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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大闹开封府(4)

    翌日,时值晌午,开封府东城门外,官道两旁的百姓们窃窃私语,怨声载道。

    “该死的契丹狗、突厥狗,让老子等两三个时辰,还没有来!”

    “契丹狗、突厥狗固然该死,但最该死的还是朝廷这些官老爷,是他们要求百姓夹道欢迎这些狗崽子的。”

    “谁说不是呢!”

    “尽是一些奴颜婢膝的奴才,狗官!”

    “呸,老子回去了,谁愿意等谁去等便好!”

    “嘘……麻老六,你休要作死,禁卫军的人可在那边看着呢。”

    “哼!”

    “哎,这哪里是藩属国上贡啊,简直就是宗主国莅临巡查啊。据说前些年这些契丹、突厥狗上贡的贡品尽是一些西域酒、肉干这样的破玩意,带走的却是大梁朝廷的真金白银绫罗绸缎。”

    “没错,没错!据说次次上贡都可以带走十几万两白银,上万匹绸缎……”

    “那都是我大梁国的民脂民膏啊!昏官!狗官!”

    “听老一辈讲,在前朝那会,这些蛮夷像契丹、突厥来天朝上贡,带的都是珍奇异宝,来时会早早的跪在城门外,候着天朝大开城门,如今……哎。”

    “陛下不理朝政,权臣把持朝政,狗官昏庸无道……终是酿成这般局面。”

    “昏君、狗官!”

    “昏君、狗官!”

    东城门外的树荫下停着一抬红尼顶枣红绸缎围帘的官轿,轿中的大梁朝廷礼部尚书魏东林早已坐得腰腿酸疼。他刚刚咒骂完契丹人和突厥人的爹娘,却听闻轿外的百姓在咒骂自己,便重重地敲了几声轿梁。

    轿边的一名护卫官差闻声来到跟前,轻声询问:“大人有何差遣?”

    “何事嘈杂?”魏东林故作不知,假模假样地问道。

    官差心中不齿,禀报道:“回大人话,天气燥热,百姓不堪忍受似有一些怨言。”

    “哼,命百姓谨言慎行休要抱怨。藩属国进贡,莫要损了我天国的国体!”

    “是!”

    官差的心中也是一串咒骂,但还是安排人手对周遭的百姓威吓了一番,至于远处那些百姓的抱怨魏东林听闻不到,便也不再理会。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光景,东城门外的远处尘土飞扬,一阵又急又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快速袭来。

    两队人马身着艳丽的异族服饰,马不停蹄地飞驰而过,道旁的几名百姓被疾驰而过的马鞭抽倒在地,痛苦哀嚎。而那两队人马分毫未觉,扬长而去,径直冲进城去。

    树荫下的礼部尚书魏东林挑起轿帘时,那两队人马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难以置信地问身边的护卫:“那是契丹和突厥的使臣队伍吗?”

    “应……应该是……吧”那名护卫同样不敢置信地回答。

    “快……快抬本官进城!”魏东林慌忙催促轿夫起轿追赶。

    那两队策马疾驰的人马正是契丹和突厥的使团,领队的是契丹三王子耶律李胡和突厥六王子阿史那森罗。两人都是生性残暴好勇斗狠之徒,同为使团头领早已有了争胜之心。

    两人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不约而同地起了比对方迟一些进城的打算。今日,竟然不期而遇,故而就有了赛马争先不顾他人死活的一幕。

    待魏东林赶回城中,耶律李胡和阿史那森罗早已不见踪影,城中的街面上目所能及之处,皆是狼藉一片,还有许多百姓头破血流地在街道边不停咒骂。

    魏东林心下焦急,不停地催促抬轿的轿夫加快速度。所幸官轿的轿夫都是军武出身的汉子,脚力不凡,即便心中抱怨脚下却也真的在不断加力,所以轿子行进的速度倒也不慢。只是苦了那些随行的官员,他们并无轿子可乘,或年老体弱,或身体虚乏,如此奔行早已不堪重负,或呕吐不止,或瘫倒在地,所谓大梁国体早已丧失殆尽。

