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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因果

    芒种前,嘉恒一捧豆粮救了栓柱。

    栓柱揣着豆粮回家时,媳妇气就消了,赶紧生火做饭。

    一锅喷香的苋菜豆扁粥,让一家人喜气地围坐在一起。

    娘一碗一碗盛好后放在桌子上,看见孩子直勾勾的眼,吼了一句。

    “还愣着干嘛?吃呀!”

    孩子们愣过神来,端起碗来狼吞虎咽,把粥吸得呲溜呲溜响,很快吃个肚了圆。

    吃了粮,肚子不慌,孩子就有了玩心,麻溜的往外跑。

    孩子撤场后,剩下残羹剩饭不能浪费了,女人放了两碗水,加一把菜叶子,添把火,两个大人把锅刷干净了。

    夜黑后,两人躺在床上啦闲呱。女人给了好脸色,直往男人怀里扎。

    “要说你兄弟还真不赖,总算干了回正事。到底是宗亲本家,不然一粒豆谁给你?现在粮食多金贵!”

    “那是,俺宗家没有孬人!”

    “人是好人,就是那方面不大检点。”

    “熊娘们,你说啥唻?”

    “我晚上去挖野菜,你猜我看见谁了?”

    “谁个?!”

    “你都做梦都想不到!”

    “别他奶奶的卖关子,能说说,不能说睡觉!”

    “梨花!”

    “啥??”

    “村书记,一朵花。你猜她上了谁的炕?”

    “谁个?嘉恒??”

    栓柱骨碌一下爬起来,两1眼睁的溜圆。

    “你莫不是眼花了看错了吧,这事可不能瞎胡扯。”

    “看你们男人那德性,一提娘们就上劲!”

    “去,去,去!娘们家家的。”

    “他们小半晌就没闲着,两人说不完的话。小娘们瘾真大,平时没看出来。”

    “我跟你说,嘉恒对咱不错,出去不能瞎嚼舌头根子。再说了,这事不稀罕,你看破不说破,就是格局。”

    “啥时格局。”

    “格局啊,就是与人为善,两方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报纸上说的。”

    女人嗤之以鼻。“一个庄户人家,看什么报纸!我看你是不入路唻。”

    “我跟你谈格局,你跟我说狭隘,这就是差距。”

    “你别跟俺拽文词,嘉恒的事我是不会往外说的,恁宗家就震岳叔这一家还是个人物,有些社会地位,咱以后还得求着人家帮衬一把呐。”

    “我栓柱差嘛?”

    “呸呸呸,支书没被撸下来你还能说句硬气话,现在你就是一庄户头子,哪里能硬起来!”

    “哎,你个骚娘们!”

    栓柱把手伸向媳妇。

    “哎呀,可不能弄,再怀一个,上哪养活去。”

    “哪那么容易怀上,你是母猪啊,一招就怀。”

    宗老三在西屋剧烈的咳嗽,最近他老觉得喉咙间膈应的慌。仿佛有什么东西梗在那里。

    也许阎王爷要来收我了。哎,我这一辈子活的,委屈,卑微,惭愧!

