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檐走壁那点微弱的动静常人无法听见却避不开一个人的的警觉,那便是正盘坐在床榻上修习内功的牧辰。他猛地坐起身,一手按在腿上的短刃,一手握紧连着机簧的锦绳,连番流亡经历练就他超乎常人的警惕性。
牧辰的迅疾反应惊醒了刚刚昏睡过去的聂诗雨,她同样翻身下榻,小心戒备起来。话说牧辰回房后,仍是没将万俟玉枝惨死在刑场的事情瞒过去,她得知后又是伤心至极地痛哭了一场,直到哭得昏睡过去。牧辰虽然没有描述万俟玉枝的死状,但聂诗雨仍能联想到她惨死的凄惨的样子,只是她不知道的是现实比她想象的还要凄惨百倍。
“快喂他吃一粒回魂丹,再把他身上的伤口处理好,看看能不能救回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极其轻微地传进了牧辰的耳中。
“还是先为大人包扎刀伤吧!”一个苍老的声音里显得有些担忧,声音同样轻微。
“哼,老糊涂!赶紧救治他要紧,否则今夜这么多兄弟就白死了!”年轻声音不悦地低喝。
“是!是!老奴知罪”苍老的声音赶忙赔罪道。
牧辰静气凝神,听到一段无头无脑的轻微对话声,心中疑窦丛生。聂诗雨听不见任何动静,只能静静地陪在牧辰身边。
就在牧辰疑惑不解之际,隔壁客栈房中老者将一粒黄豆大的灰褐色药丸塞进了一名蓬头垢面血肉模糊的老人口中。定睛细看,依稀仍能辨认出来,那老人正是万俟阁老万俟鹏。
塞入老人口中的丹药入口即化,药力更是神奇无比,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很明显地红润了很多,气若游丝的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三人见状同时松了一口气。
老者用随身匕首褪去万俟鹏身上囚衣,随着囚衣褪去,一副浑身伤疤的瘦弱躯体显露在三人面前。伤口处的一些破碎衣料已经和血痂黏连着长在了一起,清除起来非常困难。所幸老者手法娴熟,并未让万俟鹏再次受到伤害,显而易见这位老者是这一方面的行家里手。
老者将万俟鹏身上的所有伤口都处理一遍后,从怀中取出一个毫不起眼的瓷瓶,将瓷瓶中的粉末均匀地撒在万俟鹏身上所有的伤口上。待所有伤口包扎完,满瓶药粉已用去了十之八九,老者心疼得肝颤不已。
另一名老者,为耶律浩清理身上的刀伤,几处刀伤虽然都不深,但如果不及时处理还是会有很大的隐患。药粉撒在伤口就如同皮肉在炭火上炙烤一样疼痛,但青年人像是毫无觉察,连眉头都没有邹一下,使得老者心中又多一分敬佩。
“没想到不堪一击的大梁国竟然有如此强悍的禁卫军,我虎营的战士或许都敌不过他们。倘若大梁军队也是如此勇猛彪悍,恐怕……。”青年的声音有些不太平静。
“少主!并非您的虎营战力不如大梁朝的禁卫军!而是我们的刀没有他们的锋利。”老者宽慰道。
“刀?哼,我并不觉得他们的刀有何锋利之处!今夜被我削断了好几柄!”青年人不削道。
“少主的刀乃是宝刀中的宝刀,是王爷从汉人那里花百两黄金才购得,自然是削铁如泥。但是虎营战士的战刀却只是普通的战刀。”老者解释道,“今夜一战,我观大梁禁卫军的佩刀都是精钢所铸,与锁住那万俟鹏的精钢链条的材质差不多。那些战刀确实坚硬无比又锋利异常,绝非平常战刀可以匹敌”
凝神静听的牧辰听闻“万俟鹏”三字,不由心头一惊,思绪百转,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精神也更加集中了。
聂诗雨发现异常,但没有去打搅他。她心中也是十分好奇,不知是什么样的变故能让理智冷静的牧辰哥哥如此吃惊和紧张。
“少主请看!”另一名老者从腰间刀鞘中抽出一柄腰刀递给青年人,“我观今夜虎营战士都是折损在禁卫军的这种战刀下,便取回来一把想探究一二”
耶律浩接过战刀,托在手上细细打量:刀长四尺左右,比普通的战刀长了半尺有余,但若仔细掂量,其分量却与普通战刀轻重相差无异。刀柄长一尺,刀身长三尺,刀身光滑如水但不透亮,烛火映照下没有丝毫反光,夜间挥刀砍杀让人看不到任何轨迹,刀刃薄如蝉翼不用尝试便知其锋利,约莫能达到吹毛断发的程度。耶律浩单手握柄,在空中挥砍,刀身划过空气,却无声无息,没有普通战刀那种“呼呼”的破空声,若在生死拼杀时,尤其是背后偷袭时,简直是让人防不胜防。
耶律浩微微吃惊:如此宝刀竟然只是区区大梁禁卫普通战士的一柄佩刀而已!
他下定决心道:“汉人的冶炼技术又有了长足的精进,此次潜行南下开封城,损失惨重,一定要带回去几个精通冶炼的工匠!如果我族十几万勇士都能配上如此宝刀,那么不论是突厥人、西欧巴人还是汉人都将被我们横扫,南下入主开封府,吞并大梁都将是指日可待。”
“少主,此次您亲身南下涉险所为之事最紧要的还是那《武侯秘录》,万俟鹏虽是我族后裔,但他的祖辈已经为汉人效力了好几代人,如今未必还会惦念自己的异族身份。”老者似乎很是担忧地说道。
“若是之前或许他还会甘愿做汉人的鹰犬,如今万俟府满门都被大梁朝廷抄斩,已经结下了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他必定不会再为大梁朝廷效忠了。”另一名老者却是胸有成竹地回道。
“哼,我契丹族之人居然为汉人效忠,早该切碎了喂大雕才是!大王曾经给过他机会,派人前来命他回族赎罪,可他却仍要认贼作父不知悔改,如今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也是他自作自受罪有应得,怨不得旁人!”