    魏东林远远地看到契丹三王子耶律李胡和突厥六王子阿史那森罗驻马立在前方,似乎在等着自己,不由得老脸涨红,慌忙下轿狂奔上前。

    来到近前,魏东林抬眼仰视只见两名王子都有七尺有余的身形,虎背熊腰异常魁伟,双目炯炯有神如同鹰眼,眉宇间尽是凶厉之气。两人坐在马背上给人一种大山压顶的压迫感,让人胆战心惊。魏东林鼓足了勇气,方才敢正视两人,只见他们正面露嘲讽地俯视着自己,尽显居高临下咄咄逼人的气焰。

    “本……官……礼部……尚书,魏……东林恭迎两位王子!”魏东林气喘吁吁地招呼道。

    “哦礼部尚书?本王子怎么听说前次迎接我等使团的是宰相崔德照,此次竟派你一个区区尚书来迎接,是在蔑视本王子吗?”契丹三王子耶律李胡所说的汉语与大梁人一般无二,其中的讥讽之意显而易见。

    “禀……耶律……王子,宰相……崔大人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便遣本官前来恭……迎王子大驾。”魏东林满头大汗搪塞道。

    “哼!莫非大梁国没有太子么?为何不是太子代替宰相迎接!”契丹三王子耶律李胡嚣张至极地喝问。

    “太子携众王子和群臣正在宫中设宴等候王子的大驾。”魏东林回道。

    “住口!快些领路。”突厥六王子阿史那森罗见两人喋喋不休,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所说的汉语虽不如契丹王子那般好,却也能准确表达,说明也是下过一番学习汉语的苦功夫。

    耶律李胡瞪了一眼阿史那森罗,骂道:“狗崽子,手下败将!”

    突厥王子阿史那森罗听闻“狗崽子”,立马抽出腰间的弯刀,作势要砍向耶律李胡。跟随耶律李胡的亲卫随从见状齐齐拔出长刀护在两侧,突厥王子的随从见对面契丹人拔刀相向,便也齐齐拔出弯刀。只一瞬间,两帮人马变得剑拔弩张。

    而那耶律李胡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鄙夷地瞟一眼阿史那森罗,嘲讽道:“收起你的破刀,待来日回到草原可敢决一死战?”

    “哼!不战,狗崽子!”阿史那森罗收回弯刀暴喝,嗡嗡的声音在众人耳中回荡。

    两队使团拢共四十人,尽皆配着弯刀浩浩荡荡地进了皇宫。

    雕梁画栋鬼斧神工的宫殿,平整光滑玉石铺就的台阶,秀美精致巧夺天工的装饰……都让这群草原上的蛮人叹为观止。

    契丹和突厥使团大惊小怪的呼声让在前面领路的魏东林鄙夷不已:蛮夷就是蛮夷!

    这些契丹和突厥使团中的异族人,或多或少都听闻过汉人皇宫的富丽堂皇,但道听途说和亲眼所见的区别就是前者只想一睹为快,后者却想终身占有。

    契丹三王子耶律李胡和突厥六王子阿史那森罗的心中同时下了一个决心:挥军南下,吞并大梁!

    大梁天子专研道法不理朝政已有很多年,藩属国使团上贡却不上朝已是惯例,一切交涉都在宴会上完成已成习惯。

    宴会都在太和殿进行,今年亦是如此。

    契丹和突厥使团迟迟未到,太子朱怀仁一等再等,早已怒不可遏,他几欲甩袖离去都被群臣劝阻,无奈只得闭目养神佯装休憩。

    耶律李胡和阿史那森罗抵达太和殿的时候已是酉时,比预定时间足足晚了三个时辰。太子朱怀仁料想耶律李胡和阿史那森罗至少会在言语上装腔作势地说些致歉的托词,哪知两人到来后只是把手放到胸前,简单而敷衍地行了一个本族礼,随后便自说自话的找了一个贵宾位坐了下来。

    一番无礼而嚣张的举动令场中的大梁群臣和王子们呆若木鸡,众人齐齐看向太子朱怀仁,目光中或无奈,或悲凉,或幸灾乐祸,各怀心思不一而足。

    太子朱怀仁故作不知,仍是闭目假寐。

    太和殿内的群臣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足足十几息无人言语,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耶律李胡心中冷笑却不出声,若无其事地把玩着桌面上的酒壶酒杯,顺便还旁若无人的自斟自饮起来。

    “阿史那森罗天性憨直,他见耶律李胡开始饮酒便呼喊道:“开宴!”

