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热。走到哪都像在个蒸笼里。
一大早,嘉恒就热醒了。给牛马们上了草料,浑身刺挠的要命,脱光了,跳进沙塘子将自己洗了个爽净。
栽在塘边的甜脆瓜熟了,结的一窝一窝的,上足了牛粪和水肥甜脆瓜长的腚大腰圆的。
嘉恒摘了一蛇皮袋往家背。
娘见了很喜欢,挑了几个最大的洗了,用小桶吊了放在水井里冰。
“嘉恒,你鲁西的姑姥家来信要给你说门亲,你瞅空走一趟亲戚。”
“我不去。”
嘉恒瓮声瓮气的嘟哝了一句,埋头吃煎饼卷辣椒炒烤鱼。
“哎西,这菜味绝了!”
泇水原的鲜红小尖椒,绝对够辣,炒烤鱼真是绝配。
嘉恒吃的满头大汗,又喝一碗豆豉粥,吃的舒心。
“娘,我吃饱了。”
“我给你切瓜。”
从井里捞出来的脆瓜被冰个透心凉。切成块,吃起来那叫一个嘎嘣脆。
“别天天就剩了吃心了。谁家小子一提说媳妇,兴奋的一蹦三尺高。你倒好,不热媳妇嘛?”
“娘,俺的事你就别掺和了。”
黄巧云气的浑身乱颤。
“你个死小子,别个家像你这么大的早抱几个孩子了,你这还给我扯拉拉秧,不争气的东西。”
一条藤条抽过来,嘉恒疼的跳起来。
“我的亲娘来,你可真下狠手。”
话语间,嘉恒跑出堂屋门朝外跑去。
宗震岳坐的安稳。
“你呀,现在眼睛这么拙么,就没看出一点苗头来?”
“啥也?”
“这小子,大约摸是给自己踅摸一个对象了。”
“啊?这话可不能瞎说,别再闹出杏花的幺儿子出来。”
“我给你说正事,你给我瞎咧咧,栓柱子给介绍的那个。”
“栓柱不是说没多大谱的么,这小子自己续上了?”
“我还摸不准他的秉性嘛。”
“我的天爷,保佑这回真能成了哦。俺盼个儿媳妇都盼傻了。”
“哼,盼望没有用,这种事靠的是姻缘。”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嘉恒和黄芪就是一眼看对眼的那种,见了面就莫名其妙地亲,就想如漆似胶地腻歪在一起。
嘉恒打家里出来,到了牛棚又摘了一袋脆瓜,骑上青骡子去找心上人。
这么甜脆的水果,不给他女人送几个就是在犯罪唻。
热恋中的人儿,十几里路不算个事,嘉恒策马就到。
女人和男人是一样的,都渴望爱!
黄芩天天巴望男人来。这天,有小孩哥跑来给她报信。
“姐,姐,那个大哥哥又骑马来找你了。”
“在哪里?”
“下到河堤里了,一转眼就到。”
黄芩跑到砖瓦厂的大树底下张望。
大青马喷着气驰骋而来。嘉恒怀里抱着一蛇皮口袋脆瓜,看见黄芩,高兴的把瓜举的老高。
朝阳里的人马,精神极了!
黄芩的心窝子都甜透了,这就是她想要的男人!
“你真傻,这么热还往这跑。”
“嘿嘿,杨家庄牵着我的魂唻。我给你洗几个瓜。”
嘉恒将瓜扔进大井,人也跳了进去。
“你下来,这井是个大涌泉唻,舒服的很。”
“哎,你快上来,这井没人敢下去。”
“我是属龙的唻,看我给你扎个猛子。”
嘉恒一憋气,就扎下去了,下面别有洞天,嘉恒居然下面井壁上有一块六朝时期的一块碑。
男人好一会不上来,黄芩觉得心都要快从胸口跳出来了。
噗沓,嘉恒从泉底冒上来。
“哎,这口井里藏着一个宝藏唻。”
女人紧紧搂住嘉恒,说啥也不让他下去了。
“我只要你,你千万别往下面潜了,村里没人敢下这口井。”
男人被抱的结实,那是一个姑娘结结实实的爱。
“不潜了,不潜了,我给你捶瓜吃。”
嘉恒天天往杨家庄跑,震岳知道儿子总算找到了心上人。
得赶紧张罗婚事,以免夜长梦多!
新房是现接的两间屋,挨着老房东墙往东伸六米。
村里会盖房子的工队都被宗震岳找来了。三个工队连夜赶工,这在泇水还是头一遭。
邻居看了都跟宗震岳开玩笑。
“老宗看别人抱孙子眼热了,一天都不想等!”
