相崔德昭开始,所有官员的俸禄一降再降,一品大员、各部尚书的年俸尽皆不足二十两纹银,二三品大员不足十两,四品以下不足五两。
文武百官在朝堂上口呼万岁声响都显得那般没有底气。朝堂下也是怨声载道,只是不敢声张罢了。甚者,私下里愤然抨击朝纲不振的比比皆是。
中秋之夜,御史中丞吕梦堂,在家中酒后失言,痛骂当今国丈、文渊阁大学士、宰相崔德昭欺君妄上,独揽大权,结党营私陷害忠良万俟鹏。搜刮民脂民膏数以亿计,侵占百姓良田几十万亩不止,豢养家丁恶奴成百上千,纵容家奴横行乡里,无法无天,无恶不作……
吕梦堂狂悖无尽,妄言当今天子昏庸无道不理朝政、不顾忠良被害以至满门含冤待死,不顾黎民百姓之生死,只知修道寻仙。天下之人不知君上久矣,云云……。
吕梦堂虽是心中郁结难消,欲借酒劲一吐为快,但也知祸从口出的道理,所以只敢在卧房内借酒消愁,咒骂的言语也是几近呢喃。可哪知隔墙有耳,一番卧房中床榻前的酒后浑话,却被府上管家吕不济一字不差地记录在册,并连夜送到了宰相府管家崔齐家的手中。
子夜,宰相府静谧幽深。府中心一间极不起眼的卧房内,一个身体佝偻、老态龙钟的老人缓缓翻开小册,浑浊的双目似乎受不得微弱的烛火,眯缝着一只眼睛逐字辨认。足足半柱香后,老人才神色不变地合上小册,脸上不见半丝异样,双手捧着青铜烛灯颤巍巍地摸索到书房,小心翼翼地落座到太师椅上,伏案写下《请罪书》:
微臣本是一介穷酸书生,家徒四壁穷困潦倒,昔日乡亲邻里、乃至至亲之人皆避之如蛇蝎,厌嫌之意不胜言表,昔日既死也为恶狗厌弃之殍。幸遇陛下恩科,方得报效之际、衣锦还乡之日。陛下之恩,重如五岳,微臣虽死难报,故微臣入朝即日便已立下血誓:报效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肝脑涂地不敢忘陛下之隆恩。
然,御史中丞吕梦堂泼污微臣豢养家奴为祸天下,令微臣惶恐难安。为朝廷安定计,微臣只敢跪伏堂前引颈待戮,恭请陛下圣裁。
最后一笔落定,老人手臂轻颤,眼帘轻合,仿佛书写百余字,耗费了他太多气力,有些难以支撑。
这个看起来触之即倒、风烛残年的老人便是吕梦堂咒骂的——当今大梁背后真正的执剑之人、当今国丈、文渊阁大学士、大梁宰相崔德昭。
“咳咳咳……”书房中的三声轻咳声,打破子夜的幽静。
咳声刚落,一名劲装男子闪身进入书房,躬身低头静立在烛灯前。
“送进宫中……”
“是!”来人双手举过头顶,恭敬无比地接过两本小册,躬身缓缓退出书房,随后又将书房门轻轻掩上,退出卧房后,又将卧房门轻轻关上,待书房中烛火熄灭后,方才转身往庭院外疾走离去。
谁也不会料想,这个奴颜婢膝如家丁护院般的人物,竟会是大梁京都两万禁卫军的副都统,人称催命鬼的崔明槐。
大梁国京都的宵禁格外严酷,凡宵禁后流荡于外的个人,赤手空拳者杖刑,面额刺字流放千里;裹挟兵器、成群结队者按谋逆论,一律削首。但这一切禁令在这位副都统大人面前形同虚设,巡夜小队见到蒙面的副都统大人出示令牌后尽皆避让,即便是皇宫中的御林军,也不曾拦阻分毫。
五更时分,月未落,天未明,一队刑部衙役夹在几队禁卫军中将御史中丞吕梦堂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为首千户军官一声令下,十几人抬着铁桶粗的破城撞木,轻轻一下便破开了吕府大门,几队官军鱼贯而入。吕府除管家吕不济之外上上下下二十余人,尽数从睡梦中被绑缚起来扔进囚车,押往刑部大牢。天明后,未到午时三刻,吕家二十几口尽皆按欺君妄上的罪名“明正典刑”,在西城门口斩首示众。吕家二十几口,包括醉酒未醒的吕梦堂在内,至死都不知原由,当真是死不瞑目。
从酒后失言到全家人头落地不足,也不过四五个时辰,人命如蝼蚁如草芥,古今罕见。
吕府被灭门后,管家吕不济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吕家家产,自不在话下。
大梁朝廷的文武百官三缄其口,噤若寒蝉。
开封府的百姓私下传言:城外之人看开封府,此城姓朱;城内之人看开封府,此城姓崔。大梁国一半姓朱一半姓崔!
