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际会。风云突变。11月初的一天,我正在省农业厅联系工作。时近中午,刚走出农业厅的办公楼,就接到通知,县委常委会议研究决定,我乡的现任乡长平调到城边一个乡,该乡副书记对调任我乡副书记,并提名乡长候选人。
接完电话,我脑袋里嗡嗡作响,只觉得一阵晕眩,一片空白。一旁的乡党委副书记见我神色异常,关切地问我是不是身体哪里突然不舒服?他哪里知道我刚得到的是一个有关他的坏消息。乡长走了,接力棒却没有交到他手上。我无言以对。
缓过一口气来之后,我立即给书记和县长同时发了一条信息:“这样的人事安排,我将面临非常复杂的情况,我的工作将会非常困难!”稍倾,书记复信:“优秀干部不怕困难,相信辛甘!”
我一路上心塞无语,百思不得其解。按照常理,涉及乡镇主官的变动,县委是会和有关乡镇党委书记提前通气的;何况有时候酝酿其它单位的领导干部人选,县委书记还当面问过我的意见。可这次不仅事先未透风,而且事后这么快就用一句话堵我的嘴,不给我陈述的机会。这是怎么回事呢?
从省城回来后,我直接找到组织部长。他告诉我:“这是县委常委会票决的结果。二选一,你乡现任副书记以微弱票数被差额。”我说出了自己掏心窝子的话:“明年县乡就要换届了。我的本意是届时我离任,推荐乡长和副书记依次接棒。乡长满意这次变动,我当然没有二话。现任副书记和我并肩战斗了八年,年纪不大,却是全县乡镇中资历最老的副书记,而且善谋能干,年年民主测评的优秀票都名列前茅,但凡工作过的地方,群众基础都非常扎实。新来的副书记、乡长候选人我也很熟悉,从组织部出来的干部,人品过硬,又在发达乡镇历练了几年,也是德才兼备。两个都是应该提拔的干部,最好是两人同时提拔。实在是提拔有先后,对暂时未动的干部,部长、特别是县委主要领导是否可以尽快找人家谈谈心,多加肯定和鼓励,及时吃下定心丸。”
我略作停顿,提了一个感到困惑的问题:“先提拔的一方怎么会安排到未提拔一方工作的地方去选乡长呢?这好像有违组织人事工作的一般规律和基本要求啊!”话一出口,自觉失言,我下意识地吐了下舌头:“对不起,部长面前班门弄斧了!离明年的乡人代会选举还有三、四个月时间,请您方便的时候再和书记沟通一下!我等您的好消息!”
2010年3月,离县人大要求月底前开完乡镇人代会的期限越来越近了。没有等来期盼的变化,我心里开始莫名地不安。我带着新来的副书记、乡长候选人去找组织部长。路上我一再叮嘱他:“有什么顾虑和担心,你自己一定要主动向部长汇报!”
隔天,部长来到乡里。我陪着他一整天在接待室挨个找村书记谈心。每一个人的表态都很明确、很坚决,在乡政府重大人事安排上保证和县委保持高度一致。部长觉得事情可能没有那么复杂,人代会应该可以如期举行。
3月22日上午,乡人代会开幕。县人大和县委组织部派出的指导组对会议的每一项议程和环节进行全程的指导和监督。下午酝酿乡长候选人提名时,各村书记再次表态,坚决拥护和服从县委的决定。各代表小组提名的乡长候选人与县委提名完全一致。
当晚,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登录尘封已久的游戏账号,进入围棋对局室,打开棋盘,却始终未落一子。我静静地盯着空荡荡的棋盘,就这样枯坐到第二天拂晓。
谜团盘桓心头,挥之不去。通过决策层传递上去的建议为什么石沉大海呢?据了解,县里一些中层干部也陆续向县委主要领导委婉表达过类似看法;有人更是直言不讳,如果候选人能够当选,他的姓氏倒过来挂。这一定不是上级领导的盲区。是我多虑了?还是此事另有隐情?就要选举了。棋局即将终盘,观棋不语,弈者无声,看来通盘下的都是哑巴棋,要将沉默进行到底了。但愿于无声处无惊雷。
23日上午,选举乡长的投票完毕。现场开箱计票。得票情况一边倒。正式候选人只得到主席团成员的赞成票,其他代表把票全部投给了在乡里工作多年的副书记。工作人员报告完计票结果后,会场一片寂静。会议只公布选举计票结果,未宣布当选。这样的得票情况把胜选的、落选的和我都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县派指导组向县里报告后,县人大主任和组织部长先赶了过来。县委书记在出差返回的路上暴跳如雷,电话里面对我说:“这个书记你不要干了!”我心里涌起一股挂印而去的悲壮,把这句话转述给了在场的县人大主任和组织部长,就准备离开乡里。二人赶忙极力劝留。这时,书记又打来电话说刚才自己情绪太激动,请我不要当真。希望我和在家的有关县领导一起努力稳控局面,防止事态进一步复杂化。
午饭后,代表们各自散去。我接受安排,和组织部长一起去做胜选人和家属的心理疏导工作。路上,我生怕这件事情连累到几年来给予我巨大支持的部长和部里的同志们,一边道歉,一边考虑下一步如何来承担责任。部长则不断地宽我的心,认为出现这样的情况谁也不愿意看到,也不是哪一个人可以把控得了的。他甚至还举了个其它地方同样的真实事例,鼓励我说:“那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后来不还是照样得到了提拔重用!”
