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还没有从地平线里跳上来,刚冒了一个头皮。泇水原上飘着层薄雾,天似亮非亮,睡了一夜的村子开始慢慢苏醒过来。
三太太玉珠刚从床上爬起来,账房先生汪明荃就火急火燎的冲进屋里。
“三太太,你快起来看看吧。”
玉珠还敞着怀,汪明荃没敢细看。
“ 该死的!大白天你就往我屋里跑,也不怕别人看见。”
汪明荃咽了一口唾沫,尽管女人对他厉声厉色,他还是爱不够这个女人。
玉珠穿好衣服,端庄的坐在客厅里。
“什么事呀?让你慌里慌张的?让我看什么?”
“一大早管家拎了一个抵账的丫头。”
“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被老爷看上了,要纳为四太太。”
玉珠送到嘴边的茶碗差点秃噜掉。粉脸都嫉妒的变形了,玉牙一咬。
“不要脸的老东西!那方面不行了,还要祸害人家小姑娘。一树梨花压海棠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货。但是举人老爷要纳妾她也无能为力,她是小户人家出来的姑娘,在举人家没有话语权。
别说纳四房了,就是翟文采纳五房、六房、七房谁也拦不住。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玉珠看了一眼窗外。
“你来时有人看见没?”
“没有,我小心的很。”
玉红是抱着还债的念头进的门,她爹因为治病借了举人五十块大洋,还不起就跑来跪举人。
“老爷行行好,我家别说还钱了,就是人也吃不上饭了。大孩玉红成人了,能洗衣做饭,与其饿死不如到老爷家当个佣人。”
举人正在写春联,举人心善,当然不能让饿死人,家里不缺佣人,但添双筷子不是事。
玉红来了给举人请安,玉红穿着水蓝花袄,细长的腰身束着挺拔的胸脯,白生生的脸,清澈的黑眸让人看了都赞叹这是一朵白莲花。
人长的俊俏就不说了,居然还识字,随口念出了老爷刚写好的春联:
竹兰梅里藏春色
山水画中收景趣
举人很吃惊,笑眯眯的问她,“那你说这个横批该怎么写?”
“当然要写阳春十里了。”
“哎,小了小了,得写阳春千里。”
小女人眯着眼睛盯着红春联,阳光下的吹弹欲破的粉嫩皮肤宛如三月桃花。“泇水养人唻。”
举人一时鬼迷心窍竟将玉红纳了妾。
近年来翟文采举人越来越醉心办学。原上人都知道要找举人老爷得去龙麓书院。
昨晚也不例外,翟举人又留宿在书院内。
翟文采不是一般的私塾先生,他是泇水流域最后一位传奇举人,结识过实业家张骞,入其幕府专业兴学,随其北上面见过袁世凯,亲眼目睹了《淸帝逊位诏书》的惊世出台。
草野之人怕庙堂之高。翟文采察觉袁世凯意欲复辟,一把撂了手里的荣华富贵,回乡耕读传家。
举人家底殷实,良田百顷,实业办的更火。在乡里办了油坊、小纺织厂 和好多店铺门面,人称翟半街。远在淮海城还投资了两座水泥厂。
举人捧在手心的宝贝,还是这个不挣钱的书院。知道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夙愿是做教育家胜于做实业家。
前几年,举人筹划了数年,买下了鹿呦山麓顶三十亩山地,耗银近万建起龙麓书院。
书院迎门牌坊顶廊下赫然悬挂着一块孙大帅的手书匾“先行后知”。靠着孙大帅的威名,龙麓书院在战火不断的年代里毫发未伤,成为难得的一片净土。
举人的名望,财力的加持,加上沥血心力扶持,书院声隆日盛,逐渐名扬远播。四乡八镇的学子以求学书院为荣。
书院距泇水村只有四里路,站在书院门口就能看见泇水。
早前翟举人经常早晚步行往来家与书院间,一路随者如流,途中先生常教吟唱,郎朗唱书声让人听而慕羡不已。
龙麓书院上下学路上,学子排着队唱那首《送别》,是泇水原上的文化盛事: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举人教唱书是一绝。长时间熏陶,这首歌连田里的农人都能熟练的哼唱。
举人夜夜留宿书院也不全是醉心办学,他还在躲债,一个情债。
他后半生最后悔的事之一就是一时糊涂给自己纳了四房太太。这年把来他雄风不在,不再能夜夜揭竿而起了。按说他这个年纪欲望淡的多了,新娶的玉红哪耐的住。
