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没隔几天,心里的忧虑与日俱增,约了县委同时分管农业的党群书记,想向他汇报和交流一下解决当前有机农业突出问题的一些看法。他很和气地在办公室等我。
我的汇报直截了当:“市场、企业、政府及其职能部门、基地乡镇、示范园是我县有机农业的5要素,它们相互关联,关系复杂。顺则相互促进,全盘皆活;逆则相互掣肘,一盘散沙。现在各要素之间对接不畅,问题日益增多、愈发严重,已经危及产业生存!”
听到这里,副书记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摆脱困境,县委、政府的态度和举措十分关键。当务之急应该是‘稳’而不是‘扩’。稳住基地,继续和加大对基地乡镇的奖补力度,激励和督促乡镇加强现场监管,加强与农民沟通,带领群众共克时艰。基地是种子,保住了基地,有机食品产业才能生根发芽;基地是根据地,保住了基地,有机食品产业才能抵御风险,争取回旋的时间和空间。稳住企业,继续举办论坛、展会、节庆等活动,帮企业搭建开拓市场、引进合作的多种平台。企业是龙头,企业在,有机食品产业才可以徐图将来;企业好,有机食品产业才可能有龙腾盛世的未来。稳不住基地和企业,有机食品产业的扩展蓝图就是一件皇帝的新衣,自欺欺人!”
副书记起身给我的茶杯里续了一点水,扬起头示意我接着往下说。
“在此基础上,建议尽快理顺几个职能部门之间的关系,形成同频共振的合力。示范园管委会从哪个方面看都还不具备组织协调有机食品产业发展的牵头能力。我在那里无事可干,即便想干事也干不成事。”
“讲完了?”
“讲完了。”
副书记发话:“辛主任在有机农业这方面有发言权。我正在考虑近期召开一个有机农业专题座谈会,到时候请把你的一些看法拿到会上再说一下。”我点头答应。
8月下旬,华南农大的梁教授听说我调到一个省级现代农业示范区当主任,马上组织了一个包括环境资源学院院长在内、清一色的博士组成的专家团队,由博导带队,利用暑假时间过来考察。示范园区现在这个样子,看没啥看的,讲也讲不出什么名堂,端不出两个像样的菜,接待这批贵客是有些寒酸和不堪。但是只要我们自己不讳疾忌医,用好这次机会,请专家们把把脉,听听他们的金玉良言,对于加强园区建设管理、乃至对于全县有机产业发展都有百益而无一害。
我向政府的分管领导报告这个消息,以为她会很高兴。没想到她反应冷淡,未置可否。考察组到达的当晚,她到酒店与梁教授礼节性地见了一面,告诉梁教授明天的园区考察她就不陪同了,由我全权全程安排配合,说罢就起身离开了。
她走后,梁教授不无担忧地对我说:“辛书记(他还是这样习惯性地称呼我),你们这个县领导对有机农业不怎么熟悉啊!”
“人家刚刚从别的县调过来,以前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工作。现在的领导都很聪明,用不了多久,也许很快就会进入角色的。”我善意地猜想和辩解。
找县委副书记汇报后,时间又过去一个多月了。产业状况没有变得好起来,也没有看到县里有什么新的举措出台。我每天早上赶十几公里的路去园区,中午在镇政府食堂搭膳,下午返回县城,整天无所事事。日复一日,循环往复,自己都觉得像个尸位素餐的庸吏。正闲得作闷的时候,收到一份调整有机农业产业化领导小组成员单位的文件,我是县委、政府两办的唯一代表,名字却排在后面。阅后心生不快。第二天就拿着文件找县委副书记。
“如果没有理解错的话,任命我为政府办第一副主任的初衷就是为了便于协调各有关部门的工作。现在这样安排,就请把我的政府办副主任职务去掉。”说完我就走了。
几天后,文件收回重发。
事后,我又心生后悔,觉得还是不应该去说这个事,赌这个气。反正都于事无补,何必去得罪人呢!
