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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惊涛巨浪

    乡政府距离县城不足20公里。乡里派来接我的车子在平坦的马路上走了不到半个钟头,爬过一个地名叫做鹅形垴的小山包,就进入乡政府所在地的集镇了。

    顺坡而下,左边一排低矮的平房东倒西歪,互相拉扯着吃力地保持住站立的姿态。有的只剩下摇摇欲坠的空架子,头上顶着些破旧的瓦片;有的还残存着半截粉着石灰的板壁,露出里面用粗糙的竹篾片织成的拉筋。其中夹杂着几间大体完整的,零星地住了两户人家。右边是道路拓宽时留下的一大片裸露山体。没有硬化的路肩上,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山榨水沿着道路两侧汨汨地流向前面的街道,留下两道长着苔藓的湿滑痕迹。

    跨过谢溪河上的一座小桥,靠右手边的一个大院就是乡政府。乡政府的对面是原先的供销社,占地大约七、八亩,算得上集镇最大的建筑群。这些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砖瓦房在企业改制后卖给了私人,有的已经年久失修。站在乡政府办公楼的平顶上一眼望去,整个集镇坐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里,三、四百米长的街面上,几乎都是老装款的老房子,暮气沉沉,百废待兴。

    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几个要帐的债主不甘心空手而归,还在办公楼的走廊上踟蹰徘徊。机关干部都在等着年终的奖金福利回家过年。乡长告诉我,就在半个多小时前,院子里讨要各种欠款的人不下一百个。看到我疑惑的眼神,他解释说:“乡里的实有工商税收满打满算一年60来万元,什么事都不干,也只能保乡政府半年的运转。目前政府债务已达360多万元,就现有财力而言,到2013年的钱都已经用掉了。”县财政局长善意提醒过我:“你去的是全县最困难的乡镇!”我虽然有一些心理准备,但是没有想到财政会拮据到如此地步。这可不是光靠勒紧裤带就能过得了的紧日子!

    县委、政府交给我的首要任务是当好全县有机农业的排头兵。个人理解,一是因为现在这个乡是全县有机农业的发源地,1999年开始在全国率先全域推进有机农业,并在2005年被国家环保总局命名为国家有机食品生产基地,名声在外;二是因为我在此前担任乡镇党委书记时主抓过有机农业转换期工作。平台给了,任务下了,县里的领导眼下在意的是我会以怎样的打作来打开局面。全乡的干部群众也在看我这个徒弟怀里究竟揣了几把刷子,竟敢单枪匹马闯到师傅家里来“踢馆”。我不可能一上任就叫苦哭穷。

    除夕在县里跑了一整天,赶在吃年夜饭之前与金源农业签了1500亩毛豆、260亩草莓的供货合同,又与锦江食品签了300亩木姜的供货合同,到县有机农业公室办签了6000亩优质稻的分包合同。总共8000多亩的有机食品订单,单品单价最低的也高于普通农产品65以上,收到预付款30多万元。全乡范围内的有机农产品第一次全面实现了未产先销、优质优价,有机农业开始步入“订单时代”。

    良好的开端只是成功的一半。订单能不能为农户所接受也还是个未知数。这里虽然是全县有机农业的发源地,但完整度过转换期,全面通过有机认证也才第三个年头,干部群众过去吃了太多的苦头,还没有尝到真正的甜头,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海量订单,很多人还是半信半疑。

    正月初三,乡村干部就全都忙碌起来了。为了动员群众接订单,大家没日没夜地在村组屋场里穿梭打转,说尽百般好话,讲得口干舌燥,嘴唇起泡。有赚钱心切的,干部上门一说就把邀约合同签了;更有心明胆大的,租了别人的田土做起了种植大户。但更普遍的情况是干部半催半逼,群众半推半就。实在落不下去的品种和面积由乡村干部先把地块租下来搞实验基地。我也投了6000元和几个乡村干部一起租了一块地种毛豆。

    我历来不喜欢把干部领办、创办的农业生产基地称作示范基地,尤其不喜欢“做给农民看,带着农民干”这样的说法。我从来都不认为干部比农民更会搞农业。实验的意思就不一样了。干部搞基地都能赚钱的话,这个事情绝对可以让农民干,因为干部都是请人干活,成本更高。没赚到钱的话,干部脑子更好使一点,更能找准亏本的原因,以便总结教训以利再战。

