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人都跟我讲,人要信命。如果我信了,我绝不可能改变我这操蛋的人生,就真的窝在大平原上一个叫泇水村的小村子里终老一生。我不甘心,不信命,要挣扎一下,挣脱命运的枷锁,寻找灿烂的生活。
——宗震岳
无论什么年头,活人难!穷人更难。一分难倒英雄汉。
可在1941年,每个人都难,战火纷飞,到处血雨腥风。
二月初八,天上飘着鹅毛大雪,整个原冻的一个结实,大运河都封了河,行不了船。
寒冬腊月的雪天,根本没有人出门,不是没事做,没有棉衣裹身,再冻着,有个头疼脑热,闹的抓药吃,不上算!
天刚蒙蒙亮,寂静被打破了。窑湾街上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快,快快快! 去洪德堂找黄业松大先生!”
能称的上大先生的人都是高人,没有几把刷子怎么敢在江湖上叫的响这种让人眼红耳热的名号。
在窑湾,大先生只有黄业松一人。医术精湛到惊为天人,阎王要人三更去,大先生可以妙手留人到五更。
循着多年的习惯,黄业松早早在洪德堂医馆的堂厅里练起了八段锦。
练功需要静气凝神。可是今早怪了,先是左眼跳,后是右眼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难道今天福祸要双至?
黄业松无心再练,今天必要大事!
女婿宗震岳也停了下来。“爹,要不把医馆门关了吧?”
黄业松捋了一下飘逸的胡须,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一块门板刚装上,宗震岳的手就被一张大掌按住。
“黄医生,救救我们师长。”
看起来人是个陌生人,不认识黄业松,也不认识宗震岳。
后面呼啦啦又跑来一群人。宗震岳稳住神说道,“我师傅在里面,都到医馆门口了,你们不要急。”
借着店里的灯光,土黄色的军装臂章上,两个醒目的八路两个字让黄业松的心一沉。
治病救人,医者仁心。黄业松缓缓说道。
“抬进来吧。”
“快快快,把担架抬进来!”
掀开被单,黄业松和宗震岳倒吸了一口气。这是枪伤,带着明显98K毛瑟步枪枪击的特点,师长的左腹已经792尖头弹击穿,形成一个大空腔,肠子断成几截露在腰间。
“哎!抬走吧,伤的太重了,人最多还能撑一个时辰。”
警卫连长卞广顺扑通跪下来。“黄先生,只有你能救我们师长,他可是抗日英雄啊。”
按说,这种伤放在整个世界,也只能等着阎王爷来收人了。
抗日英雄这句话打动了黄业松,他叹了一口气,“只能看他的命硬不硬了,我尽力而为吧。”
“震岳,把续命丹拿过来。”
宗震岳从柜子顶格里掏出一个用鹿皮包裹,小心打开拿出了一粒续命丹,放进黄芪水泡开,用银勺子撬开师长紧闭的牙关,将药灌了进去。
他俯身下去轻声叮嘱。“忍着点,接肠子不能打任何麻药,否则立马毙命。”
翁婿俩开始手术。黄业松给病人浑身下满银针,最后把一根长长的金针从头顶灌入,让在场的人都魂飞魄散。师长顿时睁大双眼,大喝一声,“来吧,我忍的住。”
这是调集的人体的全部精力来辅佐医生完成接肠子手术。
宗震岳聚精会神的盯着显微镜,开始缝合。他需要将肠子精准的吻合上,肠内膜和肠外膜都要吻合缝合好,一针不对,肠子接不好,人也得因并发症死亡。
经过漫长的两个小时,宗震岳长吁一口气的时候,卞广顺知道事情成了!
外皮伤口还没缝合,就有两个哨岗跑过来,“卞连长,鬼子打进来了。”
“黄大夫,还得多长时间?”
“你们再顶十分钟吧。”
卞广顺咬着牙掏出驳壳枪。“警卫连,给我顶上去!守住大石桥。”
轻武器对重武器,顶十分钟,跟无梯子登天一样难。
枪林弹雨中,卞广顺大喊,“宗大夫,再快点!!”