    候在殿外的宫女听闻殿内有人呼喊开宴,便欲入内伺候酒宴,领头的宫女却被立在一旁的太监一把扯住衣角。宫女愠怒正要斥责,却见是相熟的富公公,便用疑惑的目光询问,她知富公公聪慧机灵,拦她自有一番道理。

    那富公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挥手让他退后,但并未做出解释,只是聚精会神地观望着殿中的场景。

    阿史那森罗见自己喊了开宴却无人响应,略一思忖便也想通了其中缘由,他天生憨直但并不怎么愚蠢。他也是冷笑一声,自顾自地喝起酒来。契丹和突厥使团中随行官军见两位王子吃喝自如,便也不再顾忌,纷纷喝起来。

    “蛮夷!大胆!”一声暴喝在太和殿中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长须灰白的老臣浑身颤抖地指着耶律李胡等人训斥道:“胆大妄为,狂妄至极!作为藩属国使臣,延误朝贡时辰在前,自作主张喧宾夺主在后,本官为官近三十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简直混账至极,岂有此理。”

    这名白须老臣,名唤王忠海,已是天命之年,方才在去岁升任礼部侍郎,只因他为人刚正不阿,但还可以任职礼部侍郎也是因为他刚正不阿。

    耶律李胡缓缓放下酒杯目露凶光,死死盯着王忠海的双眸。

    王忠海并未退缩,反而上前一步,与之对视,继续训斥道:“既是藩属国使臣,理应大礼参拜上国陛下。我大梁天子虽未出席,但太子乃是储君,当受尔等大礼参拜。尔等如此轻谩,属实蛮横无理,莫非想要被驱逐出去!”

    “你敢?”阿史那森罗不待耶律李胡反应,抢先暴喝道。

    “有何不敢!来人。”王忠海骑虎难下,但也是出于他的本心,他着实不忍看到太子被如此折辱。此刻,太子即是大梁朝廷此刻的脸面啊。

    随着王忠海一声呼喝,太和殿外当真冲进来两队手持刀斧的宫廷卫士,个个面色冷峻,眼神凌厉。

    群臣没有想到区区一个礼部侍郎真的能招呼进来皇宫内的禁卫军卫士,正疑惑间有几个颇有见识的大臣发现进入太和殿的卫士乃是太子的亲卫时,便稍一点拨,众人也都了然了。

    耶律李胡和阿史那森罗却不知卫士们的身份,意外之余反倒对王忠海这个老臣生出些许敬佩来,只是一时间不知如何反应是好。

    礼部尚书见魏东林见双方一时间僵持起来,便赶忙上前打个圆场道:“王大人勿要小题大做,耶律王子和阿史那王子只是初为使团使臣,不知道使团礼节而已。待我等与之一一述说,相信耶律王子和阿史那王子会按约定之规行事的。两位王子以为如何?”

    耶律李胡轻蔑一笑回答道:“呵呵呵呵,那是自然,小王只是不懂而已。”

    他通过这番有意为之的嚣张作态,大致已经知道大梁朝廷的虚实和群臣的秉性了,说实话他很瞧不起群臣,包括太子朱怀仁。只是见好就收,毕竟他还想带着几十万两白银和几万匹绸缎回草原去。

    阿史那森罗并未出声,大致想法与耶律李胡也相差不多。

    两人先后起身来到太子朱怀仁面前跪倒,口呼:“藩属国契丹使臣耶律李胡奉可汗之命前来朝见大梁皇帝陛下,进献美酒千壶,牛、羊、骏马各千头,珍惜药材千担。恭祝大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大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阿史那森罗依葫芦画瓢,呼喊了一番万岁千岁,进献之物与耶律李胡出奇的一致。

    太子朱怀仁见状挥退亲卫,脸色仍如千年坚冰始终阴郁不化,咬牙喝道:“开宴。”

    太和殿外一个个清丽脱俗的宫女端起各色珍馐美味,袅袅娉娉地入到太和殿中伺候达官显贵们吃喝玩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和殿中的宴会也变得热闹起来。大梁群臣与契丹突厥使团的使臣们推杯换盏喝得好不念喜,大梁群臣的祝酒语尽是一些献媚奉承的辞藻,听得那礼部侍郎王忠海老脸臊红无地自容。