中秋之后,一日申时,两匹黑色大马,驮着两个瘦弱的十来岁少年来到开封府的城门外。一个是身背行囊的青衫男子,另一个是衣衫破碎的邋遢少女。正是历经千辛万苦的牧辰和聂诗雨。
此时,离聂天令夫妇身亡已经过去了一年半有余,两人在沿途的城镇中都未发现海捕公文,这才敢坦然出现在开封府城外。
两人站在开封府城门下,抬眼望去,三四丈高的厚实城墙,压迫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偌大的开封府仅仅一堵城墙就已让他们觉得自己是那般的渺小。
城门下进进出出的马车大多是锦绸华盖,行人皆是衣着光鲜颇有气度。在两个少年人的眼中,这就是皇都气派。
两人跃下马背,牵马而行,战战兢兢地进了开封城。
开封城的繁华确实不是凉州城那种边塞小城可以比的。青石铺就几丈宽的街道,两边林立着各式各样的店铺,叫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华灯初上,酒家里飘出珍馐美味的香气,诱人至极。这些丰富的气味立马唤醒了两人肚内的馋虫,咕咕、咕咕地叫唤个不停。
这些时日,两人身上虽然揣着几十两白银,但还是只买一些干粮充饥。牧辰偶然也会买一些蜜饯干果类的零嘴让聂诗雨品尝一下甜蜜,但她大抵都会藏起来,等到夜深人静两人想家的时候才会拿出来一起分享。他们深知挨饿的滋味是多么辛酸和痛苦,所以更懂得如何节衣缩食。
牧辰咽了咽口水,从怀里摸出半个干饼,递给聂诗雨。聂诗雨轻轻地咬了一口,然后又交还给他,牧辰狠狠咬上一口后再给到聂诗雨。两人就这样轮流啃着半个干饼,待的半个坚硬如石的干饼都被啃咬入肚,牧辰才到街边,找了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问到:“敢问这位大叔,万俟府如何走?”
“万俟府?”小贩古怪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少女。
牧辰见眼前小贩古怪的表情,也不免有些好奇。
“这位小少爷找万俟府有何事?是寻亲?”小贩反问道。
“家中出了变故,又遭了洪灾,只剩下我们兄妹二人了。听父亲活着的时候说,族中有一个远房表亲在万俟府上打杂做仆佣,便远道而来想投奔于他谋个差事。莫非万俟府有何变故不成?”
小贩见眼前少年虽稚气未脱但剑眉星目,又牵着骏马,想必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犹豫片刻,说到:“不瞒小兄弟,万俟府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被禁卫修罗营给抄了家,满门百余口人早已打入了死牢,或许你那位表亲也在其中,你们还是赶紧早些离开吧。”
“请问大哥,他们为何被抄家打入死牢?”牧辰不由心焦如焚。在这个世上,万俟师祖算是他们唯一的亲人了。
“因何缘故我等平头百姓哪里能知道!只是,听城里传言,好像是说万俟阁老意图谋反。”小贩不由得哀叹一声道,“哎,我等开封府里的百姓,谁人不知万俟阁老为人的啊!阁老他为人和善,心怀天下,平日里还经常救济一些穷苦的百姓,是真正为民做主的好官啊!这没有天理的世道啊!……哎……”
小贩欲言又止,似乎担心自己再说出一些大逆不道之言,惹来杀身之祸,便道:“不论小兄弟为何寻访万俟阁老府,还是趁早些离去为好。如今的开封府,不太平!”