宗震岳静下心来,两手跟绣花样开始眼花缭乱的骚操作。最后一针缝完打了一个三叠结后,一看表,刚刚用时六分钟。
“你们可以撤了,从后门走,有条乌篷船等你们。”
任务完成,八路军撤的很麻利。街上静了下来。临行前,卞广顺塞给宗震岳一个小布包,宗震岳拿到屋里打开一看,是条金条。
“爹,你看!”
“哎,给都给了,收起来吧,人走远了你也追不上。”
今天镇上注定是不安生了。
哐哐哐哐,由远及近,鬼子的翻毛皮靴踏踩在石板上,发出让人心惊胆颤的响声,那声音颤着人的心肝。
日敌华东军司令部宪兵队长石松熊雄冲进洪德堂医馆,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对翁婿俩叫嚣,“你们两个快把大佐救活!”
黄业松放下手中的茶杯,叹了一口气,“我不给日本人看病!”
“呵呵,没关系,你的骨气我佩服。不过大佐要是挂了,整个镇的人全都要陪葬,包括你们的家人。”
石松熊雄撇着八字须,下令:把四个城门关闭,架上机枪,大佐活不了,全城人死光光。
千把口子人齐刷刷的跪在街上。“大先生,行行好,救救我们!”
孩子呜哇哇的哭,街上鸡飞狗跳。
石松熊雄掏枪就毙了一名店伙计,眼睛都没眨一下。
“黄先生,我只数三个数,三,二,……”
黄业松面如死灰。
“别数了,这个人我救了。”
大佐膳藤二是被击中了裆部。军医已经说无能无力了,到洪德堂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
黄业松只能给病人提口气,外科手术全凭宗震岳。
宗震岳把石松熊雄叫到一边偏房。“要想保命,那玩意必须全部切除。”
石松熊雄略微尬了一下,“就不能保一保?”
“我是医生,救病不救人,保命还是保玩意,你做决定。”
石松熊雄咬了一下牙。“保命吧。”
“那开始吧。只要我做了这台手术,你就放了全镇的百姓?”
“一言为定!”
漫长的三个时辰,街上的人腿都跪麻了,没人敢动一动。
直到大佐睁开了双眼,开始嚎叫,人们的脸色才开始有点血色。
石松熊雄看见手术完成,狞笑着拿枪顶住了宗震岳,“刚才你是不是给八路做手术了?通共的全部要枪毙!!”
哗啦啦,街上枪栓响了一片。
“预备!”
膳藤二抬了抬手。“杀人不杀医,撤!”
窑湾躲过了生死劫。
鬼子一走,街上的人活泛起来。有人喊黄业松翁婿俩是狗汉奸!
黄业松一阵苦笑。喝罢了手中的一碗茶,对着宗震岳说到,“震岳你记住,如果咱家背上汉奸这个罪名,几辈子都完蛋了。”
“爹,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刚才你还救了他们一命。”
黄业松摇摇头,起身走出了店门。站在滔滔运河边。对着乌泱泱的人说道。
“我黄业松一生行医,医人无数,但我医不了人的心。我发过誓,不给日本人看病,今天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无颜活在世上。
人活世上,讲的是良心,我们翁婿俩也是救你们才开的戒,但愿我死后你们不会难为我黄家人。”
黄业松一头栽进大运河。
“爹!”