    正月十五一大早,两个身材颀长、肤色白净的中年男士来到乡政府,操一口粤语腔的普通话打听有机食品开发公司的辛总是不是在这里上班。来的都是客。我起身下楼亲自迎接。这是两位香港的客人。他们做了几所小学的大米供应业务,偶然在媒体上看到了我们大力发展有机农业的报道,一路找过来一探究竟,并打算一旦考察满意就先买一点有机稻回去试试。见面之前二位已经在头一天对自然环境做了实地暗访,结果在青山绿水中“醉氧”。我向他们展示了欧盟、美国、日本在华认证机构颁发的有机食品证书,陪他们到粮管所看了库存的稻谷。一番磋商之后,和香港客商的第一笔有机稻谷购销业务谈成了。客商以每市斤39元的价格购买了5吨有机籼稻,原产地现货现款交易。虽然采购的总量不大,但和常规稻每市斤072元的国家收购最低保护价相比,这可是个足以使人惊掉下巴的天价!

    一定要把这个好消息生动地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看到有机食品优质高价的真实事例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增强发展有机农业的信心。我眉开眼笑,计上心来。发车的时候,命人在货车的车厢两侧贴一幅红纸黑字的醒目对联,上书“内地农民万斤谷,香港同胞一片情”,请一套唢呐锣鼓或围着或跟着货车一路吹吹打打,再请县电视台的记者来现场做采访报道:“别开生面闹元霄……”

    3月6日,县委、政府召开全县经济工作会议,每个乡镇党委书记有5分钟的汇报发言时间。我亮出了自己的工作目标和主要举措,“以彰显有机农业的比较效益,让广大农民切实享受到有机农业的发展成果为主线,以有机食品开发公司为主要载体,着力创建乡、村、农户三级增收、三级联动机制,致力做市场、做项目、做品牌、做形象,逐步把全县有机农业发源地打造成名副其实的国家有机农业示范基地、江南有机食品重要产地、江西生态观光旅游胜地。”同时不无豪迈地宣称,“乡村组织老是赔钱,农民群众赚不到钱,有机产业徘徊不前的局面应该改变了!”最后认为,“有机农业大有可为,需要一批愿意把它当成自己事业来干的人全力作为”,大声呼吁,“多一份鼓励,鼓励成功;多一份宽容,宽容失败!这样,就会有更多的有志者奋力开拓,探索前行,打造江南有机农业第一县的战略目标就能早日实现!”

    激情澎湃的发言引发了积极的互动。县委满足了我的请求,将曾经协助我开展有机农业转换期工作的那位前同事再次调来任正科级副书记支持工作。县长特意嘱咐:“辛甘要按照你规划的美好蓝图一项一项去落实!”为了让我集中精力,还取消了当年下达的财政收入任务,并特意安排了8万元工作启动经费为我壮行。电力公司的邹总又一次伸出援手,呼应我打造秀美集镇的构想,将正在新建的乡供电所外立面重新设计为白墙灰瓦的清新风格,并同意免费将街上林立的电线杆全部迁移到集镇的背面。一起参加会议的乡党政班子成员和各村的书记主任们觉得辛书记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果然是有备而来!

    3、4月份是春耕备耕的高峰时节。木姜、毛豆要下地。中稻和一季晚也要准备播种育秧了。踩着农时的脚后跟,修订完善了《有机农业发展公约》,制定出台了《有机农业监控责任追究办法》,组建成立了有机农业监控大队,筑起了有机农业标准化生产的第一道防火墙。紧接着在全乡范围内集中开展了两次违禁农药、化肥的大清查,没收了一批违禁物品;对几十名涉事农民给予了经济处罚,并要求每人在村组屋场里筛一天锣,义务宣传《有机农业公约》;包括乡纪委书记和副乡长在内的20多名乡村干部在会上作公开检讨并被通报批评和罚款。

    重典之下,令行禁止,政令畅通。同时,“白面包公”、“铁腕书记”的恶名不胫而走。对此,我告诫自己,也告诫干部,干对大多数群众有利的事,创对大多数群众有益的业,就不能太爱惜身上的羽毛。特殊情况下连命都要舍得丢掉,掉几片羽毛算得了什么!