    太子朱怀仁气得浑身颤抖,拳头握得咯吱响,双眼几欲喷火……。最后,又只能喟叹一声,落下不可名状的泪水。

    “啊!”的一声尖叫在太和殿嘈杂的声音中脱颖而出,突兀的呼喊声让殿中的众人齐齐地停下了手中的酒杯。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宫女正躺倒在耶律李胡的怀中拼命挣扎,想要起身却被耶律李胡死死的扼住胸脯。

    “住手!”太子朱怀仁忍无可忍,怒喝一声。

    耶律李胡闻声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挑衅的眼神看向朱怀仁,并未出声,也没有放开那名宫女,只是那样默默地盯着他。

    “大胆蛮夷!还不放开她。”朱怀仁呵斥道。

    耶律李胡见朱怀仁敢如此训斥自己,心中也是暴怒,但他并非如外表那般野蛮愚笨,故意迟疑片刻后才放开怀里的宫女。

    那宫女脱离掌控后落荒而逃,躲入众宫女中瑟瑟发抖。

    礼部尚书魏东林瞥一眼朱怀仁,心中腹诽道:蛮夷嚣张跋扈不行参拜大礼时不加以苛责,如今却要为一名婢女训斥堂堂王子,简直可笑。群臣看太子朱怀仁的眼神竟是如魏东林一般无二。

    “小王酒后失态,请太子殿下恕罪。”耶律李胡举起酒杯请罪。

    “哼!”朱怀仁余怒未消,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哈哈哈哈,大梁皇帝陛下曾经许诺‘只要我契丹族认大梁为宗主国,便可每五年受一次十五万两白银,十万匹绫罗绸缎的赏赐和提一个小小的条件’。这次小王的条件便是要带走先前那名宫女,请大梁皇帝陛下应允!”耶律李胡右手贴胸恭敬行礼,脸上也是诚恳神色,如非亲眼所见旁人无法想象这会是先前那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契丹三王子。

    听闻这话,太子朱怀仁手中琉璃酒杯瞬间炸裂,琉璃碎片割破手指的鲜血滴滴落在玉台上,溅起朵朵血花。他的脑海中掀起一个又一个疯狂的念头,但又被北方十几万契丹狼军和七八万突厥军所无情浇灭。

    很多年前,汉人就开始流传:狼军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如今契丹狼军已过十万,这大梁国哪里还会是契丹人的敌手。何况,大半年前抵御契丹人多年的凉州刺史聂天令和边关大将宋祖德双双亡故,如今的玉门关几乎成了契丹人的家门一般,想开就开,想关便关。

    耶律李胡轻咳一声,放长声音再问一次道:“请大梁皇帝陛下,应允!”

    “好!”朱怀仁感觉浑身的精气神被瞬间抽空了一般,用仅有的气力回道,“魏东林宣旨吧。”

    太子朱怀仁不顾殿中的使团和群臣,艰难地起身,径直离开了太和殿。

    他恨他那寻仙修道不理朝政的父王,他恨妖言惑众迷惑父王的妖道国师,他恨把持朝政荼毒大梁百官和百姓的崔德昭和唐万金,他恨折辱他的契丹三王子耶律李胡,他恨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百官,他恨无能又懦弱的太子朱怀仁。

    他最恨他自己!

    身后传来魏东林宣读圣旨的声音已经被他屏蔽在六识之外了。

    魏东林抽出袖中的明煌圣旨,轻咳两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蒙上天眷顾,大梁国运昌盛,万国来朝,契丹深受国恩,已是王化之地,皆因山水险恶,百姓民不聊生,特赐白银十五万两,绸缎十五万匹,以资百姓休养生息。钦此!”

    “谢大梁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耶律李胡虽在意料之中,仍是呼喊了一遍皇帝陛下的恩德。

    魏东林又如此这番宣读了一遍赏赐突厥使团的圣旨,只是赏赐之物都降到了十万之数。阿史那森罗虽心中腹诽,但还是心满意足地谢恩了事。

    群臣和两族使团皆大欢喜,宾主尽欢。一场事关大梁国体的国宴就这样草草地圆满结束了。

    国宴上的林林总总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了大梁国的有权有势阶层,仅仅一夜太子朱怀仁的声望丧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