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我离任进城,等待新的工作安排,享受了参加工作以来最悠闲的一段漫长假期。
6月初,县委开始换届前的人事变动。县委书记已是副厅级,跨地市交流;组织部长任县政协主席。新来的县委书记是一位军转干部,市县换届考察时他担任负责我县的考察组长。考察组个别谈话时我是最后一个谈话对象,和他有过一面之交。当时氛围不错,我谈兴正浓,他也饶有兴致。结束的时候他起身和我握手并把我送到房门口。根据我自己以往考察干部的体会来判断,他的这个动作应该是对谈话很满意的表现。打开房门,走廊上明亮的光线照射在他的身上。我这才看清楚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很精干的样子;脸上的肤色偏黑,面容比较清瘦、稍显冷峻,目光凝重深邃,但不知怎么搞的,却给我留下一种城府太深、难以琢磨的第一印象。
他给几位进城待安排的乡镇党委书记重新分配工作前很客气地和每位单独谈心,但安排的岗位却颠覆了人们的认知,打破了习惯的做法,令人大跌眼镜。6月30日,集体谈话,人事安排方案揭晓,一人任信访办主任,一人任计生委主任,我任政府办第一副主任、县现代有机农业示范园管委会主任。前一个职务只是挂名,实际工作以后面的单位为主。
现代农业示范园是农业部门推出的创建项目,有省级的,也有国家级的。有的地方对国家级的按副县级高配管理。县里在现代的后面加上有机两个字,是为了彰显有机农业特色。成立管委会,初衷是把这个示范园打造成国家级示范园,引领和统筹全县有机农业的发展。管委会刚成立不久,此前由县政府党组成员、属地所在镇的党委书记兼主任。看到这样的安排,有人愕然,也有人议论辛甘这个副县级总算要到手了。
征求个人意见的时候,找我谈了两次话。我对这样的安排持有强烈的异议。第一个原因是第一方案压根儿就不是这样的,怎么几天之后就变了!更主要的是现代农业示范园土地是乡镇的,项目是农业局的,原本是两个和尚抬水吃。我去当这个管委会主任,就形成了一业三主、一国三公的局面,很可能要重复路人皆知的那个笑话——三个和尚没水吃。而且只有我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两手空空,脚下踏空,浮在半空,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办法开展工作。更要命的是,我去之前属地镇党委书记离副县只差半步。我掺进去纯粹成了个搅局者。好端端的把人家的县政府党组成员免掉了,我也只挂了个政府办副职,谁也没有落到好,这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可怎么是好?另外,此前在乡镇做基地时为了鼓励竞争,引进县外企业,提高有机农产品收购价格,和县内个别大企业产生过隔阂,协调不易,也是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但是县委书记不松口,对我提出的种种困难和问题一一答应会研究解决。离开书记办公室时,他还起身把我送到门口,握着我的手说:“相信我们可以把有机农业这个事业做起来!以后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此情此景,使我不禁燃起一股“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炽热豪情。
7月1日上午,到新岗位报到,组织部长亲自把我送到政府办。政府办召拢干职工开了个见面会。部长在会上说,“辛甘同志在有机农业乡镇工作多年,为全县有机农业的发展作出过积极贡献,具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和较高的理论水平。县委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辛甘同志担任现在的职务。我有些不解,我的主要工作不在政府办呀!怎么到这里来报到?我相信参会的其他人同样搞不懂,示范园的工作不在办公室的职责范围之内啊!