    4月中旬,邻县的一个党政代表团来乡里参观。其中有人情不自禁地喝了一声倒彩:“一个这么破破烂烂的地方有什么好看得的!”不能怪人家没礼貌,只能怪自己太落后。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改变集镇面貌。

    说干就干。我找到宜春一家建筑设计院的刘院长,请他来集镇现场考察,对街道按“徽派风格、客家风情”的要求进行整体设计包装,重点对乡政府对面原供销社宗地按拆迁新建要求做出效果图。总包价格3万元,预付5000元,余款在土地拍卖后付清。初设方案出来后,我一边背着效果图到县委书记和县长那儿送审游说,一边把放大的效果图放到集镇醒目的地方展示。结果,一套方案,两边讨巧。上边领导支持。县长感慨,走了很多乡镇,看厌了千遍一律的火柴盒、火车皮,今天看到这个效果图,心清气爽!接着表示,如果挂牌成功,县政府可以考虑将卖地收入全部划给你搞集镇建设。当地群众赞许。经常看得到巨幅效果图面前簇拥的人群,不时听得到人们街谈巷议时漫不经心发出的赞叹。

    趁热打铁。我把原供销社宗地上的住户和业主请到乡政府开座谈会,搞了次火力侦察,摸一摸他们的基本情况和对征收补偿的基本态度。当初改制的时候他们购买这些房产都是按企业固定资产残值来计算的,估价极低,一栋200多平方米的房子才8000块钱,按现行评估价可补到8万多块钱,简直赚发了。别看他们表面上扭扭捏捏,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其实已经激动到小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这不,当我提出大家先把产权证和土地使用证交到乡里,乡里以协议形式承诺土地挂牌出让后支付80的征收补偿款,拆迁户动迁完成后付清余款的建议时,没有一个人反对。一旁负责土管工作的乡人武部长如释重负。他正在为筹措巨额的征收补偿款发愁,生怕又走以往向干部集资借钱的老路。

    4个月之后,土地拍卖成功。政府零投入,拆迁零上访,开了全县山区乡镇运用市场杠杆撬动社会资金建设新型城镇的先河。开发商进场施工之后,人高马大、既管国土又管农业的副县长拍着我的肩膀说:“辛书记,我真的替你捏了一把汗!先是担心这么穷的地方没有人会来搞开发,后来又担心拆迁不动会上访,甚至出现群体性事件。厉害,有魄力!”

    7月上旬,学校刚放暑假。一天傍晚,我到乡政府旁边的初中篮球场去打球。看到一高一矮两个师生模样的人夹在里面,高个子象老师,矮个子象学生。俩人讲普通话,明显不是本地人,而且不象中学的老师和学生。中场休息时我问他们从哪来?“我们是华南农大的。”我愣了一下。吃晚饭的时候,在机关食堂又碰到他们。看到我和他们打招呼时诧异的眼神,旁边分管农业的副乡长嘟哝了几声,话还没有说出来。倒是刚竞聘上任的党政办主任反应快,“这位是我们辛书记。”“这位是华南农大的沈博士,这位是他的助手。他们和宜春学院一起来做有机水稻病虫害防治的实验。前两天刚到的。我还没来得及向您汇报呢,对不起!”

    我立即把他们引到小餐厅,加菜上酒,边吃边聊。沈博士是华南农大环境和资源学院留校任教的博士,研究方向是水稻病虫害综合防控体系建设。九江星子人。再一问本科在哪读的?真是无巧不成书,不但和我是校友,而且是生物系八二级的。这可是我们当年的姐妹班、兄弟连!两人相见恨晚。听完沈博士的介绍,我建议研究课题改两个字,将“综合”改成“生态”,因为“生态防控体系”排除了化学合成的有害物质,符合有机农业和良好农业规范的要求,也正是我们急需构建的科技支撑体系。再过几天就进入二化螟、潜蝇和稻飞虱防治的最佳窗口期了。实验成功的话,今年和今后实现有机水稻优质高产就多了一项大杀器。