“嗨,那是,那是。”
土坯墙起屋很快,只要人够,天就起好了。
起了屋脊,上了梁,芦苇扎子一铺,糊上一层泥,上覆一层灰瓦,主体就竣工了。
在围子村请来了谭木匠,很快做好了窗户和门。谭木匠的手艺没得说,只用了一个礼拜,就打好了一屋子的木家具。
硬件完工了,剩下的软功交给娘们家。
黄巧云在院场里铺了几张大席子,喊了一帮妇女来套喜被子、剪红纸。
黄芩要求一切从简,直接“传启”“过红”一起弄,定了日子就准备婚事。
传启是栓柱带着宗家三辈人去传的。
红包袱皮包着粉丝、鸡、鱼、肉、糖果,五色礼让杨家庄人挑不出毛病。
一百块钱定亲礼是大手笔,让黄芩有里有面。
大伯姐捎来的一块上海女表直接看呆了一帮人。
亲家这么重情,黄家也不能丢了面,传启席菜摆的格外稠,这桌席从中午吃了了傍黑。
栓柱喝醉了,是躺在平车上拉回来的,他瞪着满天的繁星傻笑。
“嘉恒,哥还撑得住场面不?”
“撑的住,栓柱哥到哪里都有场面。”
“哼,不是为了你,哥能喝成这样!你是娶了一门好媳妇!”
“那是,你还是大媒人唻,结婚那天还得请你喝!”
“呵呵,呵呵呵,杨家庄的姑娘好啊!”
栓柱想起了腊梅。尽管腊梅走了几年了都,但她永远是自己一辈子都女人。
定了婚期,宗震岳开始张罗婚席的事。
照着巧云的心劲,她想大办,宗家好久没有这么大的喜事了,得好好庆祝一下。
但男人想的更远一点。不是办不起好席,而是怕别人眼热。
“巧云啊,年景不好,大席咱随大流吧,别大操大办了。”
人性最大的恶就是嫌你穷,怕你富。恨你有,笑你无。
活人难的!活的太扎眼让人惦记,活的太寒酸让人嫌弃。
宗震岳办什么事都不想太扎眼,还是随大流嘛,凡事悠着点劲,收着点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别看天天一个村待着,一个火堆偎着烤暖,你要太出格,必有人给你下绊子。
办太差巧云心有不甘,毕竟是宗家第一条喜事。
“稍微厚一点吧,他爹。”
“那就海带炖粉条,多加点大肉片,用大海碗。饭管够,用白面馍?”
“还是混合面吧。白面馍蒸几个给送亲的客吃就行。咱不能在黄芩娘家丢人唻。”
前几年饥荒还饿过好多人。今年刚有粮食吃,四里八乡能摆这样的席已经很不容易了。
商量好不显山不露水的席面,宗震岳推着独轮车就去集上买席菜。
先到供销社搬了三坛淮海曲酒。买了三条一毛一包的“经济牌”香烟作为席面用烟。一狠心又拿了五盒三毛八的“大前门”,这是接亲用烟,得排场点。
宗震岳又要割六斤肉,营业员直撇嘴。
“你真能狮子大张嘴,你看我这里一共多少斤?都给你,别人吃啥!再说了你付的起钱嘛?”
“我儿子结婚办酒席唻,没肉菜成不了席面嘛。”
“哟哟哟,还给我拽文邹邹的席面词,只能给你八两,你要不要?不要?下一个。”
后面人多了,蜂拥着递供应票。
肉是紧缺货,没有关系有钱也买不到。
宗震岳气的一肚子气,八两肉也没要,耷拉着脑袋出了供销社。
刚出门就碰到了三狗。
“哎,叔哎,看你这一车子货,是要办酒席啊?”
“你嘉恒哥初八结婚,刚说去给你传信呢,巧了,在这里碰着你了,你可得去喝喜酒啊。”
三狗虽是晚辈,但是宗家在镇上的公家人,宗震岳因此很客气。吃席得请他。
“那必须到。你还有啥没置办齐的?”
宗震岳本不想说,但没有肉菜这大席咋办嘛。
“没想到肉菜这么紧张,供销社只给八两,那咋够!气的我八两我也没要,回去咋跟你婶交代嘛。”
“嘿嘿嘿,就这事,叔,就难倒你了?以前你坐医时,给你送扇猪的都得排队唻。”
“白说了,好三狗,莫提当年勇。”
“把你的肉票给我。”
“不想使你的面,怕给你添麻烦。”
“没事,肉紧张是不错,街上能吃得起肉的有几家!”