报到后第三天一大早,管委会副主任开着一辆跑了几十万公里、接近报废的二手桑塔纳2000来接我上班。多年前,我在乡里分管教育时曾把他从村小的民办代课老师破格选拔到乡教办,为他后来走上从政之路铺了一块垫脚石。两人见面,他对我显得格外的尊敬和热情,忙不迭地边开车边汇报管委会的基本情况。示范园区离县城约12公里,目前示范农田面积有1000多亩,集中在公路沿线的一个村子里。管委会与镇政府合署办公。单位在岗3人,编制都不在这里,属于抽调性质。工作经费没有稳定保障,要靠临时向县里打报告。
说话间,车子已到镇政府院内。办公室设在一栋空置楼房的二楼。上完楼梯,走过一个空荡昏暗的大厅,穿过一段宽敞明亮的走廊,看到东头连着的三个房间开着门。两名干部从第一个房间跑出来迎接。我仿佛一下子又穿越到了20多年前刚调回家乡工作时的原点,又是三四个人来三四条枪。我霎那间反应过来那天组织部长为什么把我送到政府办去报到。今天这样的场面接得住我也接不住部长呀!
镇党委书记蛮大度的,赶过来见了面,走的时候再三对跟在身边的镇里坐家领导交代,同时也是说给我听:“这栋楼以后辛主任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只要辛主任不见外,我们分家不分灶,继续在一口锅里吃饭。”
午饭后趴在办公桌上假寐了一会儿,冒着盛夏的酷热去往园区。几分钟后,车在220国道旁一处阴凉的地方停了下来。路左边十几米的斜坡上有一个跨度十几米的牌坊式门楼,这是进入园区的标志。顺坡而下是一条与国道成直角的柏油马路,由机耕道拓宽而成,笔直地通向园区深处;路的两旁布满了卷起门帘的塑料大棚,粗看有200多亩,一眼望去里面尽是丛生的杂草。路的尽头是村庄。房前屋后,绿树掩映。白鹤在巨大的华盖般的樟树顶上盘旋起落;蝉儿隐身在不知名的树干和枝丫上,一边打着瞌睡,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或许是天热的缘故,屋场里少有走动的人影。
我随机走进一户农家。主人是位中年汉子,热情地筛茶递烟。
呷了一口茶,我问他:“作的谷子够不够吃?”
“够了!够了!多得有卖!早禾迟禾一口田平时都打得到近10担谷。早禾谷卖给粮管所,迟禾谷大部分留给自己吃。”他很是满足。
“产量不低啊,你蛮会作田的!”我夸了夸他。
他腼腆起来,“哪里哪里,庄稼一支花,全靠肥当家!”
“都用些什么肥呀?有没有农家肥?”我问。
“主要是化肥,氮、磷、钾肥都会用一点,头牲畜得少,农家肥蛮少蛮少。”他很实在地回答。”
“现在还会耘禾么?”
“早就没人耘了!都用除草剂一打就是,蛮省事。”
“就你是这样作田还是大家都这样作田啰?”
“每家每户都差不多吧!”
我借口找卫生间走错了路,误闯存放农资的杂物间,果然看到里面存贮的农药化肥。
回来的路上,气温很高,我却浑身作冷。这还算有机农业示范区吗?连不使用有毒农药和化肥这样的起码要求都做不到,还示范给谁看啊!哄鬼骗阎王!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情有可原。示范区刚刚设立,是有机农业从山区向平原拓展的第一步,当地的干部群众不懂不解不愿并不奇怪。有机农业在山区起步的时候,干部群众抵触的情况不是也很普遍么!转变思想观念就像转换有机土壤一样需要时间。
7月6日至8日,第十三届县党代会隆重召开。大会闭幕时电视台的记者追着我采访,说是县委书记“命令”他们来听我谈谈怎么大力发展有机食品产业。最近公开谈论这个话题,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大会报告起草组也曾在不久之前受书记指派约我讨论过这个问题。面对镜头,我为《报告》提出的“大力发展有机食品产业,以创建国家级现代农业示范区为抓手,规划建设6平方公里有机(绿色)食品加工产业园,到2015年力争建成全国最大的有机(绿色)食品加工产业基地和集散中心”的宏大手笔和宏伟愿景感到振奋不已,内心却为目前存在的严重问题和面临的严峻形势担心不已。