    散席道别时,望着沈博士伟岸的身影,我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博士的面容。那是一个台湾的博士,他认为我们在落后地区发动千家万户农民做有机农业是幼稚园的孩童在做博士生的作业。

    月底,沈博士回广州。我跟着他去见他的导师梁教授。这是一位昆虫学研究领域的学术权威,国家学位委员、农业部昆虫学重点开放实验室主任,有害生物生态控制技术的领军人物,国家科技进步奖获得者。

    走进校园内一栋高层的教师住宅楼,出了电梯,沈博士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梁教授已经站在门口迎候。“来、来、来,辛书记请进!”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他中等偏矮的个子,一头黑发,脸色红润,骨骼粗壮,握手时明显感到一股力道压迫我的手掌,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年近花甲的人。屋内陈设简单,很普通的一套仿皮沙发,茶几上零乱地放着几个喝功夫茶的咖啡色小杯。没有齐天花板的书架,也没有成摞的大部头著作。这与我想象中的形象和情景可是大相径庭!

    梁教授很健谈。他说他也是农村出身,早年还当过公社的领导。听从宜春学院来的一个学生讲你那里是宜春学院的教学基地,有机农业搞得不错。有机农业离不开对害虫种群的系统控制,而我们的这套理论和技术也需要在不同的地方验证和完善,所以通过宜春学院出面,派沈博过来先做个小范围实验。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感谢他的关注和看重,并提了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小试之后,继续中试,实验成果的推广应用也从我们乡里开始。我还拉虎皮作大旗,未经授权就代表县委书记和县长邀请他来指导全县的有机农业。

    9月4日,全省支持有机农业发展现场会将在我县召开。省市涉农部门的主要领导都会参加会议。有一项议程是与会人员来我乡参观种植基地。为了争取这次会议,县委、政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为了把这次会议办好,县委、政府更是早早地就开始作准备,7月20日便召开了筹备工作会议。在这次现场会上精彩亮相,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今后赴市赴省跑项争资就可以靠“刷脸”进门了,所以我也是全乡动员,并且亲自披挂上阵。

    当天早上8点不到,我精心修过边幅,穿一身飘逸的立领唐装,站在参观点的路口上等候。几位女同事故意用陌生的眼神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掩嘴窃笑:“辛书记今天是个好靓的崽啊!”一笑一颦之间,众皆笑场,大家都从紧张的情绪中释放出来。

    初秋的天气开始转凉。晨雾正在从田野渐次向山上褪去,稻田由近而远从清晰到模糊地露出绿黄相间的色调。田间稀疏分布的米黄色粘虫板迎风摇曳,向经过的路人互相攀比似的炫耀自己的成绩。田埂上零星挂着的变频灯一夜未歇,引得无数飞蛾扑入他的囊中,此刻才心满意足地安静下来。成群的湖鸭在结满稻穗的禾苗间欢快地游弋觅食,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嘎嘎声。十几米开外,爬满农户菜园篱笆墙上的丝瓜藤蔓,还在不知疲倦地开着金黄的花朵,不知满足地想要再结一串秋天的果实。远处的屋场里,是谁家的懒婆娘,现在才升起一缕炊烟?

    9点左右,参观的车队来了。我手持话筒,向来宾们脱稿汇报:“春种毛豆夏种稻,红白萝卜秋冬闹;金秋十月种草莓,来年五月草莓红,接着又把中稻种……”

    在上户看农事记录的乡间小路上,我拿着一张《有机水稻种植标准化操作规程》向省政府副秘书长介绍我们是如何把“技术农业”变成“傻瓜农业”的。他听着听着,突然问我是不是广东来的老板?县长笑着更正:“他是这个乡的党委书记!”我有些回不过神来。我是不是用力过猛了?不过这样也好,起码留下了一个特殊的第一印象。

    下午的会议由省政府副秘书长主持,省农业厅长作了主旨讲话。厅长在谈到现场参观考察的感受时说:“上午那个乡里的书记只用几句朗朗上口的顺口溜就把当地有机农业的特点很好地展现出来了。”坐在前排的县长即刻回过头来让我把这段话写下来给她。

    这个月还接待了一批重要客人。他们是德意志国家银行首席专家乌度森斯科夫斯基先生一行三人,来对金源农业的生产基地做尽职调查。三个外宾,美国、英国、德国各占一个。在接待室里,随队翻译说明来意后,我点了点头:“Warmly wele you tani try of a!”访谈开始了。

    MrXin 您是如何认识有机农业的?