“哼!他若叛族,不愿回族效力一刀杀了便是,为何要用如此毒计谋害他!草原上的狼却去学汉人,躲在阴暗肮脏的角落,耍一些阴谋诡计,算计他,实在是羞耻!”耶律浩愤然道。
他是契丹族最彪悍的武士之一,平日也会熟读一些汉人的兵书,只不过他自己始终认为学习汉人的兵法,只是为了在战场上对付突厥和汉人的军队。战场上使用兵法排兵布阵,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道。而用兵法诡计,设计谋害一个人,那纯粹是阴险狡诈之人的小人行径。。
“嘘嘘!少主息怒,那万俟鹏身具我契丹血脉,却死心塌地效忠汉人王朝,大王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离间之计。汉人最喜猜忌,大梁朝廷更是藏污纳垢,大王只是传了一个子虚乌有的假消息就让大梁皇帝深信不疑。如此昏庸无道的君主,正是上天给我族一个侵吞南朝锦绣江山的绝好机会。”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再喂他吃一粒回魂丹,让他早些醒来,以免夜长梦多。”耶律浩处理好自己身上的伤口穿上长衫,吩咐道。
这一番惊人的交谈让隔壁的牧辰陷入了惊惧的深思。片刻之间,他的脑海从混沌一片慢慢变得条理清晰起来,他隐隐觉得万俟府被满门抄斩和师傅聂天令的惨死,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不断地编织一张巨大的网,要将一切都罩在了里面!
隔壁房中,老者虽然心疼那种珍贵的药,但还是给昏迷中的万俟鹏又喂了一粒灰褐色药丸。
约莫十几息后,万俟鹏悠悠醒来。他缓缓地睁开眼睛,不经意地瞟几眼周遭微弱烛光下昏暗的环境,眼中不被察觉的闪过一道精光。
“这是哪里?几位壮士是什么人?”万俟鹏有气无力地问道。
老者望向耶律浩,见对方点头示意后,说道:“我等是契丹南院大王虎营将士,奉命前来救助万俟大人脱困。”
万俟鹏听到后闭目沉思,久久不语。三人见他若有所思,同样也是一言不发,瞬息之间,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几个人的呼吸声。
万俟鹏的神色一变再变,像是在痛苦地挣扎。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万俟鹏哀叹道:“如今老朽孑然一身,身负重伤已是将死之人,不值得南院大王倾力救助。”
“万俟阁老言重了,先生旷古烁今之才,吉人自有天相。”老者言不由衷地宽慰道。
“吉人天相?”万俟鹏心若死灰,凄苦一笑道,“三位不必宽慰老朽,有什么话不妨直言便是。”
老者望向耶律浩,耶律浩略一思忖,微微点头。
“听闻万俟阁老得到了《武侯秘录》,不知大人能否借阅一二!”老者将手放在胸前像是郑重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
“《武侯秘录》?借阅?不知三位从何处得知老朽有《武侯秘录》?”万俟鹏愕然道。他作为大梁朝廷兵部尚书,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自然知道《武侯秘录》乃是诸葛亮所留的一步奇书,其中包含兵法、术法、奇门遁甲之术、造器冶炼之术等等,乃是天下最珍奇的绝世宝物。据传此书遗失近前年,后来被前朝天人李淳风所得,但他只能窥得其中术法和奇门遁甲之道,其余部分无缘窥看。自李淳风之后,此书再度销声匿迹,相传后来又被王仙芝和黄巢先后所得,被其窥得兵法部分,助其创下一番显赫威名。
“至于何处?说来就话长了!大梁朝八王子府、四王子府、太子府、禁卫军各营、兵部尚书、京兆尹都有传言,莫非阁老大人真的没有听闻过吗?”老者呵呵一笑,补充到,“当然最早传出此秘辛的据说是右将军座下的一名叫韩四郎的校尉。”
“韩四郎……韩四郎”万俟鹏默默呢喃,脑海里收索这个名字。
“阁老大人应该是不识得此人。”老者一脸古怪的神色,继续解释,“此人乃是阁老府上二公子万俟中郎将的四夫人的表兄。”
听得此话,万俟鹏本就毫无血色的枯瘦脸庞变得极其难看。所谓人老成精,又作为一朝阁老,加之平日里听来的一些捕风捉影之事,他大致已经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是这等腌臜之事惹出来的泼天大祸。
自己的两个儿子都为朝廷效犬马之劳,两人忠心耿耿,都立下过不小功名。大儿子万俟朗月学识渊博,待人亲善,任开封府尹判官多年,深受百姓爱戴。二儿子万俟朗星,自幼喜欢枪棒骑射,一身武艺算得上一等一的高强,在军中任中郎将,也是战功赫赫。
一朝三杰要说权势滔天也不为过,只是万俟鹏老谋深算,自然懂得树大招风的道理,所以家风极严,忠、孝、礼、义、廉恪守不渝。奈何玉石有瑕,人无完人,万俟朗星战功显赫但极好美色,家中四房夫人不分妻和妾,各个貌美若仙。当然,万俟府也绝非一般人家可以攀附,其中三房夫人都出自朝廷重臣门第,唯独四夫人韩添依乃是光禄卿下辖的一名小吏之女,在嫁入万俟府前就有不检点的污名。只是万俟朗星自打邂逅韩添依后便不可自拔,非娶此女不可,即便万俟鹏动用了家法仍未阻止此段孽缘。
万俟朗星常年随军征伐,居家时日终归不多,万俟府二公子的三位夫人都是大家闺秀也都恪守妇道,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唯独那四夫人韩添依常常外出玩闹招摇过市。经年累月,开封城内便又有了万俟府四夫人与人私会的谣言,私会的对象众说纷纭,其中便有那名校尉韩四郎。
“老朽不知那贼子韩四郎为何造此谣言,但仅仅是听闻过《武侯秘录》,确实未曾得到过此书。”万俟鹏愤恨不已。
二老一少相视一眼,三人脸上同时浮现极其难堪的神色。他们从万俟鹏脸上看不出丝毫作假,更何况万俟鹏满门被屠没有任何子嗣幸免,自身也是随时殒命,完全没有理由推诿、隐瞒的必要。
脾气暴躁的老者仍是不死心,低喝到:“哼,阁老大人想想清楚再回答为好!”