从去年开始,本县有机食品加工企业销量断崖式下跌,大宗有机农产品订单大量减少。今年上半年县乡换届,人事巨变,市场开拓和基地监管没有及时抓紧跟进,几乎所有基地乡镇都没有像样的订单;农户转向常规农业耕作,明里暗里使用违禁农药化肥大范围回潮。水稻、毛豆等主打产品的农时已过,靠秋冬作物难以补救。度不过眼下这个难关,多少人十多年的艰苦努力很可能付诸东流,江南有机农业第一县的金字招牌很可能名不符实,有机食品这个新兴产业很可能半路夭折。
示范区草鞋刚起鼻,八字没一撇,仅凭一本未经批准的规划圈了一块地,用农业部门的项目资金盖了几排大棚。物质和思想基础还不如几个山区乡镇,发挥示范作用言之过早。管委会是个“黑户”,县里自己设立的事业单位。出县之后,很少有人认得这是谁家的孩子;找到农业主管部门去认爹,人家一句话就噎得你说不出话来:“你们农业局长呢?”没有正式户口也就算了,“三定”方案还模糊不清。它与基地乡镇、与属地镇村、与县直涉农部门、与本县龙头企业是什么关系莫衷一是,语焉不详;没有正式的编制和人员,没有正常的预算经费,没有必要的办公场所。一句话,这不单是个野孩子,还一出生就是个残疾。硬要把它当成个抓手的话,那也是只瘸手。靠这样一只瘸瘸手又能够抓得起什么、抓得住什么、抓得成什么呢!
7月底,县里的人大、政协会议也顺利闭幕了。大政方针已定,人事安排就序。8月初,县委书记就带着一群局长、主任们浩浩荡荡地去省里跑项争资。我也是其中一员。
第一站是拜访从县里走出去的一位老领导。他曾在省委和省政府担任过重要职务。上午十点半左右,大家在他办公室对面的会议室里等候,书记则在他办公室单独向他汇报。稍过片刻,他在书记陪同下走过来看望大家。有以前熟悉的大胆走过去和他握手、向他问好。他也很亲切地回以问候。简短的寒暄之后,书记对大家说:“首长在百忙之中接见我们,刚才又耐心地听取了我的工作汇报。首长对家乡十分关注和关心。我提议,大家以热烈的掌声衷心感谢首长的这份厚爱!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长时间的掌声。
“家乡的父母官来了,没有什么好招待大家的,只有清茶一杯,请你们原谅!你们交待给我的任务我要努力去完成。但是今天时间有限,只能先打几个电话联系一下。”首长说完就示意秘书拨打电话。电话接通后,首长按下了免提键。
“厅长啊,我家乡的父母官来给我下任务喽。他们申报了一个锦河治理项目……”
话未说完,电话那头即刻回话:“首长都是喝锦河水长大的,我们一定要把锦河治理好!请首长放心!”
又一个电话拨通了。“厅长你好啊!我家乡的父母官正坐在我的办公室向我提意见哦,他们反映铜宜高速在境内设的出入口太少了,对地方的带动作用还可以发挥得更好一些。”
“为首长的父老乡亲修好一条致富的高速路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请首长放心!我们马上进行线路方案的优化论证。”电话里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迟疑和拖泥带水。
我在一旁听了感叹不已。这些人可都是人尖儿啊!不得不佩服,能够坐到这样的位子,还真的不是浪得虚名。
究竟挑选哪几个项目和哪些部门电话联系,就连书记也不能插嘴。我们已经是省级现代农业示范区,创建国家级示范区光找省里解决不了问题,要跑步进京,更不敢奢望老领导来牵线搭桥。
从老领导所在的办公楼出来后,书记吩咐今天的集中拜访就到这里。接下来大家可以自行安排、登门认亲。很多人是拼车来的,分头行动不方便,大都打算原车原位原路返回。我问同行的农业局长,要不要下午一起到省农业厅去跑一跑?他说今天太仓促了,改天再约吧!我赶紧挤上了回去的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