宗震岳赶紧跳河去救,但哪里还捞的到!不是自己水性好,他今天也得淹死在这滔滔大运河里。
宗震岳快冻成冰棍了,他挣扎着扣住河边一条大石缝才爬上了岸。
“爹,爹……”
满街的人,竟然无一人伸出援手。
黄巧云在家里听说爹跳了河,说了句“这天杀的!”一头昏过去。
三天后,大先生的尸体在下游十公里被人捞上来,送到黄府,大殓时,镇上人乌泱泱的来了不少。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有时候,人情这玩意说不清道不明。
这一天,宗震岳永生难忘。
这一天,宗震岳开始被人叫大先生。
窑湾走了一个大先生,又多了一个大先生。
宗震岳本人一时还转不过来这个弯。
棺入了土,原上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坟。
送葬的人走净了,剩下宗震岳一个人跪在坟丘前守坟。
本来这该是孝子干的活,但黄勇说自己受不了冷,看着没人悄悄溜了,他没有回家,而是跑到了烟馆去抽大烟了。
宗震岳趴在冰冷的土地上,心里疼的难受。他想到了自己的娘,娘去世时他也是一个人守坟,那夜也和今夜一样是个大雪天。莽白的原上见不到一个人,哎人啊,真孤独。
宗震岳觉得自己一路走来,真难!眼泪就止不住的掉,为亲人,也为自己。
华夏九万里,故土最难离。
没逼到份上谁也不会背井离乡。
掐指一算,宗震岳已经离开故乡在窑湾镇落脚十来个年头了。
都说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宗震岳发了誓,不混个人熊样来,他连自己都对不起,因此他将万般难都当做下饭菜硬往下咽,非要混个风生水起不可。
上帝如果关上了你所有的门,一定会给你开扇窗。宗震岳幸运的地方是,在窑湾他碰到了黄业松,走上了医生这条道。
窑湾镇是个大镇,水陆交通通衢,往来客商如织。
镇上男人和别处没什么不同。天天开门三件事:今天上哪弄点钱花呢,找谁喝点呢,这谁家娘们真带劲嘿!
宗震岳是男人,但他不专心三件事,只琢磨医学。人就怕专,只要你专,肯花时间琢磨事,老天都赏你饭吃。
黄业松死后,宗震岳大先生的名号还只是个虚名,没有多少人当回事,宗震岳自己也心虚,就天天埋头在家里研究医案,他心里藏着有一口气,就是要让别人心甘情愿的叫出他的大先生名号来。
这天有人心急如焚的跑进黄宅。
“宗先生,赶紧江湖救急。我媳妇难产了,镇上十二个接生婆都麻爪了,让我准备后事,说要一尸两命了!”
来人是镇上的首富黄金山,人如其名,家里金山银山,穷的就剩钱了。
他新娶的小妾生产碰上胎儿臀位。就是婴儿头部在子宫上部,臀围在产道里卡着。除非西医剖腹产,别无生还之路。
平时,黄金山对宗震岳这个外乡人可没少刁难,今天被逼无奈前来低头,还有点硒惶,怕人家记仇!
“抱着我的手术箱子,带路!”
斯蒂庞克牌汽车风驰电掣到了镇东黄府,进了四重院见到六夫人时,她已经奄奄一息了。
屋外围满了宗震岳的同行,个个束手无策,看见宗震岳来也没当回事,他又不是黄也松,来了也白搭。嘿,等着看他出丑吧。
宗震岳别看是中医大师黄业松的嫡传弟子,他还会西医技术,那是在德国教会医院里,地道的德国教授手把手教他的。
宗震岳一诊断,说到,“人是能救,不过得手术,剖腹产。”
屋外的郎中、产婆子都摇头,咦,你宗震岳是个瞎医来,人都快死了,还要给人捅刀,不死也被你搞死了。
宗震岳盯着黄金山,“你是主家,动不动刀,你说了算,不过你要赶快下决定,人快要不行了。”
黄金山让人把屋外的人都哄走。
“娘的,老子今天就信震岳一回!”
“相仁,准备手术!”
“是,宗老爷。”
精湛的手术技艺仅仅让孕妇流了200mL血液,就将母子俩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黄金山感激的差点跪下来,除了往宗震岳箱子里塞金条,他再也想不出更地道的表达心意方式了。
黄金山领着府上百十口人,恭敬的把宗震岳送到黄府门口。
“你们听好了,以后宗先生要叫大先生!”
“知道了老爷。”
宗震岳觉得那晚他的腰杆直了起来。
最恨同行的是同行!宗震岳精湛的医术让同行们嫉妒的咬牙切齿。更让这些人痛恨的是,整个镇上,老百姓只称宗震岳一人为大先生,其他最多叫个大夫。
先生地位就很尊贵了,叫大先生,你得有和阎王定一个人生死的手艺。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要想不挨刀,你得有绝招!
