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阔别十年的组织部,已经人物皆非。以前的同事只留下小车驾驶员,也早就不开车了。办公地点搬到了新党政大楼的四楼。不过其职能范围并没有发生大的改变,主要还是党员、干部、人才几大块的事情,只是因为工作细化多了几个内设股室。
部长是从市委机要局下派的,性情温和,平时话语不多,但工作上的想法不少,事头挺多,要准确理解和表达他的意图,把工作做到他满意的程度并不容易。他担心我在乡下野惯了,在机关坐不住,年初分工的时候只是让我管一点部里行政办公室的日常事务。行政办主任对日常工作早已驾轻就熟,哪里还用得着我再去管。留给我的事情就剩下陪个客、打个杂、跑个腿、代个会之类的,而我生性不喜应酬,所以经常找各种各样的理由闪躲。了解我的习性之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部长也就不再满世界找我了。我乐得清闲,每天踱着悠闲的方步去上班,时常在沿河公园的连廊里流连忘返,听一段街头发烧友的吹拉弹唱,看一阵岸边景观带的绿肥红瘦。
大概5、6月间,中央电视台《基层瞭望》栏目要来拍摄一部反映我县发挥农村基层党员模范带头作用的专题片。新来的县委书记确定出镜。部里立时紧张忙碌起来。
我参加了和摄制组的见面沟通会,提了几点建议。摄制组认为可以按这样的构思来组织镜头。部长立即安排我临时负责这项工作。我领着组织股几个年轻人仔细梳理了一遍拟采访人物的典型事迹,又到实景地走了一遍,花一个晚上的时间完善了专题片的整体设计,分镜头用什么画面,哪些画面配画外音,哪些画面用同期声,哪些画面配音乐,哪些画面叠字幕,有板有眼、有模有样地搞了个拍摄脚本。
第二天,脚本送到摄制组手上。导演看了非常满意:“行,就按这个本子来!”说完又囋囋称奇:“辛部长还会写电视脚本!”我有点心虚地回答他:“十年前参加过一次党员电化教育专题片的摄制工作,跟我的一个副部长学的。三脚猫的功夫,让您见笑了!”
开机首日,摄制组在城关镇的一个堡垒村实景拍摄。陪同的镇党委书记和我蹲在一块菜地里私聊。他一米七几的身高,壮实而略微显胖,爱好运动,是篮球场上的坦克型中锋,几年前和我同时担任乡镇党委书记。
“辛部长,在部里习惯么?”他问。我笑着说:“原本就是从机关到乡镇的,再回机关也无所谓习惯不习惯。人嘛,还是要能贵能贱,享得福也吃得苦。”他却开始打抱不平,“你这个人啊,就是不争!你不是不能争,你是不愿争。我们接触不多,但是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特点。我要是争的话无论怎样都能争到一个县级干部!”我脸色大变,连忙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他却意犹未尽:“县里也是乱点鸳鸯谱,把个乡镇书记安到机关当副职!”我急切地以手掩嘴,低声解释道:“是我自己选择的!”
看样片的时候,我俩蹲在地里谈心的情景出现在画面里。幸亏当时摄像隔得远,没有同期声。
此后我们再也没有同过框,也很少有交集。5年后我再次从乡镇回城待安排,他也同时离任。令人悲伤的是,体壮如牛、自信要强的他在等待新的工作安排时竟然壮志未酬身先死,暴病客死他乡。
有了拍摄脚本,拍摄工作进展顺利,很快就只剩下县委书记的镜头了。书记的访谈提纲不归我们撰写。采访试镜的那天下午我不在现场。接连录了几遍,导演还是觉得不理想。书记着急上火,催身边的人:“快去把辛部长请过来!”我赶过去和导演商量了一下,眼看天色渐暗,决定晚上准备一份更加口语化的访谈提纲交给书记,明天再录一次节目。
专题片杀青的时候,导演悄悄告诉我:“你们书记很欣赏你!”是吗?我有些意外。书记是公派留过学的海归,虽然本科阶段和我是校友,高我两个年级,化学系毕业,但只是在拍摄这个短片的过程中有过几次短暂接触,以前并不认识。我也没有贸然去认这个学长。不会是消息有误吧!
