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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解铃人

    最近,三狗这个副所长实在当的憋屈,快干不下去了。

    新来的所长叫白山,是个老革命,沐着枪林弹火、浴血洗炼过来的。这种人,对三狗这类“投诚”过来的干部一向看不起,老给他使绊子。

    每次会议,白山明里暗里都讲,要清肃混进公安队伍的不洁分子。虽然没提名,意思大家都懂。

    白山的工作会从来没让三狗开过腔,就是出警也不给三狗打招呼,更不给三狗安排活。

    副所长被晾起来了。

    昨晚,在嘉恒的酒席上跟翟柏涛说了这个情况。柏涛当场没表态,只是叮嘱他明天一定跟自己去一趟县里。三狗听懂了这句话,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酒,三狗喝了不少,但不敢喝醉,心里装着事呐!

    人就是这样,心里有事,再好的酒也喝不出味道来,就连觉也睡不安稳,一夜里迷迷糊糊,连起了几次夜。

    挨到天刚蒙蒙亮,三狗就等在大坝头。

    远远地看见翟柏涛的小吉普风驰电掣而来,从他身边驶过仿佛没看见他,没有停。

    三狗急得直跳脚。

    “柏涛哥,哎哎哎,柏涛哥!”

    吉普车在前面来个急刹车,翟柏涛笑的前仰后仰,伸出头来招呼他。

    “跑两步,跳上来。”

    “柏涛哥,你真能开玩笑!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唻。”

    “哈哈,哪能忘!说过的话就要兑现,哪能这样对待革命同志呢。”

    三狗很感动,书记叫他同志唻。

    县委大院很破,只有几溜大红砖房。朴素中,生着一股威严。

    这里每个人走路、说话都是轻声慢语。三狗也调了调气息跟在翟柏涛后面,稳步地走。

    翟柏涛轻车熟路。在一个门头停住,用食指有节奏的轻轻叩门。

    “谁?也不喊报告,搞什么名堂?!”

    “小兵柏涛。”

    “早听出来了,就知道是你小子在捣鬼,多少年没听到敲暗号了。进!!”

    “是!”

    王安书记起身握住柏涛的手。

    “你小子!现在坐直升机啦,官升的比我都高!”

    “那还不是团长培养的好嘛。”

    “这倒是实话。你当再大的官,也是我的一个兵!广顺司令员身体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倍棒!”

    “好,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我内弟结婚,月琴说不来吃席不行。”

    “哈哈哈,官这么大也是个惧内的主。你内弟结婚应该给我说一声嘛,咱也讨个喜酒喝喝。”

    “惭愧惭愧,月琴家不想办大,就她家里人摆了几桌。既然到了郯邳县,必须得来看看我的老首长!”

    翟柏涛掏出一条大前门香烟放在桌子上。

    “哈哈哈,别人的礼我从来不收,你的烟我非抽不可,上级给下级送礼走遍天下也不能定个受贿的罪名。”

    看着两个领导打哈哈,三狗有些拘谨。

    “这位俊小伙是你的秘书?”

    “这是我的前警卫,在泇水镇派出所当副所长。”

    “书记好!”三狗赶紧插话。

    “哦,白山是你所长吧,他最近有没有翘尾巴?”

    “是,白所长很好,他……”

    看着三狗欲言又止,王安摸过电话就打到泇水。

    “是白山嘛?我命令你跑步前进到我这里。”

    县委办同志进来请示,中午是否留饭。

    “我得和柏涛书记好好喝一场。吩咐小招待所搞两个菜。”

    到人地头,客随主便。翟柏涛安稳的坐着和老团长聊天。

    40分钟,白山一头汗的冲到屋里来。

    “团长好!”

    “叫书记,都建设年代了,你还以为是打仗呐!”

    白山看见翟柏涛和三狗也在,有些惊诧。

    王安咳嗽一声,“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市里的翟柏涛书记,代号翠鸟。今天来拜会你,你白山出息了。”

    白山心里一惊,鼎鼎大名的红色特工今天总算见了真尊了,赶紧擦擦手跟偶像握手。

    “这位呢,是翠鸟的警卫,你们应该认识?”

    “认识,这是我的副所长。”

    “那就好,都是革命同志,两人搭班子整不好一个所?!再搞不好我就打板子了。你们俩先回去,我跟书记还有话唠。”

    “是。”

    招待所其实也没炒什么菜,一盘辣椒炒鸡蛋,一盘红烧鲤鱼,一碟素拼。

    酒是王安自己的酒,他喝惯了沂蒙地瓜干酒,走到哪这酒跟到哪。

    “解放这么多年了,咱俩还是第一次坐在一起喝酒唻。”

    两人一举杯,喉间就是一股火燎般的苦辣。

    “嘿,你这酒地道。让我又回到了根据地。”

    “能不地道嘛,酒还是那个酒厂出的唻。”

    故人聚一起,只说真话。

    翟柏涛起身到屋外看了看,回头关了门。

    “革命那会枪林弹雨,真痛快。不像现在,我这个经济书记都不知道如何搞经济!”

    王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上面搞什么名堂?我看不懂!现在不要一心一意搞生产嘛?”

    “形势非常复杂!市里大学都闹停课,我控制不住。”

    “你们也控制不住??”

    “我们也人微言轻啊。”

    “你们要是人微言轻,我们都是白搭。”

    “几年缺粮厉害,刚收了一茬夏粮,现在又要闹。我看得赶紧组织多种秋粮,不然今冬还得饿人。”

    “咋增产,地都那么多,你让我向老天爷借地种!!”