“咳咳,老朽如此境况何须再欺瞒几位”
“这……”老者无言以对。
耶律浩见事不可为便道:“无妨!阁老先修养身体,待伤势好转再另做计较。”说完使了一个眼色往外走去,两名老者跟在后面往外走去,其中一人随手一挥,一道掌风疾袭而去将微弱的烛火熄灭。房间中只剩下了重伤垂危的万俟鹏在黑夜里煎熬。曾经的大梁重臣国之柱石之一,短短不到半年光景,落得个家破人亡断子绝孙的下场,这是何等的凄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天子之外皆是蝼蚁,一句话道尽了几千年的血泪史。
牧辰听得三人离去,心中忐忑不定,继续聆听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直到仍然没有听到隔壁发出动静,便将先前听到的事情跟聂诗雨沉声复述了一遍。聂诗雨听后险些惊呼出声,幸得牧辰眼疾手快,及时拦阻。两人简单商议一番后,决定牧辰孤身冒险前去隔壁探个究竟。
牧辰再三确认后,三两步跨出窗沿,倒挂着来到隔壁房的窗外后用七星刃小心翼翼地挑开了窗栓,双手撑住窗框,双脚凌空虚蹬一脚,翻身跃入了隔壁的房间。这一套连贯动作虽是他初次施展,但身法极快,动作轻盈得如灵猫一般,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床上的万俟鹏虽然身受重伤,但其实也是一个绝顶高手,契丹老者的两粒丹药让他身体好转一些的同时,也让他恢复了一些实力。牧辰入窗落地的动静虽然极快极轻,但还是被他有所察觉。他已不惧生死,自然也不惧来人是否居心叵测。
“师祖,师祖”牧辰尝试着轻声呼唤,心情忐忑无比,“我是牧辰啊!”
“牧辰,牧辰。”万俟鹏听到来人的呼唤,一瞬间老泪纵横。若非他定力超群,恐怕已经啜泣出声了。
“师祖,您受苦了,辰儿不孝!无法营救玉枝妹妹和您!玉枝妹妹她已经……”牧辰再也无法控制,眼泪奔涌而下。
“咳咳咳”万俟鹏赶忙干咳几声,轻声提醒“禁声!”
“哼,白白赔上我族两百名勇士的性命!真该死!”牧辰自从准备潜入房间开始就一直凝神留意着周遭的动静,他听到隔壁传来老者的咒骂声。
“少主,我看那万俟鹏并未欺瞒我们,看样子确实没有得到《武侯秘录》,应该只是那韩四郎造谣祸害万俟鹏一家!汉人当真是险恶歹毒卑鄙无耻!”
“此次我们没有得到《武侯秘录》,大王必定会被左贤王排挤!说不定右贤王也会借机落井下石,到时候大王左右为难下,说不定就会拿少主您……”老者颇为担忧。
“左贤王睚眦必报,处处克扣大王军用辎重。此次我们折损这么多将士,他必定会在大圣皇帝那里诬告大王,少主还是要早做准备为好。”
“汉人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叫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最紧要的是万俟鹏。此次虽未得到《武侯秘录》,但至少救出了万俟鹏。父王平日常说汉人每隔百年就会出几个多智如妖的人杰,古有管仲乐毅诸葛亮,前朝有袁天罡李淳风,如今大梁朝廷有万俟鹏唐万金,父王将他与那些神人齐名,可见父王对其的重视。万俟鹏既是兵部尚书,也是大梁朝廷的两朝元老,是大梁朝廷的开国功臣。父王曾经说过,大梁朝廷的一大半江山都是靠万俟鹏打下来的。大梁国冶炼和铸器之术的大步精进,说不定就跟他有关。”
“说不得,他已经修习了《武侯秘录》,只是擅于掩饰,我们没有察觉他在欺瞒而已!”暴躁老者依然愤愤不平。
“传闻《武侯秘录》中有很多威力极强的火器,据说一粒头颅大小的火器可以杀伤百米外的几十人,如果他当真习得此法,大梁王朝早就攻灭我族和突厥族了,也早就一统大汉疆域了。更甚者他也不必为人臣子,受此大难,就算是自己称王称霸也不是难事,怎么可能被禁卫修罗营抄家灭门呢!”耶律浩不仅悍勇异常,而且博古通今见识不凡。他在南院大王的苛刻管束下,自幼博览群书,汉人的奇闻轶事、江湖传说也是所知甚多。
最后,耶律浩下定决心道:“此次虽然没有得到《武侯秘录》,但将万俟鹏带回去也算将功补过,让他全力辅助父王,为父王运筹帷幄,冶炼兵器,为他日南下侵吞大汉江山做足准备”
正当三人商议应对之策时,隔壁的万俟鹏将手指放入自己口中,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随即从口中取出一粒牙齿,将之交给牧辰,并沉声叮嘱道:“辰儿,师祖在劫难逃,你切不可莽撞行事,更不可急着为师祖和玉枝报仇。你尽快离开开封府,去长安城你师尊的故居,找你师伯聂天命!并将此物交给你师伯,切记此物关系重大,切莫遗失!”
“师祖,不……”
“辰儿,师祖已知晓你师尊被刺杀之事,但是……辰儿!只有你长大了,才能为你师尊报仇!为师祖报仇!现在,师祖命你快快离去!”
“师祖,……”
“难道你要违逆师祖吗!”
“辰儿不敢!”
“你多留一息便多一分凶险,快快离去,莫要挂念师祖,快走……务必照顾好诗雨!”