三狗从震岳手里接过票进了社。
没多会儿社长陪着三狗说笑着从供销社后门走出来,两人握着手。三狗手里拎着约莫三斤肉。
“感谢,感谢,下班后到所里找我喝酒,我等你。”
“得嘞,宗所长。你先忙你的,我就不远送了。”
“回吧。”
现实很现实。
走到任何地方,有熟人和没熟人不一样。
三斤肉能囫囵办个席。
“还得是三狗!”
“月琴姐和嘉善得到?”
“那是肯定的。”
“我得好好和嘉善喝一场,没有他哪有我的今天!”
“言重了三狗,你革命有功,这个所长你该当。”
“柏涛哥来不来?”
“来,一起都来。”
三狗眼睛里露出一股欣喜。
“那吃席那天热闹了,姐弟几个得好好喝一场,我必到。走吧,到所里顺带吃个饭,都到饭点了。”
三狗连拉带拽把震岳叔拉到所里吃饭。
回来的路上,宗震岳喜得唱起了小曲
小大姐,
小二姐,
你拉风箱我打铁,
挣两个钱,
给你爹。
你爹……
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接亲的日子。
宗家,一院的人,为明天的喜事忙活。院里霹雳乓浪地切海带丝,剁肉片子。
嘉恒这个主家,这里转转,那里转转,哪哪也帮不上忙。仿佛自己是个置身事外的主,有些梦幻,又这么切切切实实的真。
呆在家里不自在也不习惯,嘉恒索性又去了牛棚。仿佛这里才是属于他自己的家。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夜里起来给牛马加了两回料,鸡叫三更天了还是没有困意。
合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想到了翠儿,又想到了梨花。
这些走进他的人生,又离开的人儿,连同他青涩的时光,就在今夜一同翻篇了。
明天,他将成为一个有家室的人了。
想起黄芩,心里一阵湿热,多好的姑娘,看上我了。
多好的姑娘,要相搭着跟我一块过日子了。从此相依为命,荣辱相依。这是多么大的信任,这是多么亲的人。
过去的日子,他嘉恒大都蒙着眼狂奔。现在他得稳当点了,婚姻是男人成熟的一个节点。
老屋院子里一群人也是未眠人,围着桌子喝茶。夜还长着唻。
熬喜夜是泇水的风俗。
里屋床上躺着几个困着的小孩,被大人们脱了衣服,盖好被,睡的呼哈的。孩子们睡了大人们心安。
宗震岳两口子兴奋的脸上蜜意意的,招呼大家吃果子。
栓柱被叫来喝喜茶,他既是大媒人又是主事,巧云特意在碗里多加了两勺子糖端给栓柱。
“栓柱,明天主事你辛苦。俺全家都得感谢你唻。”
“婶,我弟大喜的日子,我这个当哥的不该招呼嘛。明天我一准给办的利利索索的。”
翟柏涛就喜欢栓柱的性格。
“栓柱老弟是真性情!回头咱喝点。”
栓柱脸都红了,柏涛都当市书记了还和他这个老农民称兄道弟,一点官架子没有。
“哥是俺亲哥唻,能跟你这么大的官一起喝酒真有面子。”
“嗨,以前咱俩一起驾辕给解放区运粮运药运棉布的事你忘了?同生死的弟兄唻,不玩虚的。”
“嘿,那时年轻,咱胆子也大,子弹在头顶嗖嗖的,也不知道害怕。”
说起这事栓柱就兴奋。翟柏涛没忘了以前的事。
人啊,走不同的路,就会有不同的人生。
这才几年,他栓柱还是泇水的农民,柏涛成了市里的干部。一个天一个地了。
但坐一块,还能称兄道弟,还能聊天喝酒,翟柏涛这人就能处!
农村人怕官。柏涛这桌除了老岳头、栓柱、嘉恒几个人,没人敢围桌了。柏涛让栓柱连拉带架把几个扭捏的男人推过来就了坐。
柏涛把淮海曲酒拧开了盖,每人倒上一盅。
“各位长辈宗亲,明天是嘉恒的大喜日子。大伙能来相帮着,感谢了,别的话不讲了,喝!干了!”
众人齐端起酒杯闷头干了。
酒桌上数栓柱最兴奋,他跟柏涛讲,这几年确实困难,没粮食吃,可咱泇水村没饿死过人唻。
“俺哥,你说这算不算功劳?”
“当然算,大功一件,你这个父母官有担当,干的好。”
他知道栓柱私分种粮救饥荒的事。
栓柱听了哇的一声哭了。
“啊嗨嘿,人做事难唻,我多难唻,还被人撸了支书。”
众人都劝栓柱,说都知道你是好人唻,做了一件积功德无量的事。
栓柱是个心窍灵通的人,别人给面子他就势就收场了,开始破涕为笑。
“柏涛哥,现在我们粮食不多,该怎么办?”