6月下旬,部里接到参与筹备党代会的任务,编在大会组织组,组长和人员由部里安排,负责编制大会和第一次全委会的议程、程序,起草和汇编除了县委书记所作大会工作报告之外的所有文字材料。离7月5日大会开幕仅剩15天时间,部长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欲言又止。我笑着问他:“不会是又有临时任务要交给我吧?”部长这才道出以上原委,并以商量的口气问我:“本来这是党建口的工作,但我还是想由你来牵这个头,我来负责人员调集和后勤保障。你看这样行不行?”话都讲到这个份上了,推辞的话我也说不出口。
这类会议材料的原创成分不多,难就难在材料的份数多且每一份材料都要和会议程序严丝合缝,表达必须规范准确。人多手杂时间紧,很容易忙中出错。我按照议程分解程序,按照程序梳理节点,按照节点列举出大大小小总共65个材料,再把人员分成两人一组,各自起草,交叉校对审核后交给我最后终审定稿。明确时间要求之后,我每天盯着墙上的工作进度表销号。
大会开幕前5天,所有材料准备就绪。7月7日,党代会圆满闭幕,组织组的工作实现零误差。
部长终于下决心调整分工,生拉硬拽地要把我弄到党建口,希望我能够做出一点特色工作来。毕竟是上下级关系,我不能不知好歹地拉下脸来拂他的一片好意。
分管党建工作后,我开始关注当前党建研究的热点难点问题,聚焦构建群众满意长效机制、找准农村党员发展薄弱环节,组织撰写了两篇调研文章。定稿后,到市委党校向时任常务副校长请教。他曾任市委组织部调研科长、《宜春日报》总编,还到中组部跟班借用过,是一支如椽大笔。我和他素未谋面,但在县委办工作时向报社投的稿件都直接寄给他,可谓神交已久。他浏览文稿后并没有立即表现出兴奋。我向他扼要介绍了写作背景和文稿与当前形势的契合处,他马上认可了文章的价值,爽快地说:“我陪你到中组部去!”
在门卫室办完登记手续后,进入中组部办公楼,内心充满了神秘和紧张。出乎我的意料,展现在眼前的不是一间一间明亮的办公室,而是一个几十平方米的大厅里三三两两零散地摆放着十几张办公桌,自然形成一个个的工作模块,中间连个隔断都没有做。我跟着校长走到一个模块前。他和座位上的领导寒暄几句后就示意我把稿子拿出来。领导接过去瞄了一眼标题和导语。我冒昧请求:“给我三分钟汇报时间!”领导含首微笑,耐心地听完了我的阐述。
《人民日报》最先作出了反映,在11月7日的人文版头条全文刊登了构建群众满意长效机制的文章。紧接着中组部的《党建研究》杂志也刊发此文。破解农村党员发展难题、发挥农村党员模范作用的文章得到中组部副部长的批示,并经中组部调研室推荐给《组织人事报》全文登载。中组部的内刊《组工信息》也作了摘要介绍。
年底的时候,动了换工作单位的念头。给县委书记写了一封短信,简述了自己的主要经历,没有避讳受过警告处分的情况。最后留言:“我是老兵,满血复活,请求出战!”过了几天,我吃过晚饭后正在看央视的《新闻联播》,县委办的秘书来电话说:“书记叫你去一下他的办公室。”
见面后,书记笑着问我:“辛部长想换个单位啊?”我还没有接话呢,他接着说:“你以前当过乡镇党委书记哦!你愿意去那个有机农业的源头乡当书记么?我正在到处物色这个乡的书记人选。你可以先熟悉一下情况,准备春节前上任,但是先不要说出去!”谈话直接而明了,虽然用的是商量的口气,听得出其实并没有多少征求意见的意思。
2007年元月的一天,部长来到我办公室,坐下来就问我:“你又要下乡啊?”我未免有些尴尬,索性把话往明里说:“离45岁还有三、四年的时间。现在正是我精力最旺盛、负担最轻松、经验最丰富的时候。我还是想抓住这段黄金时期,到一线岗位上去冲杀一番,无论成败,不留人生遗憾!”
部长若有所失,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问我:“那能不能到4月份再走呢?”
我感谢部长一年来给予的宽松环境,认为一年之计在于春,农村工作更是这样;同时表示,部里的工作如果确有需要的话我一定还会全力支持。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灵机一动,请求部长把他挂点联系的乡镇换成我马上要去的地方。部长很痛快地答应了。
2月14日,我再次调任乡党委书记。由于这天是西方的情人节,乡长在后来共事的日子里多次在客人面前灰谐地说我们俩个是组织上安排的一对老情人。在集体谈话的时候,县委书记点着我的名提了个很高的要求:“辛甘同志在机关和乡镇几进几出,这次一定要有口皆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