牧辰见师祖万俟鹏气血翻涌、气喘吁吁,只得磕了三个头,强忍着悲痛从窗户悄然离去。
“少主,今夜我们攻破监牢,杀死近百狱卒和禁卫军的人,还劫走了朝廷重犯,禁卫军修罗营肯定会大肆搜捕我们吧”
“如果是平常时日,或许此刻就已经在全城搜捕我等了,但明日我族和突厥族进贡大梁王朝的使团将同时进入开封城,在这种特定时节上,汉人最注重名节,岂会大肆搜捕!”耶律浩得意一笑,不削地道,“选定今夜劫囚,便是料定大梁朝廷不会也不敢将天牢被劫这等糗事公之于众。等使团回族,便将万俟鹏随同使团一起带离开封城。”
“少主足智多谋,文武双全,我等钦佩至极!”两名老者异口同声地颂扬道。他两人本是军中的百夫长,都颇有战功,可是在耶律浩出生那日却被调离了军队,成了一个小娃娃的随身护卫,贴身护佑少主的安危。虽说脱离军中刀头舔血的日子也是幸事,但贴身护卫幼儿如同家丁仆人,难免心有怨愤。只是二十几年如一日,朝夕相伴,还是有了深深的舐犊之情。
两人见证耶律浩呱呱坠地,陪伴他每日学文习武寒暑不断,陪同他浴血奋战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如今陪同他南下涉险深入汉人腹地大梁朝廷的京都,两人始终无怨无悔。
“今夜就烦请二老多多辛苦,仔细照看万俟老儿,莫要出了差池。”耶律浩言语上恭敬,居高临下的神情终是不曾改变。
“遵命!”两名老者躬身应诺。
“废物!废物!统统都是废物!”大梁皇宫边上一座九进九出的宅院大堂中,一个魁梧汉子将一把西域进贡的琉璃酒壶砸在堂中一名跪着的男子头上,酒壶摔得粉碎,紫红的西域贡酒夹杂着头上的血水顺着男子的面庞流淌下来,滴在他的一对手掌上。被砸的男子却始终不敢动弹,也不敢擦拭,更不敢让酒水和血渍滴在厚厚的西域毛毯上。
与被砸男子一同跪着的还有两名身着禁卫军军服的男子,其中一人便是禁卫军副都统崔明槐。三人任凭魁梧汉子的辱骂,不敢抬起头来,更不敢出声答话。
这座九进九出的宅院正是大梁国当今九王子朱羡仙的王府,秦王府。秦王府毗邻皇宫,建造时所用材料皆是天下至宝之材,耗资巨大。它比一般王公贵族五进五出的规模还要大出几倍,九进九出寓意九九归一。
秦王府的此番含义,大梁朝廷的大臣尽皆心知肚明,唯独当今大梁天子不知情而已。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九王子余怒未消,一脚踹翻为首男子喝道。
为首男子虽然身体被踹翻在厚厚的西域毛毯上,但头面未触及毛毯,手掌中捧着的酒水和血渍一滴未洒,一个翻滚后又跪在地上,应声道:“是!”
这为首男子面如冠玉,俊朗非凡,体型不高不矮极度匀称,正是几万禁卫军的都统包海鸣。
“明日突厥和契丹两族的使团便会进入京城,尔等切勿丢了我大梁朝廷的脸面,切勿大动干戈,暗地里小心巡查即可。想必此刻的开封府中已经来了不少契丹人和突厥人,所以即刻起都要小心谨慎行事,国体为重!”大堂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的一名老者叮嘱道。
这名老者慈眉善目,衣着朴素,与乡野间的农家老汉别无二致。然而,面对这位面相慈善的老人,不论是禁卫军的都统还是尊贵的九王子都须恭敬应对。此人正是大梁朝廷的三根擎天柱石之一的唐万金,也是当今国舅。
“舅父,兹事体大,何须顾及蛮夷人的看法,依我看不如全城搜捕,宁杀错不放过,到时候城中无人胆敢藏匿万俟老儿,不攻自破!”九王子对契丹人和突厥人素来没有好感,便谏言道。
九王子之所以厌恶契丹人和突厥人也并非出于民族大义,而是几年前契丹二王子耶律德光随使团入京,在一次宴会上,耶律德光得知宰相崔德昭的孙女崔彩蝶才貌双全,便动了一亲芳泽的念头。宴会上,耶律德光极尽嚣张跋扈,放荡不羁,谈及崔彩蝶的言语尽是一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最终虽未能如耶律德光所愿,但他仍是扔下了很多恶毒的诅咒言语。而那崔彩蝶正是九王子当时未过门的九王妃。
“事关国体的大事岂能儿戏,何况万俟老儿已是丧家之犬,留之也无大患。但斩草也须除根,包都统可派禁卫军九幽营的人全城密捕,相信九幽营不会令九王子失望的吧!”唐阁老呷一口清茶,缓缓说道。
“是!”包海鸣应诺道。
“可是……”九王子心有不甘,仍想要全城大力搜捕万俟鹏。
“殿下,您大病初愈,不可劳心废神,以免急怒攻心,伤了元气。万俟鹏那老儿便交于包都统秘密搜捕,相信他不会辜负殿下的信任!”唐阁老挥退跪地的三人,劝慰九王子道。
禁卫军的三位都统退出秦王府后,立刻安排九幽营的人全城秘密搜捕万俟鹏及其党羽,无数九幽营的军士化身游街小贩、郎中、相士、乞丐……混入了开封府的角角落落。
“舅父,见不到万俟鹏的尸身,我寝食难安!早知如此便该早些结果了他的性命。”九王子懊悔不已。
“传闻万俟鹏的祖上是李淳风的贴身童子,家传奇门遁甲等诸般术法,传闻更甚者,据说万俟鹏身怀整本《武侯秘录》。诸多传闻未必空穴来风,只是家破人亡断子绝孙都未曾威胁到他,令人费解,亲眼见到子孙众人身受这般酷刑仍未招供属实铁石心肠,令人难以置信!”唐万金深吸一口气感叹道。
“想必这些就是捏造的谣言,否则普天之下岂会有这般铁石心肠之人,那般酷刑,那般手段我亲眼所见,简直……简直……难以用言语可以形容。”九王子回忆起刑罚的过程,回忆起那个叫万俟玉枝的少女被抠掉眼珠、割掉舌头的凄惨场景,不禁感觉头皮发麻,浑身上下都浸出了一身冷汗。
“万俟老儿自知必死,宁死顽抗拒不供述也未可知!只是,我曾查过万俟老儿祖上好几辈人的出身来历,可以确定万俟老儿的祖辈有过李淳风的贴身童子经历。然而,万俟老儿祖上都是乡野间的豪绅,未曾有过入士为官之人,也未曾有过出将拜相的能人。一直到万俟鹏这一辈,他高居大梁朝廷一品官衔,其二子也官居二三品,一门三杰的显赫地位也算是万俟家世所能达到的巅峰。万俟老儿是否有代代相传的家学术术,恐怕仍是难以决断,着实扑朔迷离!”唐万金手托茶杯陷入沉思。
“哼!万俟鹏不仅是太子的肱骨之臣,而且两人情同父子,如今死牢被劫,万俟老儿生死下落不明,恐怕太子也已经知情,必定会派人全城查找,协助其脱身。”
“万俟鹏身陷囹圄之日,太子却束手无策,那一日已经令太子党的众臣僚人心惶惶,何况这大半年的时日万俟族人一个接一个地被砍头示众,万俟族人的那般死状恐怕已经彻底瓦解了他们的心理防线。呵呵!那些人的死状即便老夫看了都有些惶恐,老夫不信太子党的那些人看了之后,还会有人胆敢继续为太子效力!此刻的太子府恐怕已经无人可用了吧!呵呵,太子已经不足为虑,只待寻个时机将太子之位废去,重立太子即可。”唐万金脸上的慈善模样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肃杀的神情。
“只是,还有一事本王仍未想通。太子素来刚正宽仁,给本王下毒这种卑鄙龌龊的手段决计是不齿为之的,既然不会是太子所为,那么会是何人隐于背后想要做那黄雀毒害于我呢?”九王子想到这次身中奇毒险些送命也是怒火中烧。
“或许是太子走投无路时的殊死一搏也未可知。民间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叫狗急跳墙嘛!”