    想着,愁着,外面的天都微微亮了。

    不大的村子渐渐醒了。

    村子小,藏不住的秘密。

    很快,嘉恒和梨花的好事被槐树撞见了。

    槐树是有名的邋遢鬼,农活哪样都拿不起来。在村里没人看得起他。

    但这个人爱幻想,天天想着当干部,不切实际地做着劳而获吃香的喝辣的美梦。

    原本以为栓柱被拿下,自己就能上位当支书,毕竟,栓柱还是是他到镇上去举报的唻,镇上还有个吃皇粮的姐姐。

    十拿九稳的事,到了后来,帽子戴到梨花头上了。人家公社看不上他。

    失意了一段日子,还得打起精神来和新支书接着斗。

    把梨花斗下去他才有希望。

    槐树憋着坏,上蹿下跳,天天在镇里、村里来回蹦跶,一直想寻找拿捏梨花的把柄,把她弄下台。

    不得不说,梨花这个小娘们还真有两把刷子,干啥啥行,村里的事务安排的井井有条,根本抓不到把柄。镇书记对人家还很重视。

    槐树有些灰心。

    但一心想当书记的梦不死。鼓着一口气支撑着,经常悄不稍的暗地里跟踪梨花。人无完人,我不相信你个小娘们就是白莲花一朵。

    盯梢,偷窥,造谣,腌臜事都让槐树做尽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槐树还真就摸到了情况。

    终于在一天夜里,看见梨花摸黑往村外走。

    这是有情况啊,槐树心里狂喜。深一脚浅一脚,远远地跟在后头。

    一路跟到村南头,一脚踢到僵土疙瘩,大脚拇指磕的都血紫了,疼的槐树当场歪绊在路边直哼哼。

    我的娘唻,疼死我了。

    远远地,梨花拐上机耕路。槐树有些丧气,这娘们去牛圈查岗唻,有啥跟头。

    活活了半夜,不能白忙活。槐树决想着等小娘们回来吓她一下,逗个乐子。妈的,回头趁着夜黑摸她一把又能咋的。

    打定了主意,槐树在路边隐了起来,在一棵杨树底下歪躺在野草栝子里守株待兔。

    等待,最燥人。闲极无聊的槐树抽出旱烟袋,用打火石擦着火,吧唧吧唧吸起来。

    一连抽了两袋烟也不见梨花走回头路。

    一个破牛圈有啥看头,耗这半天。

    忽然,他惊的猴窜起来,牛圈不光有牛,还有嘉恒唻!

    操,这是让我踅摸着了,捉奸,捉奸!村书记我干定了。

    捉奸要捉双。

    槐树心急火燎的往牛圈跑。

    牛栏门虚掩着,一推就开,进了院就看见看护房还亮着灯,妈的,干这事也亮着灯!!

    槐树趴在窗户边扣开窗户纸就往里面瞅。

    里面的场景看一眼他就惊呆了,屋内春色撩人,炕上两人正在热火朝天的弄事。

    槐树一脚踢开门,一头撞进屋。把嘉恒和梨花吓的魂飞魄散。

    “好你个嘉恒,命都不要了,你这是掉头的事唻。”

    嘉恒赶紧把裤子抻过来穿上。

    “槐树,槐树你这是干甚呢?”

    “让我睡一觉我就当没看见恁俩的丑事。”槐树精虫上脑,伸手去拽梨花。

    “嘉恒,嘉恒!!”

    梨花死命的喊嘉恒。

    嘉恒缓过来劲。

    “槐树你是畜生嘛。”

    顺手摸过手电筒就朝槐树头上砸去。

    槐树被砸的狼嚎一声,顾不得提裤子就往外面奔。

    刚出牛圈就一脚踩在坑里,脚下一滑,头直直的摔在耙钉上,当即没了声。

    等嘉恒拿着手电追上来,眼前的景象让他哎唠一声,瘫坐在地上。

    梨花穿好衣服出来,看见地上汩汩的鲜血当即也吓的手脚发麻,不知道该怎么办。

    “嘉恒,嘉恒,这可咋整啊?啊啊!”

    嘉恒毕竟是当过兵,开过枪,危急关头他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别怕,别怕,是他自己撞死自己的唻,咱没杀他!”

    “那咋说啊?咋跟人说啊?”

    嘉恒寻思半天,这事还是得找人帮忙。

    找谁呢?

    非栓柱哥不可,他当过货郎,干过买卖,还当过村书记,见过世面,最关键的他还是自己的堂哥,这事找外姓人靠不住。

    夜半深更被嘉恒叫起来,栓柱就知道有大事,他衣服都没披就跟着来到了牛圈。

    见多识广的栓柱看到槐树躺在耙钉上直挺挺的成了死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人命关天唻!一时也是手足无措。

    “真是槐树要强奸你?梨花?”