宗震岳那天一战成名。坐着黄金山的斯蒂庞克牌汽车回到家,把金条往桌上一摆。
整整十条小黄鱼。黄金山出手真大方。
黄巧云走进屋,被男人一把搂住了往怀里拽。
“今天我救了两条命!”宗震岳伸出两根手指。
“呀,你轻点,大白天的你干什么呀。”男人的举动让黄巧云脸刷的一下红到耳根。
“你真成了大先生了!我爹没看错你。”
“那是,要不然你爹也不会把你这个千金嫁给我。”
结婚这么多年,两个人还恩爱不够,相敬如宾。
两人在堂厅里聊天时,厨房已经冒出饭菜的香味了。
“吆呵,辣椒炒烤鱼么?”
“嗯,是你老家的菜,我特意要厨子跟泇水人学的,这回你看看炒的地道不地道。”
“那我可得好好尝尝。”
坐在二楼思乡厅里,宗震岳吃着煎饼,卷着辣椒炒烤鱼,喝着饾糊。宛若回到了老家里。
窗外大运河里行船忙碌的很。
他的家不在这里,而是沿着大运河一路逆流往北一百多公里以外的那块大平原上,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小村子,那里有他故去的爹娘。
淮海大平原很大,瀚垠无边,是典型的冲积平原。母亲河所携带的泥沙在此经年累月的沉积,堆积出肥沃的平原。
原上出现了农耕文明,古人们一眼就相中了这里的黄潮土,耕性良好,养分丰富,插根棍就能长出棵树来。还有一种古老旱作土壤──砂姜黑土(青黑土)仅在鹿呦山一带存在,这也是制作蛋壳黑陶的原料。
早在七千年前,这里的古人们就制造出人类史上最早的机床“转轮”,用它拉坯制作一种神奇的器物黑陶,并把最薄的蛋壳高足黑陶杯祭献给他们心目中的太阳神。
在大平原的西北一隅,由西北向南,泇水泛着波粼徐徐的在原上刻出一条浅浅的痕。
小河的上游,盘落着一个历史久远却又极普通的小村子,普通的都没人给琢磨个好村名,被随意的叫了泇水村。
天还没亮,蒙着黑。村里老汉宗老三,像往常一样早起拾粪。
原上起了雾,飘飘袅袅,羽纱样抚笼着,铺向地面又弹起。很快,绵雾就将泇水两岸笼罩得仙境一般。
宗老三眼神不好,只有弓着腰才能看清地。可他嘴里没闲着,轻哼着小调:
朝廷慌忙离了龙庭,
孙中山点了一盏明灯。
蒋冯二人争正统,
可怜我老汉交了双份的公(粮),
交公本是农民的本,
奈何兵匪不让我耕!
东跑西拉乱跑反,
跑丢了一家人丁,
都说共产主义救中国,
俺老汉就盼着那红星……
正当自恰时,猛地被一个慌人撞倒在地。
疼。
“哎呀!走路看人啊……”
老汉还没来得及定睛,又被一双大手从地上挟扶起来。
事来急去的快。来人捂着脑袋风一样消失在雾里。
雁过留声,人走留痕。空气里窜来的两股气味让宗老三如五雷轰顶般瘫坐在冷霜地上,他咧开嘴又不敢哭。
“天爷呀,这个天杀的!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原上能抹的起桂花香的,除了举人的四太太,找不到第二个人!
撞倒宗老三的正是他的大儿子栓柱。
此刻他如狗撵的兔子,失魂落魄乱奔,不知要往哪里撞。
栓柱凭着本能往前跑,直到身疲力竭,才四仰八叉地瘫倒在荒野地里。脸戗着地,全然不顾地上的凌霜冰。
昨晚的事,对这个憨厚老实、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刺激太大了,一时半会怕是转不了这个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昨个刚摸黑,栓柱就在翟家马棚里忙活着,举人去龙麓书院前嘱咐过他,今夜留夜把大青马喂好夜料,明个有事要骑。
有活就管饭,举人家做事一向地道。
栓柱拿了三个馍,吃了一个,剩下的没舍得吃,揣在怀里省回去给二狗三狗吃。饭不够,汤来凑。可着劲的喝萝卜汤,混个水饱。
吃罢饭,一抹嘴,栓柱开始准备马的饭。
把豆稞拽过来用铡刀铡碎,拌上麦麸、豆饼粒用水打湿后铺在马槽里,大青马惬意的大快朵颐,缰绳铁环有节奏的碰击着石槽。这是栓柱最喜欢的声音。
拌料很费功夫,得下一番子力气。没干多会,就燥热起来。反正院里没人,干脆甩了棉袄光着膀子干活,亮出了一身腱子肉。
小伙身体棒,在村里出了名的有力气。
一阵小风掠过院子吹进马棚,一股桂花香丝丝缕缕的随着风钻进鼻腔击中了栓柱的脑海。
栓柱登时浑身触电一样僵直着身子,不知所措。四太太玉红已经悄然来到他身后,栓柱急慌欲抄起棉袄穿上,四太太噗嗤一笑。
“你怕个甚,我还能吃了你咋的?白天偷看我时,你的胆子可没这么小。”
“四太太说笑了,我怎敢!”