“多谢大哥的好意”牧辰抱拳致谢。
小贩见两人似乎并没有离去之意,只能无奈地摇头叹息。他之所以多说了这些肺腑之言,也只是敬重万俟阁老,见这少年少女似乎与万俟阁老府沾点关系,便有意无意地点拨几句。但也只敢言尽于此,眼下这世道,皇都开封府繁华的背后尽是世态炎凉,活着已然不易,哪顾得他人的死活。倘若祸从口出,因言获罪,累及了家人,那真是万死难以赎罪了。
开封府城中到处都是烟花之地,夜幕罩下之后,放浪形骸的娇笑声一浪接一浪地回荡在开封府的大街小巷里,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城中的行人慢慢少去,几队巡城兵士流里流气地招摇过市,倘若极其难得地遇上行色匆匆的年轻女子,便会上去调戏一番,摸个小脸、拍个翘臀,抓几下胸脯,皆是理所应当之举。每每都会吓得那些女子,凄厉尖叫,仓皇逃窜,最后惹得巡城兵士大声淫笑畅快不已。
邋遢的聂诗雨跟在牧辰身后,在城西寻了一家简陋的客栈,挑了一间最廉价的房间,又花了一文钱买了一些干草给两匹黑马喂食。
月亮攀上枝头跃到高空,洒落的月光穿过薄薄的窗纸落在两张稚嫩的小脸上。剑眉星目的牧辰,脸上多了一份坚毅和不屈。清洗干净的聂诗雨仍是明眸皓齿,但已不再是粉妆玉带,而是在清丽的脸蛋上覆盖了一层浅浅的古铜色,看上去不再是弱不禁风的样子。一年半年的风餐露宿,奔波赶路,不仅让他们疲惫不堪,也改变了两人的外貌和心性。
在客栈的一间破旧房间里,牧辰和聂诗雨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各有所思。
几只或大或小的耗子在地板上时不时地跑来跑去,发出叽叽叽叽的声响,让聂诗雨睡得有些不安宁。
秋风一阵阵地从破窗缝里闯进来,总是带着丝丝凉意,让人觉得有些冰凉。
即便如此,两人仍是感觉像住在宫殿里一样,很是满足。没有风霜雨雪,没有豺狼虎豹,有的是安全静谧的房间,平坦干净的床铺。
约莫巳时,聂诗雨环抱着牧辰的脖颈沉沉地睡去。牧辰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起白日里听来的传言,思绪万千,难以入眠。
待到明月当空,牧辰轻轻拿开聂诗雨的手,挺身坐起。他打开竹枕边的行囊,翻开衣衫,从里面拿出一本绢布包裹的书册和一个小布包。
书册是当日破庙中从那个老二身上得到《蓬莱宝典》。小布包中包裹着夜明珠和幽黑方块和一块青铜片。
青铜片乃是师尊聂天令的贴身遗物,上面刻着半条似龙非龙似蟒非蟒的异兽,显然此块青铜片仅仅是某物的一半而已。然而,此青铜片被师尊贴身保管,必定有其不凡之处。只是不论牧辰如何鼓捣、推敲,始终没有发觉其特异之处,无法窥得其中的玄机罢了。或许,正是因其仅仅是某物的一半,才没有被杜文泽谋夺,一直能保留在行囊之中。
《蓬莱宝典》中记录了许多疑难杂症的医案和千百种久经考验的良方,书册最后还抄录了很多丹方以及这些丹方的制丹技法,此书堪称大梁瑰宝。牧辰熟读《黄帝内经》,又从华罗生老爷子那里学得不浅的医术,如今每日刻苦研读《蓬莱宝典》,故而小小年纪,医术已是一日千里,隐隐有了医道宗师的火候。
夜明珠璀璨耀眼,容易引来杀身之祸,牧辰不敢让它显露,所以仍旧用布块层层包裹。小布包中的另一物是两寸见方的幽黑方块,此物非金非木刀剑难伤水火不侵,轻轻摇晃可以听到里面咚咚咚的撞击声,显而易见方块中别有洞天。利用如此玄妙的手段藏匿一样物什,方块中藏匿之物不禁令人遐想。
牧辰将方块托在手心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他双手运足内力使劲掰、拗,这方块始终毫发无损,仍是纹丝不动。如此这般试图拆解方块的动作,他和聂诗雨都已然做过了多次。果不其然,依旧没有新的突破。
牧辰举着方块怔怔发呆,皎洁的月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照在幽黑方块上,月光如同被方块吸收了一样,房间变得更加昏暗了一些。牧辰没有察觉,正当他准备收起方块的时候,隐约发现方块上似乎有一个字,赶忙收回思绪,拿到近前定睛细看,却发现方块依然是一片幽黑,墨黑幽深得甚至没有一丝反光。
牧辰把方块举高对着月光,全神贯注地盯着方块查看,忽然间,那个字似乎又隐隐约约的浮现了出来。牧辰赶忙运足目力凝神细看,只见在方块的边缘时隐时现的那个字赫然是个“壹”字,但令人费解的是只要将它放到眼前,它便会溜得无影无踪,犹如与孩童躲猫猫一般。经过反反复复地多次试验,牧辰终于发现,只有将之放在两尺距离前的月光下,这个“壹”字才会出现,而且是时现时隐。这块幽黑方块当真是诡异莫测。