“决计不会!本王深知太子的为人,即便刀斧加身也无法逼迫他去干这般下作的事情!”九王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小翠那丫头亲口招供是太子指使她下的毒啊。”唐万金不解地问道。
“小翠确实与太子府的人有过接触,可是事情的蹊跷之处就在于小翠没有在招供前自尽,反而是在供述后咬舌自尽!哼!如此显而易见的嫁祸手段,竟然使得这般明目张胆,莫非以为本王子蠢笨如猪不成?”九王子越说越气,一气之下将唐万金心爱的茶杯怒摔在地。
唐万金见自己最心爱的茶杯被摔得粉碎,想要训斥数落几句,可还是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只能悻悻道:“殿下所言甚是!或许隐于幕后之人做梦都不曾想到,殿下会这般信任太子。倘若殿下对太子稍有怀疑,便会先入为主,断定太子是下毒之人后恐怕就不会再细思其中的这些小节之事了。到那时候,这幕后之人挑拨离间之计大成,真就做成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大黄雀了!可是,如今想来那人会是谁呢?”
“哼!还能有谁!”九王子冷哼一声,脸上尽是不齿神色。
“大王子?”
“哼!除了他,还能是谁!当初父王弃大王子不立改立二王子为太子本就令他怀恨在心,这些年他表面恭顺,实则培植了一大股势力,想要篡夺太子之位,甚至是父王的帝位。趁机剪除本王与太子,一举两得,想必就是他的谋划!”九王子讥笑道,“可是草包终究是草包!这般粗糙的鬼蜮伎俩岂能瞒过他人。父王之所以不立他为太子,固然有厌恶淳妃娘娘的缘故,恐怕主要还是父王明白他徒有虚表,十足是一个酒囊饭袋的原因。”
“大王子既然存了一箭双雕的心思,如今一击不成,恐怕还会谋划下次,殿下务必要小心防范,每日的吃喝要严加查证,府上的护卫、佣人也需要逐一盘查,此次九死一生方才化险为夷,切勿因为疏忽大意重蹈覆辙。”唐万金心有余悸地叮嘱道。
“舅父放心,府上的人本王已经反复查验,必不会再出差池。本王已经趟过一次鬼门关,这个不死不休的仇算是结下了,本王必定会还回去的!”九王子面容阴鸷,恨恨道,“眼下以大局为重,朱天仁的那颗猪脑袋先让他再长些时日。舅父先替孩儿谋划一下如何废掉太子,改立本王为太子吧。”
“此事仅凭老夫一人恐难以办成,还需你岳丈助力啊!哈哈。”唐万金调笑道。
“岳丈大人必定会鼎力相助,容孩儿派人去请来。”
“殿下龙体初愈,今日恐已疲乏,况且明日还需接见契丹、突厥的使臣,今日便早些歇息。待契丹、突厥使团到访之事料理完,再约宰相大人不迟。”唐万金略显疲态,推辞道,“殿下以为如何?”
“也好!舅父便早些回去歇息吧。”九王子见唐万金满脸疲态,便不再坚持,恭送他离开了秦王府。
西城门下劫法场之事虽已传得满城皆知,但攻破西城监牢劫走万俟鹏的举动仍是隐秘鲜有人知,万万人之上的宰相崔德昭在第一时间便得知了吃死的详情。
大梁宰相府中一间不起眼的卧房内,宰相崔德昭倚靠在硬邦邦的躺椅中,眼帘微垂听着崔明槐的细细禀报。
待崔明槐将一些细枝末节尽数描述清楚,崔德昭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淡淡地问道:“唐阁老有何嘱咐?”
“禀义父,唐阁老命我等派出九幽营的人马密访、密捕,不得大动干戈全城搜捕,以免影响明日契丹、突厥使团的朝贡。包都统已经派出了所有九幽营的兄弟!”
“哦?”崔德照眼中透出一股厉芒,冷冷道,“好,好,好!”
三个好字传入被人称为催命鬼的禁卫军副都统耳中,令他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他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只是静静地跪在地上听候崔德昭的差遣。
“嗯,知道了。”崔德昭并未下达什么命令,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又轻轻地合上了双眸。
崔明槐不敢离去,就这样跪伏了半个时辰。
待半个时辰后,崔德昭才轻轻说道:“按唐万金的意思去办吧。”
“是!”崔明槐应诺一声,起身离去。
禁卫军九幽营的在册人员为四千零一人,编外人员一万两千零三人。这一万六千零四人融入到开封府的各个街角巷落就像一碗染料倒进清水里,快速融在清水中,很快将之染成想要的颜色。他们无孔不入,无话不谈,在别人不知不觉中四处打听,八方搜寻。他们人人可为伍,十人结小队,百人结成网,将整座开封府城一遍遍的筛查,又如老牛犁地犁过去又犁回来。
杏花楼是牧辰所住客栈的客栈名,因杏花酿得名,便以杏花楼命名。杏花楼酒肆大堂中,一个发髻高盘的牛鼻子道士正在津津有味地品着杏花酿美酒,脚边立着一条排符,上书:卜前程祸福道一半天机,算姻缘离合说五分人和。
邻桌一个身背行囊的书生,端详许久后捧起酒碗和一些吃食挪过去,恭敬地问道:“无量天尊,小生给道长见礼了,不知小生能否与道长同桌共饮?”