    普罗大众对有机农业知道的很少。我们的国家电视台播过一段科普食品安全的公益广告。一个彩色三角形图案,底部是无公害食品,中间是绿色食品,顶层是有机食品。留意过这段广告的人可能知道有机农业生产的有机食品是最安全的。我就是普罗大众里面看过这段广告的人。

    But four years ago,当我到与这里只有一山之隔的另一个乡村去做有机农业时,我有了不一样的认识。在渴望增加收入又离不开土地的农民眼里,有机农业高,产品价格吸引力大;同时,低,立足生态优势,在田间地头就能干起来。有机农业完全可能成为这些离不开土地的农民摆脱贫困甚至过上富裕生活的有效途径。听说你们的消费者在购买有机食品时,不仅关心产品的质量,还关心通过自己的消费能够给予生产者以怎样的帮助。在这一点上,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非常感谢贵国民众这种博爱的人文情怀!

    翻译在译到人文情怀时犹豫了一下。我重复了一遍,是“人文情怀”,示意他直译。

    MrXin 您是如何保证生产合规、产品合格的呢?

    人们以为有机农业就是不打有毒农药,不施化学肥料,象过去那样喷辣椒水杀虫,靠畜禽肥当家。No ,They are w!有机农业是现代农业。在认证机构和科技团队的帮助下,我们实现了生产过程标准化,防治手段生态化,种植模式多样化,现场监管经常化,多种方法综合运用,来保证生产全程合规,产品质量可靠……

    访谈结束后,一行人来到一棵千年大檵树下合影留念,希望我们共同的事业象这棵古树一样历久弥新。我突发联想,当今世界几个主要国家的行业代表在这鲜为人知的乡野会面,对有机农业的未来走向影响几何呢?

    半年之后,金源农业在德意志国家银行成功融资3000万欧元;多年以后,集镇上的街坊们回忆起第一次看到外国人的情景时依然会眉飞色舞。

    11月18日上午,县城新源宾馆的大门口张灯结彩,鼓乐齐鸣。全国有机农业论坛暨技术研讨会在这里隆重举行。中国农大的吴教授、华南农大的梁教授,这一北一南两位国内最知名的有机农业顶级专家莅临会议并登上论坛做学术报告。国内有机农业基地和有机食品企业齐聚一堂,共商发展。这样的盛况是我县发展有机农业以来的第一次;一个县主办这一规格的论坛和会议在全国也是第一次。我终于可以放宽心来睡个好觉了!从8月上旬向书记、县长提出建议被采纳开始,我多次北上南下,奔波于两所高校之间,并不断与爱科赛尔认证中心沟通协调,终于促成了这一盛会。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年终结帐,虽然有机水稻受旱严重,全乡仍然实现有机食品销售收入630万元,农民实现纯收入400多万元,乡村组织实现经营服务收入40万元,重新夺回了全县有机农业的第一把交椅。干部的实验基地普遍赢利。我投入的6000元在70天的时间里赚到了30多的利润。另一个基地赚得更多,利润率达到60多。一些种植大户获得的回报更加丰厚。草莓大户胡志勇半年赚了14580块钱,乐得合不拢嘴。毛豆大户李建国面对采访他的新华社记者道出了自己的担心——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租得到田,继续当他的毛豆大户?

