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看,快去看!今日午时,万俟旺也要被砍头了。”客栈外传来阵阵呼喊声,街面上越来越嘈杂,人如细流汇成湖海一般,越聚越多,好不热闹。
西城门下汇聚起了成千上万的百姓,人头攒动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圈中是一个高半丈的方台,高台上两名凶神恶煞的刽子手抱着明晃晃的大刀分两边站立着,面无表情,纹丝不动。
“哎呦,两个小鬼,找死啊”
“啊哟,臭小子,你踩到大爷的脚了”
牧辰拉着邋遢的聂诗雨从人堆里强行挤进去,凭借身形尚小力气奇大的优势,硬生生地从最外围挤到了断头台的最前面,引来人堆里此起彼伏的骂声。
“这位大哥,今天被砍头的是什么人啊?”
“你连这都不知道!万俟阁老府的大总管,万俟旺!据说是万俟阁老的把兄弟,从年少到如今,跟随阁老整整五十多年。”
“从年初开始,时不时的砍一颗万俟家的人头,至今日为止已经是几十人了!哎……”
“禁卫军修罗营杀人又诛心啊!”
“爷爷你老糊涂了,什么话都敢瞎咧咧”
“哎,老头子我心里堵得慌啊!我也该死,该死呐!”
“哎……”周遭齐齐叹息一声。
“嘘嘘,修罗营的人来了。”
两队身着禁卫军修罗营官服的兵士押解着一辆囚车缓缓行来。囚车内的人血肉模糊,蓬头垢面,拇指粗的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四肢牢牢锁住。血淋淋的囚衣贴在身上如同长在一起一样,仍在不断地滴着鲜血,鲜血滴在街面上留下断断续续的一串印痕。
囚车缓缓停在断头台的跟前,立时止住了人群的窃窃私语。
两名禁卫军修罗营兵士跳上囚车,将人犯从囚车中拖拽出来,一左一右将其架上高台。刽子手将人犯的头按在断头台上,静静地等着午时三刻的到来。一整套流程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至极。
烈日头当空,一名官服上绣着猛虎的中年男子满脸倨傲地来到高台上,用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情扫视着众人。
高台下的众人大都识得此人,正是禁卫军副统领人称催命鬼的崔明槐。他冷冷地环视一圈后摊开手里的卷轴,高声诵读:“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兵部尚书万俟鹏深受皇恩不知还报,勾结突厥、契丹意图谋反。不忠不义,罪当诛灭九族!钦此”
崔明槐念完手中的圣旨诏书,阴恻恻的冷笑一声,高呼道:“嫌犯万俟旺,验明正身,斩!”
话音落下,银光一闪,人头落地,血柱飞溅。
“好!”
“好!”
“好!”
高台下传来稀稀落落的叫好声,更多的看客则是默然不语,对那些叫好之人投以鄙夷、怨毒的目光。
或许是刽子手下刀太猛,这颗人头在高台上翻滚一阵后,从高台上掉落下来,恰巧翻滚到牧辰的脚边。
一张煞白的脸,皱巴巴的面皮,显得更加枯槁吓人。眼皮紧闭,眼窝深陷,定睛细看才发现已经被挖去了眼球。从微张的嘴中看进去,赫然发现这颗人头不仅没有眼球还没有牙齿和舌头。
这幅惨不忍睹景象吓得众人毛骨悚然,连连后退。
无人知晓的是这颗人头的双耳还被烟熏的金甲虫贯穿过,无人知晓的是大半年以来的每一颗人头皆是如此。
牧辰反应迅速一手环抱聂诗雨迅速退后,另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聂诗雨的嘴巴,不敢松手。就在刽子手挥刀砍落万俟旺头颅的瞬间,聂诗雨呼喊了“旺伯”二字,幸亏人群中惊声四起非常嘈杂,加之牧辰拦阻及时,才未被旁人发觉异常酿成大祸。
聂诗雨满脸热泪,神情悲痛至极,在旁人看来许是小女娃受惊吓过度的反应,故而并未引起太多的注意。牧辰体内的真气不自觉地鼓胀起来,他很想冲上去一刀将那个刽子手和禁卫军修罗营所有人的脑袋都砍下来,更想将那个高高在上满脸倨傲的监斩官的脑袋也砍下来。
牧辰低头看去,立时大惊失色,他赶忙握住聂诗雨的手臂,阻止她拉动诸葛弩袖箭的机括。慌忙在她耳边轻语:“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冷静一些!”