“不要叫我太太,叫玉红就行。这个大院里没有谁把我当太太看,我连三房的掌房丫头都不如。”
说是主仆人,其实两个人差不多大,真论年龄排辈分,玉红得叫栓柱一声小哥。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正是青春期里的两个年纪相仿的人儿,早就悄悄打量对方了。
“栓柱,你说,你是不是偷偷看过我?”
“我没有。”
栓柱面红耳赤,用手把马槽里大青马剔出来的艾叶划拉到一边去。
“都被逮到好几回了,你还不承认,你这个人不老实。”
“我,我那是忍不住,你长的太漂亮了,我忍不住,我不是流氓。”
“谁说你是流氓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玉红一环胳膊把汉子从后面搂住了。
“别,四太太,老爷看到了会打死我的。”
“看你那个胆小鬼样!老东西不在,你过来我捶捶背……”
玉红转过脸来,用温软的眼神看着他。盯得一双粗壮手脚无处安放。
她麻酥酥的,他也麻酥酥的。仿佛身心能顺着视线慰藉彼此的饥渴。
栓柱的心早就吊在那妖娆模样身上。
今天这女人自己主动找上门撩拨他,他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揽过女人的腰把女人抱进了屋。
躺在床上,栓柱给玉红耳朵上别了一叶艾草。
“别了艾草叶,以后看见它就等于看见我,艾草代表爱情唻。”
“味道这么浓,能代表爱情么?”
“能,《诗经》里面说,“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说的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是爱情是什么?”
“呀,栓柱哥,你还读过《诗经》呀?”
“俺家里穷的叮当响没上过学,是去戴镇的尚志中学送货,趴在窗下偷听来的。”
“那你的记性可真好!”
玉红舒舒服服做了回女人,畅快淋漓的有种重生的感觉。畅快完心里又涌起一股莫名的酸,酸的眼泪止不住的流。她躺在栓柱怀里是幸福的女人,在这大院是苦命的主。翟举人家大业大,办书院,助孤寡,四里八乡威名远扬表面风光,但谁人又能知道举人的难言之隐。
“栓柱哥,我给你跑吧!”
“可不敢!傻丫头,跑出去咱俩还不饿死!”
“我一天也不想在大院里待,这里太闷人了。”
栓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玉红。在傻小伙子眼里,翟家大院是整个原上最好的归宿,吃的饱,穿的暖,玉红为啥就待不下去呢?
天还没亮,栓柱就悄悄的从翟家大院往外溜。
虽然举人昨晚留他喂马,有光明正大住在院里的由头。但有事和没事是不一样的。等天亮人杂了,眼尖的看出端倪来怕是要出大事。
自古奸情出人命,何况他吃了熊心豹子胆,睡了举人的女人。
只顾着跑,就顾不了路。撞了人也顾不及看,连拽带扶的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继续撒丫子狂奔。
傻人有傻福。栓柱撞倒的是他爹。换个人,泇水村今天得开锅。
栓柱失魂,他爹落魄。
宗老三哪有心情再拾粪,急慌忙趋地往家赶,他要捶死那个发情的驴,丢祖宗八代人嘞。
宗老三满脸火星子进了家。
二狗在锅棚烧饭,柴火被霜打的潮,满锅腔子的烟往外冒,呛的二狗两眼冒眼泪。三狗苦瘦着脸乖巧的坐在一块大砂姜石上洗山芋。
“栓柱回来了么?”