    2008年一开春,李建国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真的没有租到田。和他一样,乡里的干部也没有租到田。运回来好几批木姜和毛豆种子,都是一到货就被农户争相领走了。老李这时的感受恐怕是伤心太平洋,而我却看到了我喜欢的变化。

    农民的热情开始上来了。我想再添一把火,让这股热情高涨起来。我想到了有机草莓。把车停在路边,我独自在草莓田的垄沟中走来走去。去年草莓秋栽定植的时候,我要求草莓下山,新增的260多亩面积全都分布在集镇附近的公路沿线,并且相对集中连片。当时只是考虑便于采收。为此有的乡村干部还在私下里嘀咕过我是不是搞形式主义。再过一个多月,草莓就要挂果了。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疯长的苗架,我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草莓被誉为“水果皇后”,营养丰富,老少咸宜。这里的有机草莓更是健康珍品,在全省乃至全国都具有唯一性,而且长相鲜艳欲滴,食后唇齿留香。成熟采摘期在4月下旬至5月中旬,正值“五一”小长假前后。如果这个时候举办有机草莓节,启动生态观光游,尝试有机农业向生态产业扩展,是不是行得通呢?!

    虽然由一个乡镇自主举办草莓节在全国都没有先例可循,但我的这个想法还是得到了班子成员的热烈响应。大家纷纷出谋划策。将乡村干部分成统筹调度、环境整治、对外宣传、基地筹备、后勤保障和安全保卫6个专项工作组。在市、县电视台黄金时段推出广告宣传片,在市、县主要纸媒刊登图文广告,借助移动通信平台群发推介短信,在县、乡主要入境口布置大型广告场景,召开新闻发布会,全方位、立体式炒热市场。与草莓种植户签订统一价格协议书,选择50户农民作为政府推荐的“农家乐”接待点,设置近300个泊位的停车区,制定医疗和安保预案,设立救助(警务)中心,开通游客垂询热线……

    3月初,一份《有机草莓节活动方案》呈报到了县委、政府主要领导的案头。

    4月22日,是有机草莓节的第一天。大家在路口、在田头静静地等待着、企盼着。“来了,来了!”李湾草莓基地率先迎来了全乡第一波游客。时至中午,停车位爆满,农家乐爆满,每一个草莓基地都人气爆棚。可是,前来观光的车辆还是络绎不绝,不少游客被堵在路上,一些游客排队一个半小时还吃不上一顿有机餐、农家饭。市场的热度爆表,仅用一天的时间就突破了我们的承接极限。过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的村民,更是从来都没有在自己家门口看到过这般热闹的场面。

    到5月3日有机草莓节活动结束的时候,一些草莓种植户和试办农家乐的农户在10多天的时间里赚到了平常一年都赚不到的钱。种植大户彭文明田间直销游客的有机草莓纯收入10万多元,是做企业订单的4倍多。他还捎带着把左邻右舍散养的土鸡卖断了货。年逾花甲的易林福两口子在家里摆几张桌子,生起柴火灶,做起农家饭,来自游客的餐饮收入也达到了18万元,他自己说纯收入有7000多块钱。据不完全统计,近2万游客的到来,带给农民的直接旅游收入不少于35万元,抵得上全乡农民做一个有机农产品订单的收益。

    眼看着山下的草莓卖到了每斤12块钱,自己的草莓却每斤还不到3块钱,山上几个村的老俵不干了。他们纷纷要求赶快修复泥泞的公路,把村干部们逼得团团转。错过了这次赚钱机会的群众向干部打听得最多的就是明年还会不会继续举办有机草莓节。许多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要赶在明年草莓成熟之前再多种点草莓,盖好新房子,修好进村的公路。

    有机草莓节受到了媒体的青睐,登上了省、市、县的报刊电台电视台,中央电视台朝闻天下、整点播报和中国新闻在5月3日做了密集报道,新华社和人民网等20多家境内外主流媒体也频频聚焦。“中国有机之乡·有机草莓节”的概念一路走红,“国家有机食品生产基地”火出圈外,第一次跨出行业,直接走向周边市场,走向广大消费者。

    6月25日的《江西日报》余兴未了,还在县域经济版刊登记录有机草莓节活动的长篇通讯,开头还是那样的兴奋和激动:“两个月前,一个除了山还是山的旮旯,一位正值不惑之年的党委书记,捧起鲜艳的草莓向世界兜售。他的激情举动,让整个乡镇沸腾了——”

    至此,有机草莓节的影响还没有结束。国际园艺学会会员、中国草莓协会常务理事姜倬俊先生来到乡里实地考察后高兴地告诉我:“目前世界上最大的有机草莓基地在日本,面积也只有1000多亩。他们的产品在北京卖到了每公斤200元。你们现在已经有500亩。继续做下去,你们的有机草莓一定大有作为!”他还建议下一届中国草莓文化节就放在我们县里。