牧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已是千难万难,还要劝说聂诗雨冷静更是难上加难,所以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两人的指甲都深深地陷进了肉里,看着万俟旺的头颅,怔怔出神。眼前这个头颅哪里还有当年那种慈祥模样。当年,两人跟随聂天令和阿依慕在开封府万俟祖师的家中住过半年,在那段时日里,都是万俟旺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们,闲暇时日,还教授他们一些棍棒功夫。那般温和慈祥的老者,如今身首异处,临死前还被折磨成这般凄惨模样。
当真是老天无眼,只欺良善!
大半年以来,此处已经砍杀了几十个万俟阁老府的‘谋逆死囚’,百姓们再看到如此血淋淋的场面也不再像原先那般惊惧了。一阵短暂的骚乱过后,众人开始对地上的人头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起来。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依我看八九不离十是勾结了突厥人,该杀!”
“呸,万俟阁老乐善好施,每年都会救济很多穷人,依我看……”
“哼,那叫收买人心,假仁假义!”
“贾老三,你和万俟阁老邻里邻居的,你这话说的不亏心吗!我听说前几年,你们家是靠着万俟阁老平日里的接济挺过来的吧。我没记错的话,当年你身患重病,你老父亲将老宅抵押给万俟阁老,借了十两白银替你看病。后来你大病痊愈,阁老却并未要你家的老宅,你老父亲感恩阁老的大仁大义还将你过继给万俟阁老当义子,如此算来,你该不该算在九族之内呢!”
“死瘸子,你血口喷人,纯属子虚乌有,无稽之谈。死瘸子竟敢诬陷老子!”被称贾老三的人瞬间面无血色,气急败坏嘶吼起来,“死瘸子,你莫要诓骗于我,即便是义子也算不得九族之内,何况义父义子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禁卫军的大人们都是断案如神的青天老爷,岂会被你蒙蔽。倒是你这个死瘸子,如此这般为那万俟老贼辩驳,一口一个阁老,我看你也是万俟老贼谋反的同党。”
瘸子一听贾老三反咬一口,也是恼羞成怒:“放你娘的屁,谁都知道我这条腿就是年轻时候调戏小娘子被万俟鹏亲手打折的,老子怎么可能与他同党!老子无非摸着良心说句大实话罢了。老子这条瘸腿教会老子一个道理,老天爷未必真的有眼无珠,或许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哼,谁知道你是不是迫于万俟老贼的淫威,屈服成同谋呢!”
围观的百姓乐得看一场好戏,成群地轻声议论着:“那瘸子和那贾老三都不是好东西,一个借机报复,另一个忘恩负义。两人去年抢着将自己的女儿送给狱头刀疤李做小,大大出手,结下不小的梁子,后来贾老三做了便宜老丈人,听说还收了不少银两和好酒。”
“瘸子肯定心怀怨念,这么多油水便宜了别人,哪里能咽下这口恶气!”
“谁说不是呢,你知道吗?那狱头刀疤李,每月都可以收到几十两白银,都是狱中人犯的家眷孝敬的。”
“何止几十两,至少每月百两纹银!”