三狗搭话,“没有。昨黑,俺哥说举人留他喂马,今个早上能给俺带个馍。”
三狗还小,吃心让他把大哥的话记得很牢靠。
听的宗老三心疼。他怜惜的摸了摸三狗的头,又捏了捏三狗薄如纸片的棉袄,眼泪就下来了。
他这个爹当的太难了。
媳妇走的早,他既当爹又做妈。寒来暑去在地里忙活,也顾不住一家的嚼谷。一家人顿顿吃糠咽菜,一年到头,馍是稀罕物,不能怪孩子馋,是他这个爹没本事。
更让宗老三揪心的是,别家孩子跟二狗三狗同龄的,都在举人办的书院里读书,宗老三掏不出一斗粮来让孩子进学堂,只能跟着他在地里刨土。
刨土是刨不出金疙瘩的。
栓柱,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了还没娶上媳妇,不然也不会被妖精勾了魂。
爹无能,儿子不争气还走了斜路。宗老三直挺挺地躺在烂木床上流泪。
嗷嚎嘿,老天爷,你怎么逮着我一家子人苦呐。
宗老三被生活折磨的腰杆子挺不直。
三狗端来菜汤,小声的说,“爹,喝汤了。天黑不喝汤,晚上饿的睡不着觉的。”
看着瘦弱的三狗吃力地端着的汤,宗老三温顺的接过来喝了。这哪是什么汤,就是清开水里飘着几片青苋菜叶子。
再苦,宗老三自己能硬扛,孩子跟着一起苦他受不了。有爹还受苦,要这个爹干什么用!
宗老三咬下一口心,就是把自己的命苦死,也得给栓柱娶上媳妇,再把二狗三狗拉扯大。不然以后下到黄泉下,怎么给那苦命的媳妇交代。
人还是不能怂,宗老三强行振作起来。温柔的对着三狗说,“你弟俩喝了汤就睡觉。我去湖里下鱼迷篓子,明天早上喝鱼汤。”
二狗三狗很高兴,躺在床上畅想着明早爹煮的鲜鱼汤,空空的肚子也不觉得那么饿了。
“二哥,大哥还没回家哦。”
“可能没喂好大青马,举人不赏白面馍,大哥不好意思空手回来。”
“举人家真有钱,天天能吃白面馍!”
“嗨瞎,别嘴馋,我长大了让你和爹天天吃白面馍。”
“俺哥真好!”
“睡吧。”
二狗安慰弟弟安心睡觉,心里面却在翻腾。大哥一向准时回家,今天肯定出了差错,让举人罚了扣着不让走,得把活再干一遍,这个举人太恶了。
旧社会的佃户,家家户户都穷的叮当响,二狗三狗的被褥已经破的千疮百孔了,即使压实抻紧,单薄的棉被也阻挡不住冰凉的寒风。二狗又往床上铺了一抱芦蒿,“三狗,暖和点了么?”
“暖和点了。哥,明天咱再多弄点芦蒿来。”
举人的儿子翟柏涛并没有在大院厚实的屋子里取暖,而是跑到了二十里地外。
沂蒙山区南部,磨盘山下慢坡地里,一个破旧的小石屋子里,亮着一盏油灯。柏涛和鲁南支队的卞广顺政委在开会。
两人拿着煤油灯,趴在一张地图上,研究日伪在边区布置的关卡。
卞广顺黝黑的脸上藏不住忧虑。
“柏涛啊,天越来越寒了,解放区现在还缺衣少粮,你这个经济科得想办法拔掉郯城北这个关卡,把物资运进来。同志们现在有的还穿着秋衣,我们不能让同志们打着寒颤冲锋吧。”
“放心吧,营长,我这两天就把物资运进来。不过我得先借你一个连用用。”
“别说一个连了,我把另外两个连给你当预备队。一定要打掉这个日伪联防大队。这帮狗日的,弄个卡口在这地方让我们如鲠在喉,难受死了。”
“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寒冬的夜空,繁星点点。月光下西南方向,隐隐绰绰的鹿呦山和蜿蜒的泇水河影着柏涛的心,山上就是他爹办的书院。
山河如故,世事常新。
明天有场艰巨的任务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