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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坏事传千里

    好事无人知,坏事传千里。

    七里八乡,都在传槐树偷牛摔死的腌臜事,人们嘲笑这个馋死鬼到死也没吃上一口牛肉。

    不明不白死了男人,牡丹顾不得颜面扫地,死缠着村支两委要求吃补助。

    一开始村部无人过问此事,谁都不愿意沾上这破事。牡丹找了半个月也没找来一个毛格子。

    家里死了顶梁柱,孩子嘴又缝不上,天天等吃等喝,一个女人家被逼上了绝路,只好去找支委老姜。

    “老姜哥,你是槐树的拜把子兄弟,不能见死不救,得搁村部给俺说话。”

    老姜早就想睡这个泇水一枝花了。碍于没机会,天天搞的自己抓耳挠腮的,现在机会来了,他不能再放跑了。

    “你男人是个贼,怎么能吃救济呢!”

    话说的硬,眼却不争气的往女人胸口盯。

    “老姜哥,看在槐树的面子上你想想办法。”

    “额呵,啥办法?你教教我!”

    “只要你帮了俺,咋的都行!”

    老姜见火候到了,歪头低声说到,“后天晚上我在村部值班,来不来看你了。”

    村子里日头快,夜里天狼星孤独的挂在天上时,牡丹蹑手蹑脚来到了村部,一推那木门,门没栓。

    “老姜哥?”

    “别叫,摸到床上来。”

    老姜颤抖的将牡丹搂在怀里时,声音都颤抖了。“到底是大宅院的女人,软和的像芦花团……”

    睡了人,就得办事。老姜说他来召集村支两委,你只管闹,剩下交给我。牡丹觉得自己上了当。

    “感情你也没好办法,就是为了睡我呗?”

    “哎咦,你个娘们家家懂啥,有些法子看着一样,其实精妙的很唻,你只管办就是了。”

    老姜提议召开两委会,牡丹哭的梨花带雨,硬心肠的人都憋不住,陪着泪。

    “有些黑心的干部,说俺男人是小偷,俺还说俺男人夜里割草喂社里的牛的唻,俺是工伤,村里得给俺男人记工分,吃补助。”

    鬼恶人缠,何况人。

    牡丹满嘴咧咧,絮絮叨叨讲了一个晌午。

    你还别说,不管什么理,讲多了大家真还觉得有那么一丝的道理。有些东西本来就是一眼假,架不住天天一本正经给你往脑壳里灌。

    槐树惨死,把梨花的欲望吓没了。她不敢在去牛棚找嘉恒了。没了性的牵挂,泇水村留不住她这样一朵白莲花。她起了要走的念头。

    梨花早就想给槐树家搞点福利,这样她愧疚的心能好受些。

    但这话,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

    小脸苍白的书记,捏着火候等大家都闹烦了,故作镇静地敲敲杨木桌子。

    “牡丹别哭了,你一哭我们的会没法进行下去。呃,下面开会!今天就议一个事,槐树的抚恤问题,到底给不给?大家敞开了说。”

    槐树的队里认为,这抚恤村里得给,各队分摊。槐树名声再不好,一个队里不向着自己队里的人,这队长以后不好当。

    其他队和村南头这个队不熟悉,彼此也就是见面点头的交情,更不认识槐树。让他们分摊,他们意见很大。

    栓柱这个支委,曾经的村支书发话了,他不紧不慢的点上子一锅烟,慢慢悠悠地抽,抽完把烟袋锅子往桌腿上磕。

    咚咚咚,咚咚咚。屋里没人说话。

    栓柱清了清嗓子。

    “呵嗯,死者为大,活人是真!一个寡妇家带两孩子没有救济让她们怎么活!!饿死了传出去,以后还有谁家的闺女往泇水村嫁!

    嗯,咱们不能好名声不留,偏要给村里扣恶名。

    撇开槐树不啦,为了泇水村,我说,这救济就得给,你算眼下账亏,你算长远账咱还有的赚唻,给,就这么定了。”

    栓柱虽不是支书了,威望并没有倒。他的话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或者说梨花等得就是有人起这个头。

    “老书记说的对,为了泇水村,为了俩孩子,槐树算工伤!”