“吹吧!开封府尹判官一年的俸禄估计都没有十两白银!区区一个狱头都算不上官吏,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油水。”
“哼,我张天年要是有半句虚言,就……就让我如那万俟旺一般,不得好死!”这张天年平日里也是个自命不凡之人,哪里受得了他人的嘲讽,赌咒发誓地说,“我有一侄子就在监牢里当差,他亲眼所见多次,怎会有假”。张天年见大家被自己的话给镇住了,不免有些得意洋洋,他哪里晓得这番毫无意义的显摆已经给他那无辜的侄子招来了杀生之祸,祸从口出患从口入,莫过于此。
“阿根啊,你家疯子是个好把式,不如送去监牢里当个狱卒,说不定你阿根全家就一夜之间翻身富贵起了,哈哈哈哈。”
“是啊,是啊,阿根啊,要是疯子当了狱卒,发达了记得关照关照我们这群街坊啊!”大家似乎都觉得那个叫阿根家的疯子肯定能当上狱卒,毕竟邻里街坊都怵那个叫疯子的青年。
“哪里?我们疯子哪有那个本事。要是真能应了大伙的良言玉律,自然跑不了大伙的好处,哈哈哈哈”。那个叫阿根的老头虽然嘴上还带着谦虚,心理早已经开始意淫儿子当上狱卒,飞黄腾达,邻里街坊处处巴结他的美满日子了。
众人嘴中的疯子是城西一带的街丕一霸,年纪轻轻已是无人敢惹的头面人物,在开封府城西为祸不浅。
“咔”的一声,旱地炸起一个惊雷,天空突然变得灰蒙蒙的,乌云密布。突如其来的变天让围观的百姓赶忙四散而走,留下一些信奉鬼神的人在那里嘀嘀咕咕:“见了鬼了,这青天白日的突然就黑云翻滚,又放电又霹雷的,莫非真有冤情!”
禁卫军修罗营的兵士见状,赶忙收走了万俟旺的尸体,浩浩荡荡地离去了,来得快,去得急。
一颗万俟家的人头,就是一盘下酒的谈资,大半年以来,尽皆如此。几十颗万俟家的人头,不知道耗费了开封府多少美酒佳肴。说起来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
豆大的雨珠落下来,很快浸湿了地面的血渍,洗去了污浊的痕迹,又如新的一样了。
禁卫修罗营的多数兵士都消失在了雨幕里,只留下了两个最不受待见的倒霉蛋驾着囚车往南城门驶去。暴雨里,囚车艰难前行,行至城外乱葬岗,将尸体随意抛下后匆匆赶回城中。
乱葬岗的尸体,被野狗啃食还是被豺狼虎豹叼走,无人在意。
暴雨中,牧辰合聂诗雨找到万俟旺的尸身和头颅,用短刃在一棵松树下刨出一个土坑,将之安葬后用青石垒成一座坟堆,磕头跪拜后两人愤恨离去。
回到客栈已经是傍晚,两人浑身湿漉漉的,便匆匆回了房间。两人换了干净的衣衫,合着吃了一个馒头,喝了半壶清水。聂诗雨一直默默地淌着眼泪,从未停过,她没有言语,倒头便睡下了。
牧辰不知如何安慰聂诗雨,也不知如何安慰自己,默默地盘坐下来,继续打坐修习师傅传授的内功。
万俟旺慈祥的音容笑貌与死后面目全非的悲惨模样在两人的脑海里交替萦绕,使得聂诗雨辗转难眠,使得牧辰体内的真气沸腾逆行,险些走火入魔。所幸,牧辰胸前的香囊中及时传出了一股清流,浸入了他的胸腹,使得他的真气平静了下来。
屋外暴雨倾盆,客栈屋顶的瓦片被敲打得叮咚乱响,叫两人烦不胜烦。牧辰干脆吐息收功,躺倒在坚硬的床板上,轻轻地拍打聂诗雨的后背,哄她缓缓入睡。
牧辰一边轻轻拍打聂诗雨,一边陷入了沉思。想到狱卒、狱头,不禁眉头一扬,计上心来,又反复琢磨了片刻后,他打定了主意。
次日天明,牧辰带着聂诗雨匆匆出了客栈。
“这两个少年,好生古怪!一个邋里邋遢,一个小小年纪却一副生人勿近的江湖人模样。”客栈小二看着两人的背影,嘀咕道。
“少打听他人隐秘,世道太乱,少给自己惹麻烦,也别给掌柜我招祸患。”掌柜赏了小二一计板栗,训诫道。
小二不敢顶嘴,装模作样地揉着不痛不痒的头顶逃开了。
暴雨清洗过的开封城很清,很静,也很凉。
一个青衫男子和一个邋遢少年在高墙外,绕着高墙追逐玩闹,青衫男子时不时望向高墙,每次望着高墙都会叹息一声,唉声叹气的青衫男子正是牧辰。
高墙内是西城监牢,是大梁国防护最森严的监牢,里面关押的都是死刑重犯。西城监牢的围墙比开封府的城墙还要高出两尺。牧辰不敢觊觎,最后只得与聂诗雨追逐着悻悻地离去。
回到客栈后,牧辰躺倒在板床上苦思冥想,难以入眠。聂诗雨陪在身边轻声安慰,还会时不时地出一两个匪夷所思的主意,但不待牧辰发表看法,就被她自己给否定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院外传来一阵“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敲门声。
许是因为无人应答,敲门声变得又响又急,“砰---砰砰---砰砰砰---砰砰”,院外有人喊:“店家,住店!”