    上海光明食品集团旗下的万事发实业总公司也看上了这块风水宝地,与我们签订了种植有机粳稻“瀛丰五斗”的基地长期合作协议书。我还作为江西的唯一合作方应邀在光明食品节9月26日的签约仪式上签约。我们生产的有机大米首次进入上海市场。

    蹭着有机草莓节的热度,我以乡党委、政府名义向县委、县政府打报告,主动请战,申请成为全县发展生态观光旅游业的第一个“试验区”,请求县委、政府适时召开现场办公会议,整合政策资源,帮助我们解决农田水利、乡村道路建设等方面的瓶颈问题。

    7月11日,县有机农业领导小组召开专题会议,对我们提出的所请事项逐项进行了研究安排。下午散会的时候,我带着包括基本农田改造、集镇改造、公路改造,草莓繁育、标准化生产流程推广,草莓示范基地和农家乐示范户专项扶持等一大摞政府支持项目兴冲冲地回到乡里连夜开会进行分工分解,落实项目跟进事宜。班子成员欢呼雀跃。乡政府举办有机草莓节会不会成为花钱赚吆喝的亏本买卖?这样的疑虑烟消云散了。

    10月14日,《江西日报》又伸来橄榄枝,通知我们顺利通过了初评筛选,取得了参加第二届“崛起新跨越·江西魅力乡镇十强”评选活动资格,并在第三版以“中国有机农业第一乡”的显赫标题报道我们发展有机农业的主要做法和成效。11月16日上午,第二届“崛起新跨越·江西魅力乡镇十强”颁奖暨乡镇经济发展论坛在南昌隆重举行。我们的获奖理由是,一个欠发达的山区乡镇,一大批离不开土地的农民实现了与市场经济的顺利对接,抢占了国际安全食品市场的制高点,获得了明显高于普通农业的比较效益,初步探索出了一条落后地区发展生态农业、破解“三农”难题的有效途径,被联合国粮农组织官员肯定为“一种可供世界类似地区借鉴的成功范式”。我个人以获奖嘉宾身份出席论坛并发表了获奖感言。

    真正拿奖拿到手软的时刻出现在年底的“全县三个文明建设”总结表彰大会上。与2006年的单项零先进、综合后三名形成极大的反差,我们一举夺得开放型经济第一名、农业农村工作第二名、财政收入第三名,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第五名、社会抚养费征收第一名,综合第五名等多个奖项,特别是财政收入提前50天过半、提前5个月完成全年任务,总收入和地方收入增幅都在450以上,仅用一年时间就摘取财政收入三年翻番和上台阶两个含金量最高的特别奖;同时还荣获全市信访和村镇建设先进单位称号,实现了在全县山区乡镇快速崛起的年初目标,成为一匹搅动全局的亮眼黑马。

    2009年是全乡整体推进有机农业十周年,也是全县发展有机农业十周年。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年份。十年磨一剑,铸就有机农业里程碑;百战不畏难,谱写生态产业新篇章。站在继往开来的历史节点上,举办一次大型活动凝聚人心,汇集人气,动员全社会力量巩固有机农业发展成果,助推有机农业更好更快发展,这样的念头从年初开始就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顺应群众意愿和市场需求,继续举办有机草莓节,或许是眼下最有力的抓手。

    2月27日,升级版的《中国有机之乡第二届有机草莓节活动方案》报送到县委、政府。有第一届有机草莓节的成功做铺垫,县委、政府非常重视,书记、县长作出重要批示,要以此次活动为契机,增进共识,增强合力,促成全县上下共谋有机农业大发展的良好局面。

    4月16日,县委副书记主持召开包括县委、政府两办在内的17个县委、政府有关部门和县直有关单位参加的协调会,明确分工,落实责任,要求各部门单位全力支持,确保开幕式当天的各项活动顺利进行。

    4月25日上午,经过连日大雨的洗礼,天空洁净如蔚蓝色的海洋,湿润的空气中渗出淡淡的如草莓味一般的植物的清香。阳光下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明亮和清新。