    一锤定音,牡丹家吃上了村抚恤,这世上活人难。

    老姜吃香了嘴,看见牡丹就流口水,经常有事没事去撩骚。但是他再也没有得到过牡丹的一个好脸色。

    “妈的,你要是再骚扰我,我就到大路上说你强奸我!我死了男人没脸没皮,你他娘的还披着伪善的羊皮呐。”

    老姜怕自己的好事被翻出来,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咬着牙断了这个欲念。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牡丹那白花花,绵软软的身子。

    操,槐树,你个狗日的死的太早了,没有那福气哦。

    没几个月,泇水村又爆发了一件大事,村书记撂挑子不干了!

    梨花打了报告,辞了村支书的职,到镇上教委办当了一名办事员。

    梨花去教委办是乡书记亲自点的头。没多久梨花当了教委办副主任。

    从村里到镇上,十来里路,天天来回跑不是个事。

    渐渐地梨花不再骑车回村住,她在教委办的宿舍里分了一间房。

    村里不怎么见到梨花了。

    再后来,有人去镇上赶场碰见梨花出嫁,她嫁给县里某副局长,成了领导夫人搬到县上去了。

    嘉恒有一天在路上碰到栓柱,问起梨花。梨花结婚栓柱是去喝了喜酒的。

    兄弟俩坐在大堰头上一人一锅烟袋,眼前的泇水锃亮亮的淌着,水里有耐不住寂寞的鱼跃出水面看外面的世界。

    “哥,梨花嫁了?”

    “嫁了!”

    “县上哪家?”

    “莫操心了,嫁的挺好,人我见了,挺体面的。见了我还递中华唻,好烟!”

    “那,……”

    “抽烟,抽烟!”

    “可是我,……”

    “看开,看开!人生就是一场戏!你们的戏份演完了,缘分尽了,断了!翻篇了。”

    “我不甘心呐!”

    “嗨,世上不甘心的事多了!你看那个甘心?都不甘心。人要学会将就自己。凑合活,这世上活人最难。”

    “哎!”

    “别哎了,今晚你嫂子炒蒜苗,咱弟俩喝一盅。”

    “改天吧,我请你!回吧,栓柱哥,你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唻,我再待一会。”

    “待个屁,社里的牛该添草了,最近牛都瘦了,你赶紧去割草去。”

    看着嘉恒下了堰,栓柱站起来,用手扑撸腚后的土,推着车子沿着大堰头回家。

    这泇水河寂寞的人不能看,看多了会出事。

    其实梨花结婚前,让栓柱给嘉恒带了一封信,这信还揣在自己的上衣兜里。

    不过他不准备给嘉恒。看了能咋的,有些事不能发生,发生了就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那夜的事不能老亘在那里!

    俩人还年轻呐,早日翻篇对谁都好。

    栓柱回到家,传家已经把饭做好了。

    一看到传家栓柱就会想到腊梅,心里一疼。传家长的太像腊梅了,脾气也像,出奇的善良。

    可怜的孩子。

    停好车,栓柱用手温柔的抚摸着孩子的头,捏了捏那稚嫩的肩膀。

    “好儿子,今天咱吃啥?”

    “面疙瘩汤,俺大,赶紧洗手吃饭。”

    “你先去坐吃去,我马上到。”

    一家人坐在桌子边喝面疙瘩汤。

    栓柱媳妇今天有些恶心直想吐,跑到水台前吐,栓柱心想,这娘们不会又怀上了吧,这要了我的老命了,本来家底子就薄,又要添一口。

    让震岳叔一把脉,女人确实怀孕了。

    “还是个双!胎挺稳。”

    宗老三既喜又忧。喜的是又多了两个孙子,忧的是孩子生下来怎么养活他们。

    “栓柱,好好挣钱吧!”

    宗震岳笑着走了。

    栓柱有些埋怨女人。

    “你跟个母猪样,不能碰,一碰就怀一窝。”

    “滚你个骚蛋!不是你日那会了。”

    宗老三听不得两人吵,背着背筐子去淹子捉鱼去了。

    路过牛棚看见嘉恒在擦枪。

    “嘉恒啊,擦那玩意干嘛,回来再走了火。”

    “没事,三大,这是个土枪,没装铁子子跟一根烧火棍样。”

    “你说说,今年怪了哈,淹子里鱼怎么这么少了呢?”