“小爷我睡着了才来!”住在门房间的店小二一边抱怨,一边提着灯笼去开门。
“什么人要住店?”店小二问。
“北方的赶路人!”院外人答道。
“哪个北方?”店小二又问。
“天一样远的北方。”院外人又答道。
“要住什么样的店?”店小二再问。
“住北方人想住的店。”院外人再答。
“吱呀”一声门响,小二开门放人进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当——当当”,远处隐约传来丑时的打更声。
开封府宵禁的早,亥时前就已经关闭了所有城门,眼下丑时的打更声刚过,却有人要住店,牧辰觉得很是蹊跷。他纵身来到窗前,透过窗上的破洞向下望去。
小二领着三人三马来到院中,掌柜也提着灯笼迎出去:“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这种时辰自然是住店!”为首男子声音有些苍老。
“不知住几间房?”
“两间,适合北方人住的两间。”为首男子扔给掌柜一锭银子。
掌柜接过银锭细细打量了一番后笑逐颜开,不露声色地问道:“三位客官从哪里来,怎么这么晚了才住店?”
“掌柜无须多虑,我等三人并非歹人,从很远的北方来京城做些买卖,只因亥时从城东门入城,一路行来开封城中大一些的客栈都已经客满,只能来此碰碰运气,幸好掌柜仁义,否则我等今夜可能就要露宿街头了。”
掌柜并未多疑,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将三人引进客房。
牧辰回到床榻后,不再费神思虑,他盘膝打坐,开始修习内功功法。在他催动真气后,怀里香囊中的黑黄两枚宝石源源不断地向他体内浸入冰凉的寒意,催促着他体内的真气加速翻腾游走,尤其是他的双眼和双耳感觉特别的清凉和舒爽。
“少主,所有死士已经全部入城,只等大人一声令下,我等便可……”。
“不急!先等呼延伯长探明情况再做决定,汉人狡诈如狐切莫大意,白白赔上我等几百条性命。”
“遵命,夜已深,少主早些休息,老奴告退。”
牧辰惊奇地发现,当他静心凝神之下,他居然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声交谈。师娘阿依慕交过两人契丹语,所以他能听懂这些契丹语的含义。牧辰有些吃惊地轻声嘀咕:原来是几个契丹人。
“什么契丹人?”聂诗雨听到牧辰的嘀咕声好奇地问道。
“诗雨,你刚才没有听到隔壁的谈话对吗?”牧辰轻声问道。
“没有,隔壁的谈话如何能听到。”聂诗雨不解地回道。
“我刚才就听到了,隔壁房间住着几个契丹人。”牧辰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别人也能窃听到他们的谈话一样,指了指自己怀里的香囊,疑惑道,”会不会是因为这几枚宝石的缘故?”