日子在百无聊赖中继续。门庭冷落、门可罗雀。当地的一个高中同学来请我在集镇上的饭店里吃过一餐饭;以前乡镇的老部下路过时登门来看望过两次;分管副县长到我办公室来打过一次顿脚。此外再无人登过三宝殿。其间,县里临时安排过几位进城待安排的副科级干部来帮助工作。他们来报到时我哑然失笑:“我自己在这里都闲得无聊,你们再来就真的不是来帮忙,而是来帮闲呢!”我挥手就把他们打发走了。他们爱干啥干啥去!
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蠢想,共产党的干部好当的时候那是真的好当。拨一笔开办费给你,然后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任由你自由自在,自生自灭。只要你不胡作非为,保管你能乐享太平。
我就这样在这里待着混日子吗?那个说好要我和他一起把有机农业这个事业做起来的人在忙些什么呢?好久没有去找过他了。听说前不久他还来镇里开过一次会,也没有听说他问起过我。
我得去找一次他。就算是触犯龙颜,也要诤言力谏,为有机农业的生存发展再吹一次哨。结果,吃了个闭门羹。到他办公室刚说要汇报一下有机农业方面的一些想法,还没坐下来呢,他连一句客气的话都没说,就要我去找县委副书记。
我不是个动辄喜欢越级汇报的人。找上门来,一定是有向其他领导汇报没有解决和解决不了的问题。而且,县直部门一把手找县委主要领导汇报工作也算不上越级。他这是对有机农业的态度反转了呢?还是对我本人产生了很大的负面看法?
当天夜晚,我躺在床上转辗反侧。
一个产业要发展起来很不容易,衰落却很快。以目前的态势继续下去,少则不出一年,多则二到三年,有机食品产业就会江河日下,一落千丈,走向衰退衰败,流于名存实亡。久旱盼甘霖。可是雷声响过之后却迟迟不见天降大雨。调查研究搞了,座谈会开了,领导们不可能听不到呼声、看不到危机。
最近围绕政府要不要在有机食品产业发展过程中发挥主导作用的问题争议再起。这可不是纯粹的理论之争,而是基于有机食品产业现状的实践之争。主张政府主导的一方认为产业尚未成年,基地和企业还不具备足够的内生成长能力,政府过早放手,不牵头组织,不舍得投入,不继续扶持,企业和基地都可能陷入停滞,甚至萎缩凋零。政府应该继续扶上马,送一程。主张政府退出的一方认为企业是市场经济的主体,应该让企业发挥主导作用。如果企业不能实现自我发展,那就说明这个产业没有生命力,发展前途堪忧。后一种观点为目前有机食品产业的窘况作了注脚、解了围,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成为主流。
这些迹象似乎预示着一种重大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工作重心发生了调整。有机食品产业实质上被移除出了县域经济发展的重点产业,游离到了决策者的关注视野之外。农业产业化难度大,见效慢,不容易创造显赫的政绩,没有一点情怀的确很难保持热情和定力。
心心念念的产业成了一盘无关大局的闲棋,棋盘上的我就是一枚冷子,坐冷板凳完全合乎逻辑。一枚闲棋冷子却又不甘寂寞,不断地吵吵嚷嚷,总在这喋喋不休,怎么会不招人烦、讨人嫌呢!你再不知趣,还要多嘴多舌的话,当心成为一粒弃子!