    “你看他把我抓的,栓柱哥。”

    梨花也不怕丢人了,撩开衣服把伤痕露给栓柱看。

    “按说犯奸者都该杀,何况他是自己磕死的。但这个事不好说啊,传出去,你俩怎么办?!!”

    两个年轻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请大哥想想办法。

    栓柱抽了半袋烟,猛的抬起头来死死得盯着两人说。

    “这事要敲定后,这辈子你们得咬死口!就说他偷牛,刚好被梨花查岗碰到了,慌乱中,槐树自己撞死在耙钉上。剩下的交给我。”

    嘉恒和梨花赶紧点头,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

    三人商定后,栓柱拿起一把镰刀对着一头壮牛楞头劈过去,壮牛疼得登时就挣断绳撞烂牛栏狂奔而去。

    栓柱给槐树穿上裤子系上腰带。让梨花跑到机耕道上咋呼。

    “抓小偷,有人偷牛了,有人偷牛了。”

    支书一喊,惊醒了村里人,人们急慌忙趋往牛圈跑。

    牛是村里的宝,真丢了,犁地的活可就落在人头上了。

    谁偷牛还不得打死他!

    栓柱作态从旁边岔路里跑出来跟上去,追着一群人往牛圈跑。

    栓柱几步跑到最前面,突然大声吆喝。

    “看见小偷了,他往牛栏南边跑了,赶紧拦住他!不能让他跑了。”

    年轻人一听那还了得,咬着牙猛冲,撵在前头绊到槐树摔倒在地,顿时鼻青脸肿的来了个狗抢屎。

    栓柱抢过嘉恒的手电筒照过来。

    “是谁?谁趴在那里?”

    等人围过来,栓柱让人把人翻过来。

    “呀,是槐树!!!”

    槐树一个眼被戳没了,手里还拿着带血的镰刀。

    众人惊呼。

    “这又是砍的谁也?”

    场面有些复杂。

    一个老头用手沾了沾镰刀上的血舔了舔。

    “咦,是牛血唻。”

    有人把惊了的牛找回来,少了半个耳朵的牛耳根上还在淌着血来。

    “到底咋回事?嘉恒,你是看牛圈的,别人不知道你得知道!”

    “半夜,我正坐在门口切草料呢,听见牛圈里有人嘟囔要吃耳朵,我吓死了,以为撞见鬼了。直到牛疼的跑出来,我才知道真是偷牛的。

    出去追贼,正好碰见书记,那贼跑哪去了我没看清。”

    “啥?”

    栓柱大声问。

    “你说槐树二半夜拿个镰刀嘎牛耳朵唻??这小子吃心也太重了!”

    情节都对的上折,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异常,这槐树平时就好吃懒做,经常干偷鸡摸狗的烂事,今天这贼小子主意居然打到公家的牛耳朵上了,真是鬼迷心窍了。

    算是这小子倒霉。

    但毕竟是死了人,有人提议,这么大个事得经公。

    “是得经公。报派出所吧。”

    三狗开着吉普车就来村里了,这是他当派出所以来第一次办家乡的案子。

    这案子没法出彩。事出在自己村里,偷牛,舍命,没啥办头。

    三狗把在场的人问了一圈,众口一词,都说槐树偷牛,自己摔死的,活该。

    大家都幸灾乐祸,槐树在村里人缘不好,没有人对槐树的死伤心。

    一块来两个警察显然不想在泇水耽误功夫,隔壁村委会杀了一条野狗,等着他俩去喝酒吃狗肉。都赞成是场意外,草草写了勘察报告,递给三狗,急急赶往隔壁村喝酒去了。

    三狗面上没吭气,心里觉得这事简单不了。

    哪里都透着不对劲。亲哥和堂哥眼神都不自然,再看梨花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哪有平时精明能干的样子。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三个人的陈述如此一致,让三狗难以理解。