“这么神奇,让我试试。”聂诗雨仍是少女心性,也要尝试两枚宝石的神奇。
牧辰将两枚宝石交到聂诗雨手中,聂诗雨迫不及待地尝试窃听隔壁房间的动静,可是足足几十息仍是听不到任何声音。
“或许他们已经睡下了。”牧辰赶忙安慰道。
“算了,可能神奇的宝石只听牧辰哥哥的话吧,就跟诗雨一样!”聂诗雨调皮道,说完把两枚宝石交还给牧辰,随后靠在他的腿上继续睡觉了。
又是一夜的刻苦修习,潜移默化里,牧辰的内功又有了一些提升,隐隐感觉已经突破二品境踏入了武道三品境界。万丈高楼平地起,哪里能少一砖瓦,业精于勤而荒于嬉,算是师傅聂天令对他的最后教诲。
第二日,三三两两又住进几波人,原本冷清的小客栈一下子热闹了起来,这可把掌柜的乐呵坏了。
临近午时,街道上又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
“站住,今日不许出去!”掌柜喝道。
“片刻即回,片刻即回!”小二头也不回,继续往外跑。
“今日胆敢跑出去,立马收拾东西滚回乡下去!”掌柜一脸愠怒。
店小二见掌柜使出杀手锏,只能悻悻而回。
掌柜训斥道:“喂不熟的兔崽子!每日这般厮混,拿什么娶媳妇生儿子传递香火!自家的日子过得跟鸡犬一样,居然还有心思去看人杀头。”掌柜见一些客官围观,拱拱手致歉,“诸位见笑了,见笑了。”
掌柜瞟一眼院外街道上奔走的百姓,轻声念叨着:“今日笑看他人死,明日许是断头尸。乱世皆是蝼蚁命,可笑世人不自知。”
店里的客官有一小半跟去西城门外看杀头去了,另一半则是早已看腻了杀头留下借酒浇愁。
牧辰使尽了浑身解数才将聂诗雨独自留在了客栈里,独自混在人群里,尾随在昨夜三人的身后。他和聂诗雨从师傅师娘离世后,几乎是每分每秒都寸步不离,这次将她独自留在客栈,虽心中万般不放心,但也着实是无可奈何之举,牧辰实在不忍心让她再去受一次绞心之痛。
西城门下还是如昨日那般场景,人满为患,尽管已经陆陆续续地持续了大半年,接连砍杀了几十人,但围观的百姓依然是意犹未尽的样子。
还是那两队身着禁卫修罗营官服的兵士押解一辆囚车缓缓行来。只是这次囚车内没有用拇指粗的铁索连锁着犯人,而是用筷子粗的麻绳五花大绑绑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孩子,孩子在囚车内瑟瑟发抖。囚车慢慢行来,围观的百姓像呱呱叫的鸭子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瞬间所有人都沉静下来,静得落针可闻,静得毛骨悚然。
囚车内的孩子,没有头发,头皮外翻,应该是被直接拔掉了所有头发,血淋淋的,甚是恐怖。满脸都是血渍,这些血渍上有早已干掉的血块,也有尚未干的血痕,还有在慢慢滴下来的鲜血。眼眶深陷,想来同样是被挖掉了双眼。囚车里的孩子只能发出呜咽呜咽的声音,想来舌头也已经被人割掉了。
几个随自家男人同来看热闹的悍妇呕吐不止,有几个被吓得想要尖叫得柔弱女人却被同来的男人死死地捂住嘴巴,生怕惊动修罗营的官兵,鲜有同情落泪,悲伤难过的……。
整个西城门下只有囚车车轮碾过街道的声音,碾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囚车缓缓行来,如同一把尖刀在一块块地剜去牧辰心间的肉,还好这把刀只在剜他一个人,否则聂诗雨将会悲痛到何种地步啊!