洞房花烛夜,举人无能为力。玉红一开始没有失落感,没觉得哪里不对,反倒是高兴的很,好像自己赚了便宜。刚过门时玉红还人事未开,大家相安无事,彼此清净。弄不成事,该你要不回债!我白吃你家的喝你家的。玉红年轻睡的晚,经常大半夜在偌大的院子里逛荡。
直到一晚碰见管家和厨娘的好事,那事就那么有意思么?让两个人精神头这么大。人是很奇妙的动物,人事都无师自通,何况有人演给她看!看多了,就想!她慢慢知道了自己缺了啥,举人的事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事,更是她的事。
熬不住,玉红开始给老爷暗示。看老爷装不懂,就干脆挑明了要去杏林药房抓药扶阳。幸亏拦的及时,否则传出去算哪门子的事!没有金刚钻,揽个玉器活,这不是难为自己么。他有些后悔娶玉红进门。
借口书院忙,举人开始躲活。玉红天天孤守空房,夜里睡不着觉就想起娘教她的招,睡不着就把豆罐子倒床上再捡起来放进去。
玉红试了不管用,没捡几颗就不耐烦了,扔了罐子溜出了门。她喜欢夜里在大院子里逛,一逛一圈,一逛一圈。这天夜里听见马棚里有马叫唤,就趴在女墙上往里看,栓柱在给大青马添夜料,那干活的劲头真足啊,真有劲,玉红看的面红脸热。
白天这愣小子敢直愣愣的偷瞄她。晚上她就静悄悄地瞧回去。
人瞧人,是会瞧出事的。
瞧着瞧着玉红心底就生出了小火苗,那火苗隐隐约约的烧,烧的她坐立不安,睡不好觉。她觉得自己得干点什么,又不知道要干什么。
直到昨天夜黑,举人对栓柱说的话点醒了她,“栓柱,我去书院了,你夜黑给大青马添夜料,明天我要用。”
举人在书院,半夜里院里就俩睡不着的,那把烧的她睡不着的小火苗顿时燃成了大火,她要疯一回,尝尝情爱到底是什么味。
当栓柱和玉红翻云覆雨的时候,举人正在书院与他在金陵大学预科时的学弟孙明瑾深谈,一起筹划接待省教育厅厅长来校视察接待事宜。
孙明瑾回乡探亲带来一个消息,周佛海近期要来郯邳视察并参加运河乡村师范学校落成典礼。
孙明瑾半路弃笔投戎,参加了国民革命军,一身少将戎装,气宇轩昂。
翟文采身在乡野,孙明瑾还是毕恭毕敬。不是学长领着他入了同盟会,自己哪有今天飞黄腾达的机会。
今日来,孙明瑾有心为学长做点事。
“老哥,你这书院义学办的好。但是令公子柏涛屈居于此,天天在三尺讲台转悠,你不心疼我都心疼!
交给我,放到部队上历练历练,日后定会飞黄腾达!好男儿理应上阵杀敌、卫国、建功。”
翟文采微微一笑。
“老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能看的起柏涛是我家的福分,但犬儿自幼身瘦体弱,我看在沙场建功立业怕是难了,好在读了几年书,谋个教书匠糊口还是适才的。”
翟文采并不想让儿子上战场挡枪子,他另有打算。近来泇水匪患不断,翟文采一直在考虑将儿子一家移往县城。
翟文采从檀木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放在书台上,轻轻推给孙明瑾。
“这孩子你是看着长起来的,这次教育厅长来师范学校视察,机会难得,还望你这个叔伯在厅长面前多美言几句。”
孙明瑾自然先是一番推脱。你推我挡之间掂量出盒内装的是几条小黄鱼。
多年的交情按说用不着这套,但这年头帮人办事都得打点,花费不少。要让厅长出面打招呼,总不能空手吧,花你的钱办你儿的事是个正理。
推来推去,意思差不多到了。孙明瑾大大方方用一本线装的《明实录》将锦盒盖住,两人便开心的开始品茶。
炭炉正旺,炭火冒着青蓝火苗,将屋内烘的又暖又干爽,煤矸细碎地炸裂声更显得屋内的宁静。
难得清闲。谈及时局,两人感慨万千。
时代百年大变局的帷幕已经悄然拉开,裹挟着人们前行,前途未卜。
书房壁上那幅左宗棠的手书对联在幽蓝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寂寞。
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
择高处立寻平处住向宽处行。
乱世之下活人都难,下等福也享不上了。世上也没有宽处让你行,人无立足之地。
“明瑾老弟,我呀,是老了,也管不得那么多事了,就守着一个书院,看着这片大平原了此残生吧。这个世道我是看不懂了,都共和了,还打来打去,老百姓没个安生日子!”