    进入集镇的公路两旁,1200面彩旗迎风招展。集镇入口处,“一切为了产业发展、一切为了人民幸福”的巨幅标语扑入眼帘。集镇街道两侧,520只大红灯笼把白墙灰瓦的民居装点得喜气洋洋。中学的门楼披上了节日的盛装。16名穿着对襟白褂、黑色马裤,腰缠罗布大手巾的唢呐手分列两边;16把大唢呐发出低沉宏大的声音,仿佛在向人们叙说英雄出世、壮志满怀的动人故事。校园内操场上的检阅台装扮一新,变身临时舞台。宽阔的背景幕墙上,“有机草莓节、生态观光游”10个大字分外醒目。县电视台现场直播的机位上,工作人员正忙着做开播前的最后一次设备调试。

    360多名嘉宾陆续入场。他们是国际有机食品认证机构在华代表,香港、深圳、上海、浙江、四川等地的合作企业代表,省内外有机食品参展参观商代表,华南农业大学、青岛大学、宜春学院的专家学者代表,境内外媒体记者,省委农工部、省农业厅、财政厅、发改委、环保局、扶贫办的领导,宜春市委、市政府分管领导,市直有关单位领导,县四套班子领导,县直单位和协作乡镇领导,还有新余市和山东省淄博市的两个党政代表团。

    10时18分,宜春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笑容满面,登台宣布:“中国有机之乡·第二届有机草莓节”现在隆重开幕!

    随即,花炮商会赞助的日景烟花徐徐燃放,从地面升腾起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色彩练,在天空弥漫渲染成一朵硕大的多彩祥云。

    “又是一年草莓红!今天,我们再次迎来了八方宾朋共享文化遗产的观赏盛宴,共睹有机食品的展示盛况,共度田园诗意的休闲时光,共促生态产业的蓬勃发展。这是全乡之喜!这是百姓之乐!这是全乡之幸!这是百姓之福!”我代表活动主办方致开幕词。县长代表县委、政府作了热情洋溢又严谨务实的主旨演讲。姜卓俊理事代表中国草莓协会现场即兴吟诗一首,把致辞环节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接着进行的是现场签约。香港等地客商鱼贯登台,一口气签下了多份有机农产品采购合同,采购总金额首次突破了千万元大关。农业部昆虫学重点开放实验室也与我乡达成了共建有机农业科研工作站的正式协议。

    签约仪式结束后,是久负盛名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展演。县文化馆的演员们轮番上阵,擂响了雄壮的《得胜鼓》,跳起了傩舞《庆丰收》,吟唱着山歌《纸工谣》。得胜鼓、傩舞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纸棚山歌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三件套可都是在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瑰宝!县外来宾得以一睹其神秘芳容,更是兴高采烈、兴趣盎然,禁不住拍红了巴掌,喊哑了嗓子。

    以一乡之力举办一次节庆纪念活动,无论是来宾的规格规模,还是活动独有的鲜明特色,以及取得的经济成果,都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不少人现场感慨,这就不应该是一个偏远乡村该有的盛况!也有人现场直呼,这简直就是一首乡村版的节庆绝唱!

    6月底,从宜春市委组织部传来喜讯,反映我乡领导集体锐意创新创业,实现赶超发展的事迹材料通过层层评审和公示,乡党委被省委授予“全省先进基层党组织”称号,通知我七·一到南昌参加省委召开的表彰大会。这是乡党委获得的最高荣誉,也是全县乡镇党委自改革开放三十多年来第一次获此殊荣。

    9月上旬,应淄博市政府邀请,我和爱科赛尔认证中心的认证官一起与当地从事有机农业的干部做了一场培训交流。回来后将发言稿整理成两篇调研文章。其中《当前发展有机农业值得注意的几个问题》一文被《农民日报》和《农村工作研究》杂志刊用。另一篇题为《适时推动两个转变,推进有机农业持续发展》,县委书记阅后作出重要批示:“辛甘同志一文很有思想性,也很有针对性。请政府分管领导和有机办认真研究,可聘请相关专家进行分析论证,拿出切实可行的操作方案。并请县委办以参阅件下发,供全县各级领导干部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