    但村里人众口一词,他总不能拗着大家去搞事,只能暂且按住,以后悄悄查。

    经了公,槐树这桩案子草草了事,村里让家属办丧事,埋人。

    到了村里不进家门说不过去,三狗说什么也得回家坐坐。

    吉普车停在家门口,围着一帮孩子看热闹。传家这次可神气大了。

    “俺三叔是警察唻,看以后恁敢再欺负我,我告诉俺三叔把你抓起来。”

    “恁叔有枪不是你有枪。”有孩子看不惯传家的神气,小声反驳,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堂屋里,围坐了一帮大人。

    三狗热情的给大家伙散烟。

    “吸烟,大爷,三叔吸烟……”

    副所长敬烟没有不吸的道理。会吸不会吸的都接过来点上。

    到了饭点,大家才散了。家里剩下的都是宗亲。宗老三招呼大家吃顿热乎饭。

    宗震岳一家子当然得叫上。嘉恒热情的拎了一扎地瓜干酒和二斤猪头肉过来。

    “添个荤菜,刚巧昨个碰到老杨头卖,顺便买了两斤。”

    “吆呵,老杨头不光卖豆腐还卖猪肉了?”

    “卖呢,味道还不错。”

    没有嘉恒添的酒菜,宗老三办不起一桌像样的席。宗老三很感激,要宗震岳坐上座,宗震岳也没客气,端端正正的坐到了主位上,吩咐嘉恒倒酒。

    “给三狗,叔叔大爷们都满上,今天三哥家有排面唻,酒,得喝好!”

    地瓜干酒一人满了一黑碗。

    三狗先给宗震岳端了一个酒。

    “震岳叔,不是嘉善上山,我坟头草都老高了。我得敬您一个。”

    “哎,三狗,话不能这么说,你我还不了解嘛,好人一个,你是自己救自己。不过这酒得喝,我干了!”

    宗震岳一仰脖子,一碗酒酒下肚了。

    宗家人都是好酒量,跟着端起碗来一口闷。

    栓柱明显喝多了。

    拉呱拉到槐树,栓柱张嘴就骂。

    “一家人都是孬种,早该死了。震岳叔,你的腰是他踹的吧,现在还没好利索吧?”

    “哎呀,不能提!阴天下雨还疼的厉害唻。我这腰只要疼,你都不要去观天象,保准下雨。”

    “那孙子真狠,咱又没惹他,往死了整咱嘞,我这村书记不是他姐弟俩告下去的嘛!”

    宗老三赶紧制止儿子再说下去了。

    “栓柱,我看你是喝多了!人都死了还说那些话有球用。多喝酒,少说话。”

    大家伙一看宗老三发了火,赶紧转移话题。

    喝点差不多了,嘉恒提议去河里洗澡。小弟兄几个都赞同,结伴去了。

    夜里的泇水,温和和的,洗起来很舒服。夜色也美,月光下,河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上了一层碎白银。

    三狗舒服地躺在水里的沙面上,将手脚放松,任由水托浮着。

    “真舒服,跟小时候一样。”

    栓柱嘿嘿一笑。

    “村里最挂念的就是这条河了吧?”

    “那可不,童年的快乐都装在泇水里。”

    “呵呵,被绑那年,那时候你多大,现在你又多大。”

    大哥边说边用手比划着。明显他说的既不是年龄,也不是身高。

    嘉恒也笑。

    “咱们真的长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小时候天天盼望长大,等真长大了,又羡慕小时候的无忧无虑。”

    “呵呵,人啊。就是贪心,既想要小时候的快乐,又想要长大后的快乐,双倍的快乐老天爷是不会给我们的。”

    第二天回街上时,三狗又特意到震岳叔家串了串门,宗震岳赶紧把三狗请进堂屋喝茶。

    三狗不是以前的三狗唻,他现在是镇上派出所的副所长,是镇里的官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