“大哥,时代变了,人人都想当人上人,争心四起,我呀还是手里握着枪杆子安心些。”
“哦,啊哈哈哈,当年你可是老师眼里的第一笔杆子。老弟玩啥杆子都是一把好手!”
“哦,哈哈哈哈。”
孙明瑾会意一笑。山下他的美女卫士连翟文采是见过的,他有些羡慕学弟身体,年轻真好!
夜里,寒星冷月。淮海平原上凌冽的风透骨寒。
四匹彪马喷着热气,套着两辆胶皮轱辘大车沿着河道向北飞驰,宗岳震携家带口的归故乡了。
车拐过车辐山,就进入中运河边逶迤蜿蜒的沙礓路。
沙礓路面是多年大洪水过后沉淀下的沙土压积形成的,人车走在上面像踩在棉花堆上,想快快不了。
路软行慢,路过这里的人都提心吊胆,只因为这地方很邪怪。
阴森的古柏,怪叫的枯鸦,令人后脑勺发凉,毛骨悚然。
民间传说这里住着神王,河湾东南就是神王山,山上还有禹王庙。神灵是让人心生恐惧和敬畏。
有文化的先生另有见解,说早在夏商这里是东夷集团的国都,国祚延续1600多年。有都必有城。一座规模宏大的梁王城,伫立在东西泇水与武原河汇集的地方。
到现在,在河滩的漫野,到处残存着历史久远的残瓦碎罐,巨大无比的木桩,和巨石垒成的城墙。
城太恢宏,每个人看了都有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宗岳震憋足了一口气,捏着发麻的头皮,吐了口唾沫,扬鞭催马,想快点闯过这里。
车好不容易爬上十余米的高岗,骡马们喷着粗气,累的迈不动腿。
刚抬眼,河对面就蜿蜒来一支火龙,那是一支队伍。
夜行远路怕生人。
身揣钱财最怕劫道,何况宗震岳带着多年积攒的身家。这年头杀人掠货不稀奇,必须得躲!
宗岳震慌不择路,一声低喝,左缰绳用力一顿,马车就拐进了废王城。找了一个大野林硬闯了进去。
马有得吃就老实。从车兜里掏出豆棵草塞给马吃,马开始安静下来,赶车人紧绷着的神经才松弛一点。
县保安旅旅长刘银涛,带着一队人马满载而归。他刚刚在郯邳卡口抢掠了一个货运马队,货商也被当场击毙,马队伙计四散而逃。
说抢,是对刘银涛最大的侮辱。他有比抢更好的借口。
在郯邳县地界,刘银涛这个保安旅旅长就是土皇帝,说谁是匪谁就是匪。他看中的东西都不要抢,定一个匪名你不死也得掉层皮,命都攥在人家手里。
今晚打了一个肥劫。整匹的棉布,成箱的香烟、药品堆积如山。十几辆马车拉的满满当当。
想着马上就要和小美人白梅相会了,刘银涛心情愉悦,吃着大烟,唱着小曲,催促马队再快点。
到了梁王城岗,尿意涌现,刘银涛要下来尿尿。
“老大,是不是再走两步,这里邪性着呢。”
“扯淡,我刘银涛就是阎王爷,怕个卵。”
翻身跳下马,在城墙角撒了泡尿。
一阵寒风吹来,刘银涛打了一个冷颤,顿感心口直发慌,就跟有双大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喘不开气。
大黑马也不安的咴咴叫唤,不停的踢蹄。
不信邪的刘银涛也慌了,哎呀妈呀,还这地方真邪乎,不宜久留,赶紧翻身上马。
“吁,吁!驾!快走!!”
刘银涛虽然胆子大,但他一秒也不愿意在古王城这个鬼地方待下去。
打死刘银涛也不会想到,这荒郊野外里林子里有两辆马车正躲着他。
他更不会想到,日后会和宗家瓜葛不断,最终他命丧在宗家二小子手里。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黎明时分,两伙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人声鼎沸的队伍消失后,一身冷汗的宗岳震吓得两腿打颤,把马车赶上路后,在路边虔诚的跪下来,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感谢各位神灵保佑我躲过一劫,多有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