囚车内的孩子即便已是面目全非,他依然可以断定是万俟玉枝无疑,那是他除去聂诗雨以外唯一的一个朋友。当年生活在万俟阁老府的半年里,三个小娃娃朝夕相处,同吃同住亲密无间。那个曾经跟着聂诗雨一起亲昵地叫唤他‘牧辰哥哥、牧辰哥哥’的少女,那个每次都把府上最好吃的糕点吃食取来让他当先品尝的少女,那个常常‘偷银子’帮他买书的少女,那个许愿要和聂诗雨一起嫁给他做媳妇的少女……那个花一样的少女,那个青梅竹马的朋友,如今竟然被摧残成如此凄惨的模样。
一股疯魔般的怨恨情绪瞬间涌上了牧辰的心头,这个心性异于常人,这个万分冷静理智的少年人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牧辰抬起手,猛地一拉连着机簧的锦绳,“嗖嗖嗖”几支弩针电光火石间射入囚车边禁卫修罗营兵士的胸腹,四人应声而到,瞬息间没了生机。
随着禁卫修罗营兵士倒地而亡,西城门下瞬间骚乱起来,围观的百姓四处逃窜,几个年老之人被踩到在地,哀嚎一片。众人的慌乱呼喊反而让牧辰清醒过来,他混杂在人群里见机行事,趁人不备又射杀了囚车边的几名禁卫修罗营兵士。诸葛弩袖箭射出的无影针无影无形,在人员混杂的场中格外隐蔽,一时间难以被人察觉。
混乱中,牧辰发现昨夜住店的两名老者左右奔逃趁机割断了几名禁卫修罗营兵士的喉咙,刀法又快又狠,干净利落。人群里还有好几个这样身手的人趁机刺杀着禁卫修罗营的兵士。转眼间,两队禁卫修罗营的兵士全部被刺杀倒在血泊中。牧辰趁乱割下人群中的一块衣袍,蒙在脸上,两个纵跃迅速来到囚车前,挥动锋利无匹的七星刃匕首,轻轻松松地砍断了手臂粗的木柱。
“玉枝,玉枝……”牧辰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凄声呼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一时情急,牧辰又连砍几刀,将一面木柱全部砍去,跳上囚车,在正要割断麻绳的一刻,一支利箭破风而至,划破他的左肩,射穿了万俟玉枝的喉咙,随后牢牢地钉在囚车上。牧辰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少女,脑海中瞬时变得一片空白。
城楼上,禁卫军副统领崔明槐,依然是满脸倨傲,他手持长弓,阴恻恻地冷笑。看着城门下混乱的局面,不急不缓地吩咐:“传本将命令,立刻关闭西城门,通报统领,关闭开封城所有城门,全城戒严。”
崔明槐一边下令一边又射出一箭,那一箭快若流星直接射穿了一名男子的咽喉,那男子正是趁乱刺杀禁卫修罗营兵士中的一人。
牧辰抬眼望向城楼,目光与崔明槐的凶厉眼神碰撞在一起,崔明槐眼中的轻蔑和不削让他恨意难平。他抬手拉动机簧,几支袖箭弩针激射而去,可是距离太远,弩针撞在城墙上掉落在地。
城楼上的崔明槐见状不由咦了一声,随手一箭射向囚车上的牧辰。
牧辰知道这一箭的厉害,来不及拔下钉在万俟玉枝喉间的箭支,纵身跃下囚车,后脚刚着地,那支箭便射穿了手臂粗的囚车木柱,箭尾依然剧烈的颤动着。
这一箭落空使得崔明槐怒火中烧,不由得让他全力施为,他运足臂力连射两箭,箭矢迅疾无比,不及瞬息便已至牧辰身后。牧辰也绝非寻常少年郎可比,他能听风辩位,这两箭虽然迅猛但还是被他险之又险地躲避了过去。
崔明槐连着三箭未建寸功,不免老脸一红,恼羞成怒下又发一箭。牧辰正当警惕万分地想着如何躲避时,却发现那一箭并未射向自己,而是射向囚车内的万俟玉枝,等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一支利箭直接穿透了万俟玉枝的眉心。明知她已经死去,但见到一箭贯穿眉心场景,还是犹如在他碎成千瓣的心上砸了一锤一样,痛得失去了知觉般难受。
牧辰死死地盯着城楼上的崔明槐,几十丈的距离仍然让他清清楚楚地认清了这张脸,并牢牢地刻在了心头。
远处传来沉重的铠甲撞击声,一队队禁卫修罗营的精锐战士包抄而来。牧辰望着钉在木柱上的万俟玉枝愤恨无比,伤心欲绝,牙关几欲被他咬碎,嘴角不断渗出鲜血。
随着铁甲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越近,牧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带走玉枝的尸身已然成了奢望。
牧辰只能忍痛下定决心:先行撤去,必报此仇。他趁崔明槐射杀他人之际,闪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待城楼上的崔明槐,发觉躲过他三箭的神秘刺客想要逃离,赶忙又射出三箭,只可惜为时已晚,两箭落空,一箭误杀了一名无辜百姓。
崔明槐大喝数声:“全城缉拿劫犯!全城缉拿劫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