眼看着自己把8年壮年时光扑在上面的事业走向衰落,我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再稀里糊涂地在示范园管委会呆下去,我就不仅仅是在混日子,而且是在等着成为一个产业的掘墓人和守墓人。这样的事情别人可以干,唯独我不能干!个人毁誉另当别论,感情上就是我不堪承受之重。
时过境迁。一个时代已经结束了。究竟是这个时代抛弃了我,还是我抛弃了这个时代?亦或都是。与其被弃,不如自弃。我兴味索然,去意阑珊。也许这正是有人在等待的结果。
我又一次来到县委副书记的办公室。
“跟您说个事吧?”关上门,我轻声说。
“说吧,什么好事?”他笑着问。
“您同意了,对我就是好事!”我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好啊,说说看!”他不禁呵呵呵地笑出了声。
“示范园管委会这个主任啊,我是再也不能干下去了。几个月下来,我有自知之明,我是最不合适的人选。要有利于工作,还是由农业局长或者属地镇的党委书记兼着这个主任比较合适。我另行安排工作。”
他听罢并不感到意外,“老辛啊,我看过你的简历,奔波了大半辈子,出过不少力,吃了不少苦。进城了,就好好放松下来,不要图什么大单位,找个安稳点的地方落脚,有时间陪陪家人,享受一下生活,你说是么?”听起来他好像早就打好了腹稿。
“领导真是太理解我了!”我做出一副感激的样子附和他。
“你愿意去人防办么?”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问。
“这不是政府办的一个内设机构吗?好像还是事业单位吧!”我疑惑地说。
“你去么?去,就把它从政府办单列出来。好像市里也有这个要求。你的编制不变,继续留在政府办,单位性质对你没有影响。市人防办我去过好多次,人员不多,事也不多,但待遇不错。你了解一下情况,考虑清楚了再回答我。”
“我两天后回您的信。”
两天的时限一到,我给他回信:“可以,我去。书记那里我就不去说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想必也是,选了个角落靠边站,是主动给领导分忧解愁,感谢的话不该我说。
12月31日,我调任县人防办主任。头天晚上,组织部通知我明天参加集体谈话。我给副书记打电话说:“明天的谈话我就不用参加了吧!”他在电话那头笑着说:“不用、不用,我们已经谈过多次了!”当天晚上,我翻出所有客户和专家学者的名单,普发了一则告别短信:“我已正式离开有机食品行业。衷心感谢你们过去给予我的巨大支持和帮助!今日一别,从此相忘于江湖!”
2012年2月底,人防办从政府办单列的事情还未搞定,单位的架子没扎起来,突然接到分管城建的副县长打来的电话。他说县里成立南部新城建设指挥部办公室,他兼办公室主任,要我去当常务副主任。他是从兄弟县市乡镇党委书记岗位上新提拔起来的干部,虽然也分管人防工作,但我和他仅打过一次交道,而且还很不愉快。当时到他办公室汇报人防方面的事情,他听说我是办公室副主任、人防办主任,马上说办公室的同志往后挪一挪。
我转身上了四楼,跑到县委书记办公室发飙:“不就是个副县长吗,翘什么翘!我当乡镇党委书记时他还是个乡长呢!”书记见状,安慰说:“消消气,我来说他!”
接到如此唐突的电话,我一头雾水,立即回答:“我不熟悉这方面的工作,恐怕难以胜任!”他却坚持说:“辛主任资历老,经验丰富,协调能力强,就帮老弟一把!”我说:“我人在外地,明天回来再说!”士别三日,就刮目相看了吗!这肯定只是他的客套话。
是谁把我推到这个岗位上去的呢?3月初,我带着这个疑问去接受任务,用三天时间整理办公场所,准备办公设备,抽调并组织工作人员进场培训,扎起了指挥部办公室的架子。不久,县委书记来督导重点项目。见面的时候,他对我说“你来这里是我点的将,以后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原来如此!这是表示对我的器重呢,还是要我继续受折腾?这个指挥部办公室常务副主任在上届手里是县政协副主席担任。有好事者议论辛甘又跑到一个准副县级的位子上去了。有了示范园管委会的那段经历,我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接下来近三年的时间,我的日常基本上都以个办公室为主,人防办倒是去的时间很少。那边的日常工作确实不多,有个副主任料理一下也就可以了。
县委书记每月都会来一次两次,调度督查项目推进情况,经常见面,有什么话就地找机会说了,也就没有进过他的办公室。再说了,上面有个副县长顶着,也用不着我绕个弯子去汇报。
接触的次数多了,有时也在会议间隙或餐叙的时候和书记聊些与工作擦边的人和事。他身上有很深的军人印记,不少人都挨过他的训斥。有的干部甚至被他指着鼻子破口大骂“你就是个猪!”