24日凌晨3点,我给县委书记写了一封短信:“昨天发生的事情无疑是一场政治海啸。未能完成县委交办的重大政治任务,深感惭愧!深刻检讨!我眼下应该和所能做的是‘救灾减灾’,努力平复代表情绪,调适干部心理,重拾工作信心。政治重建的问题提请县委作周全考虑。”
26日,县里要求办村书记培训班,深挖根源,严厉整顿,在媒体和上访方面再出现问题,先撤换相关村书记。同时要求找胜选人谈话,有人拿他做文章,要他表明是自己考虑家乡门前难做官,为维护组织权威主动辞职。意见一出,部分乡人大表立即赴省人大上访。省人大开始关注事件处理进程。
旋即,县里作出改变,将胜选人调往另一个山区乡任副书记、乡长候选人。乡人大代表再次赴市赴省表达强烈不满。他们认为,如果一开始就这样安排,县里提名的候选人肯定会高票当选;现在既然都已经选了,除非认定选举违法,否则,胜选的人就不能走,就一定要留在这里当乡长。
4月16日下午,县委书记和县人大副主任来到乡里召开紧急会议。县人大副主任宣布胜选的副书记当选乡长。书记主持并讲话:“今天不是来问罪,不是来责问党委,而是来给大家鼓劲、来看望大家的!县委首先从自己反思,勇于纠错,敢于实事求是。不能怪代表觉悟不高。胜选的同志很优秀,很适合当主要领导。我失察了,不知道他是本地人,没有采取预防措施。选举结果出来后,不能党干预人大,不能不尊重民意,没有贿选就要认可。县委充分肯定乡党委班子,但是要搞清楚有没有贿选、有没有胁迫;辛甘掌控不力,要搞清楚是不是做了很多工作,尽了最大努力。下周派出纪委调查组调查认定。这次只是个小插曲,县委宽宏大度,实事求是。大家要以优异的成绩回报组织。县委和人大都寄希望于大家!”
接下来的日子,波诡云谲。逼宫、兵谏、抗命,关于我的种种奇谈怪论在县委主要领导的耳边飞来飞去。党纪处分、免职调离、撤销职务,关于我的种种问责方式甚嚣尘上。县委主要领导也一时之间被各种纷扰搅得心神不宁。一会儿责怪我没有象某乡以前的书记那样安排干部盯住代表投票,一会儿又埋怨要是投票结果只相差一二票多好;一下子要我有事一定在第一时间发信息告诉他,一下子又要我不能发信息,有事一定要当面向他汇报,因为他已分不清谁是好心,谁有恶意……
作为对各种非议和抱怨的回应,我只和组织部长风轻云淡又斩钉截铁地谈过一次自己的态度:“站在执行层面,我肯定应该承担责任,这是党员干部对组织应有的忠诚和担当,该牺牲的时候就要豁得出去。但是如果仅仅因为这件事情要被处分,哪怕只是警告,我都将不再保持沉默!请部长将我的这个态度转告主要领导并县委各常委。”
6月11日上午,县委副书记和组织部长代表县委对我进行了约谈。副书记说“前天县委常委会议听取了纪委汇报,决定给予你警诫谈话,并通报全县。这件事情的结果给县委、政府造成了非常的被动,说明你在把握大局方面还是有一些欠缺。县委、政府对你的工作一如既往地还是很肯定,你不要因此有包袱,工作不要受影响。”我点头表示认可和接受。部长插话说:“你也是太清高了,连候选人自己都听到了一些议论,你却听不到!”我对部长这种没话找话的批评报以一丝理解的讪笑。
事情画上了句号。落选的候选人调到另一个乡再次提名乡长候选人并顺利当选,胜选的副书记正式留下来当乡长。这两个人后来的仕途走向不得不令人感叹命运作弄人。异地再选的乡长不久之后因为一次安全生产事故被追责,撤销了职务;被代表们抬上来的乡长最终走上了县级领导岗位。这是后话,不再多提。
乡里的工作很快恢复正常,走上正轨。然而,经此一役,我却出现了诸多的不正常。左边太阳穴的位置出现了密集的黑斑,摸上去磕手。一次班子会上突然开始看不清笔记本上的字。晚上睡觉时出现了几次盗汗的情况。理发的师傅说我的头发越剪越薄了。身体相继出现的一连串症候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弦绷得太紧的时候,离折断就不远了。壮年已过,人生旅程的下坡路开始了。闯荡乡镇政治舞台十多年,左冲右突,上下求索,从群演到主角、有壮阔有悲凉、有高光有至暗,也算是演绎了人生百态,尝到了百般滋味,难免身心疲惫、甚至伤痕累累。戏剧终将落幕、曲终人散。我应该谢幕退场了!