“不要想着上面给救济粮解决问题。上上下下都困难,咱不能等、靠、要,还是得自力更生。
眼下正是种南瓜的时候,栓柱,操办完喜事,你就带着大伙把村里堰上湖里凡是空白的地方都栽上南瓜。今年冬天保村里有粮吃。”
“能行?”
“能行!”
“那咱就干。喝酒!”
外面男人酒喝的气氛热烈。东屋里黄巧云月琴娘俩窝在屋里的床上唠知心呱。
“你个死妮子,那么贵的表你也舍得买,农村人要什么表,你给弟媳妇买几件衣服你这个大伯姐就算尽到心了。自己不好好攒钱以后怎么养孩子?”
疼姑娘莫过娘。
“我的亲娘唻,你真疼我。以后黄芩给你生了个大胖孙子看你还跟我说这话不?那时你还说这话,你就是真疼我。”
“你个死妮子,嘴真尖。你和柏涛咋回事?结婚几年了连个孩子都没怀上,我天天都躁的心急火燎的。”
“别躁,好的很,过两年就要。”
“你这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性子,一点都没改。”
“人的性格随爹娘,天生的唻。”
“我一看别家的姑娘,像你这大年纪孩子都两三个了,我都替你愁的慌。……”
“哪愁啥?想要孩子还不简单,我们忙事业唻。”
家常有一无一的聊着,慢慢睡意涌上心头,娘俩都进入梦乡。
栓柱很给力,从公社借来一辆手扶拖拉机,拉着接亲的人豪气冲天的奔杨家庄去了。
黄芩穿着红妆,乖乖地坐在喜床等待郎君接亲。心里像揣个小兔,砰砰地跳。
怎么还不来!
等待是最漫长的,煎熬。
日头刚冒出一杆高,迎亲的队伍就赶到了,黄芩还是觉得来的慢了。
鞭炮齐鸣的时候,婶就给她盖好了红盖头。一群人蜂拥着闹喜,嘉恒挤不进屋。
这时得靠一帮弟兄们了。
嘉善高举着烟和糖。
“发喜烟喜糖的在这里唻,赶紧来抢哦。”
把人往院里引。他最擅长诱敌这一套了。大手一抓,烟和糖撒了一院子,众人去抢。
嘉恒几个人顺势进了屋,背起新娘子快步上了车。
迎亲的接亲的热乎地把嫁妆装上了车。
泇水本地的风俗,喜喇叭一响,新娘子就得哭,这叫哭嫁,以示舍不得娘家。
盖头下的黄芩怎么也哭不出来。她乐呵呵的笑出了声。婶子使劲掐了她几下,才疼的勉强掉了几滴泪。
一路上晕晕乎乎,到了泇水村,又晕晕乎乎的拜了堂,一番折腾到夜摸黑,坐在新屋里的床上新人们才算了一口气。
嘉善带着一脸坏笑端进来两碗荷包蛋面,一语双关的说。
“哥嫂都馋毁了吧,想吃么?”
还真饿坏了,两人接过碗狼吞虎咽。
“赶紧吃吧,吃完好干活。”
“啥活?”
“嘿,我说,装疯卖傻呐!”
两个新人羞的闹了个大红脸。抬脚去踢嘉善,捣蛋鬼赶紧端着碗跑了。
新婚之夜,两个新人大眼瞪小眼,心中的欲望就升腾了,翻江倒海。
突然,外面窗户底下晃啷啷倒了一捆子高粱秸秆。
“没事,老表,就是倒了一卷子秸。”
栓柱进院拿着柳条噼里啪啦一阵打,把听房的人赶走。随手将院门咣叽一声锁了。
院子里总算寂静下来。屋内的新人才总算放开了。
吹灭灯,女人躺在男人怀里,软成一滩泥。
“今天咱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早前没给你的,现在都给你。”
女人像溺了水样紧紧抱住男人,在男人怀里融化。
早晨的朝阳微微露出头,晒薄了雾。泇水原上一切都水灵灵的。
泇水河哗啦啦的淌,东原上走来一个人,那是栓柱。
他浑身带着雾气倒迷鱼篓回来了。走到巷口,看见震岳在朝他招手。
“栓柱啊,昨个席面剩的菜,我给你送点来。”
家里办喜宴,宗亲们分大席折菜也是一种习俗。
不过宗震岳送的有点多,二盆里盛满了菜,显然这事是新做的。上面还有好几个馍。
栓柱赶紧把菜接过来。
“叔,进屋坐会吧。”
“不了。你起的这么早啊,得注意身体啊。”
“我这贱命,苦惯了,不碍事。”
“你少忙活点。现在年景好了,你也别太拼。”
“哎!”
嘴上应着,栓柱怎么能闲的下来呢,他媳妇马上就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