我于心不忍,在一次午餐前插嘴说:“那几个人都会被你骂傻了!据说以前都是能力挺强的人,有的红黑两手都来得两下子。”他摆手摇头:“哎呀,辛甘你不知道,有一项来得都不错!”片刻,他还是调整了姿态,要我把那几个人叫来一起吃个饭。
还有一次,我观察到他来督查时陪同的县领导经常换人,宣传部长来过,组织部长来过,政法委书记来过,于是开玩笑似的说:“下次陪同的不会是纪委书记吧!”他听罢眼里掠过一束幽暗的亮光。不久,他果然带着纪委书记来搞过一次督查。还有一个指挥部抽调的街道干部也看懂了这着棋,为此,我亲自向县委写材料建议此人提拔重用。
2014年下半年,各项重点工程建设大多已接近尾声,这个指挥部办公室再无继续存在的必要。有一个公安的科级干部问我:“在这里搞了几年,你要向县委提点个人要求吧!”我很平静地回答他:“我没有什么要求。从哪来回哪去。书记来过好多次,我也闭口不谈自己的事。但是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不久,我谁也没有去找,只和分管副县长打了个招呼,就回到了人防办。后来听说书记问过分管县长我这边的情况怎么样。分管县长说:“辛甘不想干,回人防去了。”他说的是实情。
一次看似偶然的机会,我以前在乡镇工作的同事、时任县委副书记以劝告的口气对我说:“辛甘,你还是出来做点事吧!你要主动去找领导,总不好让领导来求你哟?”我回答说我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平庸。他多少有点尴尬地说:“也是呵,轻轻松松,干点自己的事情。”我没有再接这个话题,也懒得揣测他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其实,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不用带脑子我也能听懂他传递出来的信息。这不仅仅是他个人对我的关心。和我同时进城的另外几位乡镇书记都调整到大单位当一把手了,有人可能感到有点舆论压力,也可能觉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希望我去磕个头,好顺水推舟把我挪动一下。
2015年4月,我收到了免去我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职务的文件,但没有事前谈话。仅仅一个人防办的工作,确实没有多少需要打着政府办招牌去协调和推动的事情,免职百分之百的合情合理,天衣无缝,无可非议。但我读懂了这个强烈的信号。接连拒绝了几杯敬酒,再不解开这个结,就要吃罚酒了!
隔天,正好要去党政大楼办事,顺便到组织部长办公室打了个转。我半开玩笑说:“人防办主任就是个弼马温。王母娘娘开蟠桃大会不告诉弼马温,难道真的还担心孙猴子大闹天宫不成?莫不是看不得我这副游手好闲、闲云野鹤的样子吧!要是这样的话,按现行干部政策,我已经没有了上升空间,但是算到53岁还有三年左右的有效工作时间,还可以干点诸如冲个关、闯个滩之类的事情,需要的话领导们可以考虑。”当时因为机构改革,确实有一个部门正面临复杂的情况和巨大的困难。
又过了几天,都晚上九点多了。县委办副主任打电话来,要我赶快到书记办公室去一趟。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组织部长太尽责了。
见到书记,我抢先说话:“实在不好意思,惊动书记您了!”他微笑着说:“你来了!免掉你的政府办副主任是我同意的。”我连忙说:“该免该免!省得我占着位子不出力!”“怎么,憋得难受,想干点事情了?”书记问。“需要的话,还可以在不多的有效时间里再干点属于工兵的事情,譬如架桥铺路、排雷除险之类的。”我特意选择了最接近军人风格的语言回答。“很好!”书记一听就懂,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谢谢书记厚爱!”我说完起身告辞。书记又用那句我曾经听过的话送我出门:“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从党政大楼出来,我如释重负,暗自思忖,从此以后应该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两耳闲听窗外事了。
夜晚的县城霓虹闪烁。逛夜市的男女老少在店铺间从容地来来往往、走走停停、挑挑拣拣;夜霄摊子上的食客们肆意地吃着、喝着、聊着,神情自在、怡然自得。目光所及,处处洋溢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走在灯火阑珊的街道,远处依稀传来音乐哲人汪峰那熟悉的摇滚嗓音:
我在这里欢笑我在这里哭泣
我在这里活着也在这里死去
我在这里祈祷我在这里迷惘
我在这里寻找也在这里失去
……
直到2016年夏天书记调走,我没有再去见过他,也没有再变动过工作单位。
后记
人,起于尘土,归于尘土;
一起一归之间,尘非尘,土非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