我把大小事情基本上都交给了乡长等班子成员,开始集中精力考虑离任之前给乡里优秀的中层干部做一个政治交待的问题。
山区乡镇经济基础薄弱,工作条件艰苦;干部工作压力大,福利待遇差。在实践中培养锻炼干部,推动干部使用和交流是事业发展的需要,也一直是我主抓的工作。几年来陆续跨地域交流了一些干部,以至机关干部减员三分之一,班子成员空缺二分之一。因为发展有机农业的溢出效应,一名副乡长甚至被新余市渝水区作为特殊人才引进使用,一时传为美谈。
但是由于干部行政和事业编制转换受到严格的限制,一批事业编制的优秀干部迟迟不能走上行政编制的领导岗位。长此以往,势必严重挫伤基层干部、尤其是边远山区干部的积极性。带着这个问题,我多次和县委组织部长交流看法,探讨解决办法。部长最后还是同意向市委组织部提出在基层党委推荐、组织部门考察的基础上,以公开考试选拔的方式解决一部分乡镇事业编干部提拔担任行政领导职务的建议。建议竟然被采纳了!
我闻风而动,立即安排办公室给每个符合条件的干部买一套公务员考试的学习资料,请县委党校负责公务员考试培训的老师授课辅导,笔试前给一个星期带薪假脱产备考。笔试成绩出来,只有一人落榜,其他报考人全部入围面试,入围人数全县第一。我马不停蹄,和党校常务副校长一起组织一对一的面试模拟培训。面试结果,一人淘汰,入围考察人数继续保持第一的位置。这个时候,我提醒入围者要戒骄戒躁,埋头工作,谨言慎行。剩下的事情主要交给我。
一天,组织部长向我诉苦:“辛甘啊,有的乡镇书记在我办公室都流眼泪啦!说你这个乡出的干部太多了,搞得他们很难面对自己的干部。”我唯恐情况生变,向他力陈只要政审和体检没有问题,就要按考试成绩录用,绝不能搞平衡!同时鼓动组织部对这次公选搞了一个调研报告,反映基层要求公平公正的呼声。我还写好干部推荐材料,分门别类向县委有关领导进行推荐介绍。(那个时候开始试行党委书记书面推荐干部的做法。)不久,这些干部全部走上了领导岗位。
快到年底的时候,我了解到县人武部内设的一个二级事业单位领导空缺。我马上想到乡里那个笔试落榜的干部恰好是乡人武部的副部长,于是赶紧找到县人武部长着力推荐。“这个专武干部的军事素养和献身国防的精神是不需要怀疑的。这一点部里和部长也许比我还更清楚。但是文化水平有些差距,笔试过不了关。专武干部嘛,厚重少文未必就不堪重用。毛主席就说过许世友将军厚重少文。”我刚说完,部长兴奋地朝我竖起了大拇指:“厚重少文!厚重少文!辛书记说到了点子上,好!我来去跟县委报告。”搭上乡镇换届的最后一次末班车,这名干部走马上任了。至此,乡里各线办的中层干部悉数提拔擢升完毕,人数居全县乡镇首位。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我再无牵挂,坐等移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