“无量天尊。小居士自便。”牛鼻子道长自斟自饮,并未多加理会。
“多谢道长!”书生不待坐定接着道,“小生见道长道骨仙风,必是得道的真人,不知能否为小生卜上一卦。”
道士放下酒碗,抬眼打量了几眼书生,呵呵笑道:“居士眉眼含煞,此番进京赶考或有血光之灾……”
道士说完一口饮尽杯中的杏花酒,便不再出声往下说。
“是何血光之灾?小生该如何化解?”书生闻言大急,赶忙追问。
那道士不论书生如何急切求告,只顾喝酒却并不答话。
书生以为道士不愿出言替自己化解是因为自己没有送上卦资,便赶忙敲了自己一击脑壳,戏言道:“无量天尊,无量天尊。是小生迂腐了,小小卦资不成敬意,望道长见谅。”
书生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手忙脚乱地推到牛鼻子道士面前。
谁知那道士指了指排符仍是不言不语。书生接连念了几遍排符上的对联后,起身作揖道谢:“多谢道长指点迷津,今日天色已晚,小生逗留一夜,明日天明便离京返乡。”
酒肆中的众多酒客,见到一个千里迢迢进京赶考的书生竟被道士的三言两语说的放弃了科考,如此戏剧的一幕,令众酒客哑然无语。
可就在众人默不作声之时,酒肆大堂中突兀地响起一声断喝:“嘿,我说老道士,你且说说看,这个小书生有何血光之灾啊!你可莫要诓骗一个落魄书生。哼,哼!老子就是不信这个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醉眼惺忪的汉子袒露着胸膛,手中拿着一个大酒壶跌跌撞撞地向道士这边走来。沿路的酒客连忙起身让开,生怕挡了醉汉的道,招来一番麻烦。
醉汉来到道士身前,突然俯下身伸手去扯靠在桌边的排符,道士见状不慌不忙地将排符拿起来放到了另一边,醉汉俯身太猛一把抓空后,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好你个臭道士,竟敢戏耍小爷!”醉汉摇摇摆摆地爬起身来,嘴上不干不净地骂着胡话。
醉汉不论跌倒还是再爬起身来,手中的酒壶始终没有放下,酒壶也没有摔碎,就连酒壶中的酒也只是稍微洒出来几滴。
醉汉一直尝试着站直身体,慢慢靠近道士,左手持酒壶,右手伸手去抓道士的肩头。道士自顾自地喝酒,并没有躲闪。醉汉一把抓住道士的肩头,想要用力把他拉起来,道士却纹丝不动,不论醉汉如何尝试,道士始终面不改色地喝着杯中的杏花酿,好像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品尝杯中的好酒。
醉汉连番尝试后发觉自己拿道士毫无办法,一时间急火攻心,竟拿左手的酒壶砸向道士的脑袋。就在酒壶将要砸到道士脑袋的时候,道士头也不回,只是轻轻地向左偏了一下头,醉汉手中的酒壶“砰”的一声砸在邻桌的酒菜上,酒水、菜汤溅得众酒客颇为狼狈。
四个被砸的酒客瞬间来了火气,纷纷起身围着醉汉一顿拳打脚踢。可哪知这个醉汉竟然会些武功,被围打了一些拳脚后便开始反击,将四个酒客打得跌翻向周遭的其余酒客。这其余酒客中便有那契丹族耶律浩三人。
在其中一个酒客将要撞上耶律浩的刹那,耶律浩慌忙闪避让开,装出一副手忙脚乱的狼狈模样。随行的两个老者也是落荒而逃,可是年老体衰,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身酒水,脸上装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憋屈神情。
那自顾自喝酒的道士一直默默观察着酒肆中众酒客的表现,当他见到青年和两名老者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不动声色地继续喝酒。
醉汉将四名酒客尽数打到在地,嘴中嘟嘟囔囔地问道:“服……不……服。”
四名酒客自认倒霉,倒是很光棍地回答:“服了。”
“哈哈,哈哈,服了就好。”醉汉得意的又回到道士跟前,醉意和一番打斗都没有让他忘记找道士的麻烦。
醉汉不认为自己是在找道士的麻烦,而是在替那书生找回一个公道。
“臭道士,小爷还是要问你,那小书生到底会遇到什么血光之灾,你凭甚要让他放弃科考。”醉汉摇摇晃晃地坐到道士的对面,拿起道士的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边喝边问道。
“呵呵无量天尊!请问施主,贫道,何时让他放弃科考了?”道士笑着问道。
“额!”醉汉回想片刻,怒道,“好你个臭道士,明明是你诓骗那书生会有血光之灾,他才轻信于你,因惧怕才放弃的科考,你还敢抵赖。”
“贫道算卦只说半分,从不劝诫,也从不替人化解,信与不信全凭他人,他人如何做与贫道何关?”老道士嗤笑道,“官爷明明是官府衙门中人,全无醉意,却要装醉讹诈贫道,不知是何缘故。”
“嗯?”那醉汉突闻道士道破他的身份,一时间居然呆立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酒肆中的众酒客听闻道士的言语,再看那醉汉的举动,大抵猜测道士所言不虚,皆是窃窃私语。
耶律浩三人见状微不可查地退后了两步,找了一张空桌重新吃起酒来,一副静听下文想要看热闹的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好一个道士,好一对招子,居然能看出本校尉的身份。”那醉汉见身份被人识破也不再假装醉酒,一整衣衫,从腰间摸出一块腰牌朝众人环示一圈,喝道,“本校尉乃是禁卫军九幽营的校尉,赵兴国,奉命密查朝廷要犯。本校尉觉得你这道士十分可疑,请你去九幽营衙门一叙,如何!”
“无量天尊!官爷之命,贫道莫敢不从,只是不知官爷以为贫道何处可疑。”道士面不改色,继续饮下一杯美酒,淡淡问道。
“妖言惑众,蛊惑大梁的有识之士放弃科举,阻挠朝廷选拔国之栋梁,罪大恶极!”赵兴国人如其名,字字句句皆以国为重,他怒斥道。
“性命都不保了,如何做朝廷的栋梁?”道士任由赵兴国训斥,仍是淡淡说道。
“臭道士,还敢妖言惑众,给我拿下!”