    能不少嘛,饥荒年里连泥鳅都被挖出来吃。

    “三大,想抓鱼,淹子荡西南,那片最茂密的芦苇荡里有,多的是,不过那片水深,泥都到腰。鱼是能抓着,命怕是得丢。”

    宗老三去嘉恒说的地方看了,乌泱泱的水里鱼蹦的欢,得弄个小船进去,那可得把了。

    船找不着,宗老三搞来一个大木盆,转圈系了一圈大葫芦,放在水里试试,安稳的很。

    有了家伙事,宗老三天天能抓两三桶鱼,拿到街上卖了换成钱。

    “哎,有了这钱,我家孙饿不着了。”

    人挣起钱来有瘾,宗老三天天进出那片水域跟着了魔一样,渐渐地对淹子荡的敬畏就淡了。

    宗震岳跟三哥说好几次,让他别去了他也不听。

    宗老三常站淹子荡了,连午饭都在荡子里吃。

    七月十四这天,天燥热的要命。连狗都不愿出门,趴在屋里的阴凉地上不想动。

    宗老三在荡子里抓了老半天鱼了。到了晌午他垫吧了一块煎饼,觉得有些困,就想在大木盆里迷瞪了一会。

    这一迷瞪就睡着了。

    脚一阵钻心的疼,把宗老三疼醒过来,他看见一个小水鬼正抱着他的脚咯嘣脆的啃。

    老三吓的魂飞魄散,把那个怪东西踢飞,划着木盆就想逃。

    要说阎王让人三更走,绝对不会拖到五更。好好的木盆居然开始漏水,盆底和大葫芦都被水鬼啃漏了。

    盆开始进水倾斜,载不动宗老三了,他慢慢滑向水里,水里是没腰的淤泥。

    宗老三顿感大事不好,今天要栽这淹子里了。

    被他踢掉的水鬼又游回来,停在两米远的芦苇棵旁边,瞪着两个血红的眼珠子看宗老三慢慢往泥里陷。呲牙咧嘴的露出尖锐的獠牙。

    这次宗老三看清了,这是一只水猴子。水猴子在水里力大无比,要被它缠上,九死一生。

    宗老三扯着嗓子喊嘉恒。这边只有嘉恒离的近,他要听不见,自己就交代在这里了。

    “嘉恒!嘉恒……”

    嘉恒正在塘子里洗澡。他听见宗老三鬼哭狼嚎叫他,知道出事了,冲进屋拿了猎枪就往淹子跑。

    跑到半路看见一截子飘木,骑上去跟船一样。老远看见一个怪物在攻击他三大,撩起猎枪就轰过去。怪物被一枪崩了。

    宗老三已经完全陷入泥里了,只冒个头。嘉恒把他拉出来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村里人把宗老三抬进家时,人已经硬了。大家都议论,宗老三吃了一辈子鱼,耍了一辈子水,没想到这个水性最好的人居然被水淹死了。

    栓柱和传家哭的死去活来。三狗也被从镇上叫回来。三狗是个孝顺儿子,看见爹的脚趾头都没有了,一嗓子就嚎出来了。

    “爹,爹你是咋了……”

    宗震岳也直掉眼泪。

    宗老三下葬了,和早死的女人合葬在南原的荒地里。

    人死一掬土,宗老三自此消失在泇水村,啥也没留下,他卖鱼的钱刚够自己那副棺材钱。

    栓柱家更穷了,连饭都吃不饱。媳妇天天摔东西砸板凳。

    宗老三头七吃晚饭,桌上连个咸菜都没有。震岳叔端着盘白斩肉进家了。

    “传家,接过去,今天添个菜!”