然而,即便发现了这个“壹”字也是别无他用,因为除了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字外,这个方块并没有出现别的新奇之处,仍是无法打开。
牧辰抓着方块苦思冥想,不知不觉中真气运行到指尖,无意间感觉抵在那个“壹”字上的拇指陷进去了些许。这一变故让他立马回过神来,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拿起方块再看。这一次,果然发现这块幽黑的方块有了一些新的变化,原本那个“壹”字的地方陷进去了一些,如今的方块已经不再那么平整了。牧辰再次将之托在手心细细观察,月光下方块的正中心隐约又出现了一个“贰”字。然而随着“贰”字一闪即逝,原本陷落下去的地方也恢复成了原样。牧辰看着这番变故心头立时浮现一抹明悟:原来需要连续不间断地下按才能将之打开,否则就会恢复成原样。
一念及此,牧辰的心跳开始砰砰地加速,抑制不住地兴奋起来。他赶忙叫醒酣睡的聂诗雨,想与她一起见证奇迹出现的时刻。聂诗雨听完他的讲解后,困意全消,立刻又欣喜又紧张地开始观看他的表演。两人在这块幽黑方块上耗费的心神着实不小,如今有望破解谜团,确实有些兴奋难耐。
牧辰在接连按下‘壹’、‘贰’之后,幽黑方块上果真如预想般出现了一个“叁”字。他如法炮制,随后又接连按下了“肆”、“伍”、“陆”、“柒”、“捌”、“玖”。牧辰按下“玖”后,幽黑方块上迟迟没有出现任何新的变化,足足过去了息,正当两人开始沮丧时,方块的中心处忽然微微升起来一块,上面赫然出现了一个“拾”字,牧辰想也没想,赶忙用力按下。就在这个“拾”字被他按下后,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幽黑方块竟然应声破碎开来,一块手指盖大小的漆黑石头掉落在他的腿上。
牧辰拾起漆黑石头时,突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赶忙取出胸前的香囊,从中倒出一枚黄色的宝石。将黑、黄两枚宝石放在掌心仔细比对,他惊奇的发现两枚宝石除了色泽不同,其余地方几乎一模一样。
“居然都一样!”聂诗雨见状惊呼出声,立马从自己的香囊里取出那枚绿色的宝石放在牧辰的手掌之上。只见三枚晶莹剔透的宝石,在皎洁的月光下折射出三种不同的颜色,黄、绿、黑三色交相辉映,异常绚丽。
正在牧辰目光迷离之时,一股清清凉凉的感觉犹如山涧的清泉,从他的掌心一丝丝渗透进去,游走在他体内的各处筋脉中,让他舒畅无比,牧辰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吟。他惊奇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真气无需动用功法,真气自身便会在他体内自行运转游走,尤其是他的双眼和双耳,感觉出奇的清凉舒适。这异样的体验,令人匪夷所思。
牧辰若有所思地把三枚宝石交到聂诗雨的手中,聂诗雨同样发出了一声愉悦的轻吟。不出所料,在宝石离手后,他体内的真气立马就沉静了下去。再从聂诗雨手中拿回宝石后,他体内的真气又开始悸动了起来。他将三枚宝石放在手心,随后默默催动功法,牧辰只觉体内的真气突然犹如奔腾的河流一般冲刷着他的筋脉。
“三枚宝石放在一起,居然有助于修习内功,简直太神奇了。”牧辰欣喜不已,却只敢轻声赞叹。
聂诗雨也感受了一次宝石的神奇,感受后同样惊愕不已,连声感叹。
两人躺在床榻上做了多次试验,结果发现只要跟黑色的这枚宝石放在一起不论两枚还是三枚都会起到辅助作用,只是三枚放在一起效果强一些罢了。
欣喜过后,聂诗雨又沉沉地睡去了。对于她而言,再神奇的东西都没有牧辰陪在她身边珍贵,不论夜明珠,还是三枚宝石,皆是如此。
清晨的亮光透过窗纸破洞照在牧辰的脸上,打坐修炼了一夜的牧辰并没有感觉疲乏和困倦,反而感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内力也有了不小的精进,隐隐有一种即将突破二品境的感觉。
牧辰看着手心中的三枚宝石,心潮澎湃,久久难以平静下去。
原本的幽黑方块解开后碎成了一片片的小碎片,但小碎块仍是坚硬无比,牧辰将其尽数收在一起,包裹好之后重新藏在了行囊里。在两人的相互坚持之下,绿色的宝石重新放回了聂诗雨的香囊,黑、黄两枚宝石被牧辰装进了自己的香囊,两人都将香囊挂回脖颈,贴身藏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