赵兴国一声招呼,从酒肆角落里跳出两个寻常酒客模样的汉子,作势要去捉拿道士。
“且慢!这位官爷何以断言贫道是在妖言惑众!”
“你口口声声血光之灾,性命不保,都是一些无稽之谈,不是妖言又是什么?”
“时机未到而已,无量天尊!”
“未曾发生之事,岂敢断言将会发生!本将从不信预言未来、卦测凶吉这等鬼神之说。那都是一些江湖骗术而已!”
“哦?那将军可信相面之术?”
“不信!”
“将军自幼丧父,之后丧母,再往后兄、嫂、弟、妹尽丧,如今只剩你一人,可有差错?”
“你……你……本将的身世众所周知,你一个道士知道本将过往也不足为奇。”赵兴国心中一凛,但又想到同僚平日便挂在嘴边之事被人听去也实属正常,便暴喝道,“可恨你这贼妖道,竟敢调查本将的身世过往!”
“呵呵,军爷的左眉梢留有一粒细黑痣,可以断言你家中仍有一个小妹存活在世间,许是在小时候寄养给别人家从而改了赵姓,所以侥幸活得一命吧,这事可有人知晓?”
赵兴国大惊,心中忐忑不定:此事确实无人知晓,这道士居然能说出这等隐秘之事,莫非真能看相卜卦不成?
道士并未出声提问,任由赵兴国天人交战细细琢磨,只顾默默品着杯中酒水。一壶杏花酿被他品出了多番滋味。
“本将仍是不信,该当如何?”
“将军所求之事……”道士并未将话说完,手指指向耶律浩三人。
耶律浩和两名老者见道士指向自己,齐齐脸色大变,靠着强大的内心,尽力控制自己不要做出异常的举动。
赵兴国顺着道士的手指看向一少二老三人,目光如炬炯炯有神,犀利的眼神仿若能看穿一切。
赵兴国直勾勾地盯着三人足足十几息后才缓缓走向他们,临近三人时向先前的两名手下招招手,两人中的高个从桌边的一个背箩中抽出一把禁卫军佩刀扔过来。赵兴国接过佩刀顺势一拔,一把明晃晃的长刀“噌”地一声被拔出刀鞘,在酒肆里显得格外森然。赵兴国将刀尖抵在耶律浩的眉心,冷冷道:“给你十息时间交代清楚!”
赵兴国盛气凌人的嚣张气焰,令耶律浩身边的两名老者想要抽刀剁碎了这个咄咄逼人的校尉,但二人桌底下的脚掌被耶律浩踩住,只能装出颤抖的畏惧模样。然而,颤抖是真,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官爷,小人不知要交代何事?”耶律浩满面惶恐,战战兢兢地问道。
“自然是劫法场之事!”
“冤枉啊,小人生性胆小,怎敢去看杀头这样血腥之事。何况小生与两位族叔一直在客栈歇息,掌柜可以为我们作证,掌柜,掌柜,您老人家要为我们作证啊。”耶律浩生怕自己的辩解不足以让赵兴国相信,赶忙求助客栈的掌柜。
客栈掌柜见酒客牵扯到自己,只能无奈地从柜台里赶出来,作揖行礼道:“这位官爷,小的确实见到杀头那日,这几位客官都在客栈中歇息,未曾出去。那一日,本店的小二也被我拦在店中,他也可以作证。”
一旁的店小二唯唯诺诺不敢出声,直把头点的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算是表示掌柜所言属实。
道士在一旁继续喝酒,目光从众人的脸上逐一扫过,而后又重新回到掌柜和店小二的脸上细细琢磨。
“将身份文牒拿出来!”赵兴国放下长刀,刀尖重重地落在酒桌上。
耶律浩三人依言从怀里取出各自的身份文牒,怯懦地放在桌边离着刀尖远远的地方。
赵兴国用刀尖将三份身份文牒挑起来,翻开阅看,只见身份文牒上墨笔书写,朱红批盖,官府刻印一应俱全,作为禁卫军九幽营的校尉,一眼便知身份文牒真实无疑。他逐一查验后,将身份文牒扔在桌上,冷冷道:“十日内不许离开开封府!”
“是、是、是!”耶律浩连连应诺。
赵兴国未曾发现耶律浩三人的异样,感觉自己被臭道士戏耍了,便满脸怒容地转头想要找那道士的晦气。可是,在他提刀重新来到道士面前时,却发现道士正用蘸过酒水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写着字,定睛看赫然是“隐卫”二字。赵兴国抬眼再看,只见道士脸上闪过威严神色,瞬息又恢复一脸淡然。
隐卫是禁卫军最为隐秘的一个营,也是禁卫军的魁首营,隐卫中人可以节制禁卫军都统以下的任何人。外人鲜有人知晓隐卫的存在,很显然这个道士就是隐卫。
“无量天尊,贫道卜卦算命只是江湖术法,灵与不灵全凭天机。这些是贫道近来的卦资,还请军爷高抬贵手,不要与贫道这个方外之人计较。”道士见赵兴国木然不语,送上一把碎银讨饶道。
“哼!今日本将暂且不与你计较!我们走。”赵兴国接过道士递来的碎银,又掂量了几下,冷哼一声带人离去,尽显见钱眼开的嘴脸。
赵兴国出了客栈,便赶忙将一块碎银翻开细看,只见碎银上竟刻有四个小字:围捕客栈。他无暇感叹隐卫无声无息刻字传递密令的手段,即可吩咐属下召集人手前来包围杏花楼。
杏花楼酒肆中的众酒客见赵兴国带人离去,又重新热络起来,七嘴八舌地聊起禁卫军的事情来,凡事只要攀扯不到自己,都只是谈资罢了,哪怕凶名赫赫的禁卫军在酒客口中也是一样。
且不说其余酒客如何,只说那书生见这道士也有市侩模样,此刻便也不似先前那般坚定。他畏畏缩缩地回到道士面前,犹犹豫豫地问道:“道……道长,小生该如何是好?”