    传家赶紧去接爷手里的碟子。他跟震岳爷从来不客套,客套了反而生分,震岳爷拿他当亲孙子看。

    “给我添上筷子,今天在你家吃!栓柱,门口有袋高粱面,你去搬进来。”

    一袋面精心用,能对付半年。宗震岳真是雪中送炭。

    “栓柱媳妇,过来,我给你把把脉,你有六个月了吧。”

    宗震岳轻易不给人号脉了,栓柱媳妇赶紧让叔给把把脉。

    “嗯,好胎位!生产的时候我来给你接生。”

    这是多大的面子,栓柱两口子都很高兴,这是多少钱都请不来的医神。当年可是窑湾大镇上鼎鼎大名的中西医来。

    栓柱知道震岳叔怕侄媳妇再碰到腊梅的关口,老人家啥都记着呢,心口一酸。

    “叔,喝面疙瘩汤。”

    “喝!”

    宗震岳是个乐天派,又见多识广,走到哪哪都是欢声笑语一片。

    喝完汤,宗震岳回家,栓柱赶紧起来送,虽然两家不远,但送是一种表达敬意的礼仪。

    宗震岳心安理得让侄子跟在后面,到自家屋后头,转过头来盯着栓柱说。

    “栓柱,你是宗家的顶梁柱唻,那件事你做的对!!”

    宗震岳啥都明白,只是他啥都不说,今天算是点了题。

    “叔,换做你也会这么做。”

    “哎吆,你还别说,我不一定有你办的妥当。回吧!”

    “回!”

    “等一下,回来!”

    “咋,叔?”

    栓柱手里多了一百块钱。

    “你媳妇怀孕了,我看你怪困难唻,不能让传家不上学,这孩子学费以后都算我的。”

    栓柱哽咽了,他难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被生活压的直不起腰。

    在别人眼里他是一句算一句的村书记,在宗震岳眼里他还是个需要帮扶的孩子。

    “回吧,今天天真不错。”宗震岳哼着小曲自顾自的回了。

    “巴根草,枝愣愣。

    俺唱唱,表嫂听。

    表嫂说俺小猴子,俺是表嫂老头子。表嫂说俺尿罐子,俺是表嫂男汉子。

    表嫂打俺一小棍,俺跟表嫂一块睡。表嫂打俺一竹竿,俺跟表嫂睡半天……”

    这首歌还是跟着宗老三学的,哎,三哥说走就走了。

    真是人不催月,月催人啊。

    宗震岳今天多少有些感慨,子女的事他想管,但又不敢管,这个嘉恒,可真让他操碎了心。

    栓柱关了门,进了堂屋就听见媳妇骂传家。

    “该死的,还不下学,我和你爹养你到老啊!”

    女人的话让当爹的栓柱心里一阵翻腾。他腾的踢到了一个板凳。

    “谁说下学唻,只要我不死,传家就得接着上!”

    传家呜呜的哭,还好有个爹在家里为他说句话。不然他能被后娘折腾死。

    栓柱蹲下来,掏出了烟袋锅子装了一锅子旱烟。

    “你震岳爷说了,你以后的学费他包圆了,你好生上,别给爹丢脸。”

    女人本着木脸,拿眼剜传家。她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孩子撵出家门。

    传家低着头没敢看后娘的脸色, 乖乎乎的去刷碗去了。在这个家里,只要有点活没干完,这个孩子是不敢睡的。不然母老虎能把他的腿扭肿。

    晚上栓柱领着孩子去泇水河洗澡。传家进水的时候龇牙咧嘴的忍着疼。

    “咋了,传家?水不是挺温和的嘛?”

    “没,没事,爹。”

    栓柱觉得孩子不对劲,把孩子拽过唻,擦了火柴一看,孩子大腿根青一块,紫一块,血痂累累,怪不得入水疼唻。

    “我的心肝啊,这个毒娘们,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这么狠的手哇!”

    传家嘤嘤的哭。

    栓柱把孩子领到震岳叔家涂药膏。

    黄巧云看了啊哦一声。

    “这个熊娘们怎么这么狠毒呢,还专捡人看不见的地方下手。”

    宗震岳摆摆手。

    “小点声,小点声。她都六七个月了,打不得也骂不得,忍了吧。以后传家住嘉善的床。俺家里空的这么很。有个孩子热闹。”

    栓柱回到家闷不吭声。女人瓮声瓮气的没个好气。

    “你死哪去了?”

    “你以后敢再对传家动一个手指头,我就劈了你!”

    栓柱没回家,他在腊梅坟前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