“无量天尊!贫道已然说过,信与不信全凭施主。”道长面色不改,并未多做解释。
那书生天生优柔寡断,竟不知如何是好,悻悻然坐回原位,再端起酒杯已觉得杏花酿寡淡无味。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杏花楼客栈外传来一队队急切而整齐的脚步声。
“掌柜的,不好了,禁卫军把杏花楼包围了。”店小二闻声出去探看后慌忙跑回来禀报。
店小二话音未落,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正是先前离去的赵兴国,跟在他身后的三四十个身着禁卫军军服腰挂禁卫军军刀的大汉迅速占领酒肆大堂的各个位置。三四人一簇分立在每一张桌子一角,手握在刀柄上,个个眼神凌厉犹如伺机而动的豺狼虎豹。
“军……军爷,您这是作甚!”掌柜见到这般阵势吓得双腿发软,曲着腰颤巍巍地来到赵兴国跟前,哆嗦着问。
“来人!给我搜!”赵兴国并不理会掌柜,挥手命人搜查。
每一簇人中分出一人窜步上楼搜查客栈的每一间客房,杏花楼客栈成凹型,三幢二层小楼,底楼为酒肆餐馆二楼为住店客房,已是颇具规模,只是在大梁皇都开封府这个地方尚且算不得气候而已。
客房中牧辰一直在修习内功,聂诗雨静静地陪在一旁,酒肆中先前的那番变故他们自是无从知晓,但几十名禁卫军上楼搜查闹出动静还是把他们惊动了。两人正为隔壁万俟鹏的安危焦急之际,房门已被“砰砰砰”敲响,他略一思忖,连忙打开了房门。
两名禁卫军军士窜入房中,戒备地四下打量一番,见房中空空荡荡,只有两个十来岁的少年,便问道:“只有你们两个人?”
“是的,只有我们两个。”牧辰战战兢兢地回道。
“他是你什么人?”
“妹妹!”
“长辈呢?”
“没有长辈,都死了,我们是孤儿。”
“听口音不是开封府人,哪里人?来开封府作甚?”
“凉州人,家里人被契丹人打草谷杀光了,要去江南投奔亲戚,路过开封府暂住两日。”
“去江南哪里?投奔何人?”
“江南临安府,投奔做县丞的表叔公聂星云,还有家母的义父钱学通,我们姥爷。”
两名禁卫军仔仔细细地盯着牧辰的眼睛,觉得牧辰对答如流不死作假,便来到聂诗雨面前盯着她的眼前,又问道:“去江南哪里?投奔何人?”
“江南临安府,投奔做县丞的表叔公聂星云,还有姥爷。”聂诗雨躲到牧辰身后,轻声回道。
两名禁卫军听闻聂诗雨的回话后,又在房中巡视了一遍,随后命令道:“留在房中不要乱跑,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交代一番后,两名禁卫军退了出去,迅速地去往其余房间搜查。牧辰跟出两步,在楼道里探身看望隔壁房间,只见两名禁卫军进入万俟鹏先前的房间后又快速退出,往下一个房间继续搜查,看起来像是没有发觉异常。
牧辰心中忐忑,咬牙走了过去,想要看个究竟。他来到隔壁房间外,只见万俟鹏房间空空荡荡,已经寻不见万俟鹏的踪影。正在牧辰纳闷之时,突然传来一声断喝:“小鬼,谁人允许你出来的,赶紧退回房间,否则格杀勿论。”
牧辰赶忙装出一副无知却惊惧的模样,一溜烟地退回了自己房间。
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搅得楼下酒肆中的众酒客提心吊胆,人心惶惶。
那隐卫道士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人群中的客栈掌柜和耶律浩三人,见到几人都如常人一样,脸上只有害怕的神情却无慌张担忧模样,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此处是攻破西城监牢后撤离的最好落脚点,也是最容易隐藏行迹的线路,这几个人显然都会些武功,为何觉察不出破绽。
“禀告校尉大人,客栈已经全部搜查,未曾发现嫌犯痕迹!”前去搜查的禁卫军禀报道。
“哼,给本将再搜一遍,哪怕一根针,一粒米都给本将军查验清楚,如有疏忽遗漏了嫌犯的线索,定斩不饶!”赵兴国知道自己属下的本事,但隐卫的密令他不敢质疑,所以只能装出一副格外慎重对待的模样。只是他心中不免嘀咕:隐卫不过如此。
禁卫军九幽营的军士领命而去,又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番,这一次连住客的行囊包裹都翻查了一番。加紧搜查后着实翻出了不少好东西,银票、金银、迷香、蒙汗药、匕首、短刀等等不一而足。
再次查验牧辰的禁卫军军士已不是先前那两人,见到只是两个孩子的时候同样问了先前的那些问题,牧辰和聂诗雨同样一一作答。两人未觉可疑之处,搜查房间的时候自然也随意了许多,一番搜查后未发觉异常物什,便继续搜查他处去了。
无人料想到的是,牧辰耳力惊人,在发现杏花楼客栈发生了变故后,他便开始凝神留意起客栈中的所有动静。当他隐约听闻楼下赵兴国的命令后,他果断地将自己和聂诗雨的所有重要物件都包裹好之后,纵身跃上房檐,将包裹藏在了高樑上的隐蔽之处。
在空荡荡的房中,谁也不会去料想两个十来岁的少年能攀上高高的房檐,并在上面藏匿东西。
待两名禁卫军军士离去,牧辰也是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先前两名禁卫军搜身之际,他和聂诗雨险些露出破绽,最终还是靠着年龄小给人的错觉和误导,险险地逃过了他们的搜查。否则且不说七星刃和两套诸葛弩袖箭难以解释,就是那枚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也足以让人生出杀人夺宝的心思来。
再次搜查后,那些携有迷香,蒙汗药,匕首,短刀之人都在口呼冤枉中被九幽营带走了。这些人被带走之后,是严刑拷打屈打成招,还是被盘查一番后不了了之,便无从知晓了。凡是大梁官兵搜查后的银票、金银之类的贵重物什,或缺失或不翼而飞,早已是家常便饭之事,众人反倒并不惊讶。
赵兴国瞥几眼道士,见他并无异常表示,便带人离去了。只不过临走前他还是安排了一些人手暗中监视这家杏花楼,这算是他对隐卫偌大名声的最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