    “我搁泇水村让村书记组织种南瓜,所有的空闲地都种满。这玩意结得多,还耐放,能当粮。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你的县你做主,没有粮食到时别来找我哭穷。我没办法。就这种瓜的事我也只能跟你讲讲。换个人,就复杂了。”

    “已经复杂了!”

    “老团长,各自珍重吧,下次见就不知道在哪里了?”

    王安第一次给翟柏涛敬了个军礼。

    “没想到上面这么难,你小子不管碰到任何事都要给我保证挺住,顶住!”

    “是!”

    王安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他马上让县委办通知全县大种南瓜。美其名曰冬天要搞忆苦思甜饭,没有南瓜不行。

    城里闹停学,村子里很寂静。

    跟往常一样,嘉恒一大早起来扫院子。最近和黄芩房事太勤,扫帚在手里都轻飘飘的。

    黄芩倒是美了,胖了,越来越像个熟透的水蜜桃。人倒是天天勤快的很,有时坐在泇水边洗衣服,一想起和男人那些事就幸福的要命,看见河里蹦出的鱼都能跟它傻笑半天。

    婆婆的眼是尖的。巧云有时跟丈夫说。

    “你跟嘉恒说,别嘻的那么勤,男人精血金贵的很。”

    “瞎,你真敢讲,你忘了你年轻时候的样子了,哪天你不盼日头早点落山?”

    “看你那死出样!爷俩随得铁壳。”

    “别操那心了,你跟着我去沟里捉鱼去,这两天溢洪道放水,湖里都是鱼。”

    两口子拿着背篓和盆去抓鱼。

    野沟里但凡有水的地方,就有鱼。一背篓耙过来没有空篓过。

    抓了大半盆黄巧云就腻了。

    “抓那么多干什么?”

    “别偷懒,小的做干烤鱼,大的晒咸鱼。到时儿女各家送一点。这些哪够!”

    “那不够!我以为只给自己家吃呢。”一听给孩子弄,巧云劲头又来了,腰酸腿疼也忍着没吭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

    “主要是给嘉恒补补身子,你不要看这些小杂鱼,补肾好着哩。”

    “咦,你们男人呐,什么时候都想着自己的肾。”

    “你懂啥,男人的肾,撑起一个家唻。”

    “呸呸呸,说的好听,还不是为了支楞起自己。”

    两口子拌着嘴,手里可没闲着。泇水的鱼真多,沟沟坎坎里,但凡有点水的地方,就游着成群的小鱼。

    小干烤鱼是泇水地区特色美食。

    从河里捞上来寸把的白条、沙虎鱼、鳑鲏、鲫鱼混杂在一起,用井水洗净了直接上锅烙烤成鱼干,经久耐放,营养丰富。

    要是配着本地尖红椒和煎饼酱一炒,美味下饭。

    离乡背井的人最馋这道菜。

    老两口在野地的沟里,苇塘坑边捞了三天。直接累的两人腰酸背痛直不起身。

    收获可不小。烙烤了一圆箩筐小烤鱼,又腌了几十条大斤鲫。

    黄芩没干过这活,想搭把手黄巧云都不舍得她下手。

    “你坐那稳稳的。这几天身上有信么?”

    “俺娘,这才几天。”

    黄芩被婆婆羞了个大红脸。

    “都是过来人,没啥害臊的。嘻的太勤了反而不容易怀。”

    “娘!”

    黄芩扭头就往屋里钻。

    黄巧云闲云野鹤地翻晾着干烙烤鱼。

    “你这个妮子,能嘻不能说了。晚上没有你嘻的欢。”

    晚上睡觉,嘉恒一把把她揽过来,又要翻身上马。黄芩赶紧抱住他不让他翻。

    “咋了?腻了?”

    “婆婆说不要嘻的这么勤,勤了不容易怀。”

    “嗨,你怪听话唻,管的宽,不让嘻偏嘻。”

    黄芩拦不住,一会就软了。

    有人说孩子出生纯属爱的意外,有人说那是老天爷给的,想有得有那个福分。

    各有各的理。但有些女人一沾就怀,有些女人天天求佛拜菩萨都求不来一儿半女。

    黄芩天天开始盼怀孕。但每月都来红。她开始埋怨嘉恒。

    “这么长时间也没怀上,到底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嗨,看你这话说的,急啥唻,你我不都正常的很嘛。孩子是老天爷赏的,他不给你让我有什么办法。”

    “今天就不让你嘻。”

    “你当我上大烟瘾呐!我今天就戒一回。”

    两人赌气背靠背憋着劲。嘉恒这边一会后背痒,一会又头痒痒,没有个老实气,让黄芩给挠痒痒,黄芩挠了几回觉得不对头。

    “你是不是故意装的?”

    “没有,没有装,哎吆又痒了,又痒了了,赶紧给我挠挠。”

    “这回又哪痒?”

    嘉恒抓过小软手朝自己招呼,黄芩被惊吓了一下。

    “你这个死人,没个正行,羞死人了。”

    “羞啥羞,你嘻不嘻?”

    被子里传来低声细语“嘻,……。”

    孩子的肚兜、小褂、棉袄棉裤、虎头鞋黄芩都做了好几套了,两人天天也很卖力,肚子就是没显怀。

    黄巧云悄悄跟丈夫说俩人是不是有一个不行?要不然怎么怀不上?宗震岳怪老婆子心太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何况是抱孙子,你慌的啥?”

    “要不你给两个人把把脉?”

    “嗨吓,你是不是头脑发热,哪有公公给儿媳妇把脉的?”

    “咦,你在窑湾十里八乡地界把过多少小媳妇的孕脉,医不避人!”

    “你天天净瞎操心,我给相过面了,至少生俩。”

    “看你能耐的,跟你过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你说你会相面。”

    “会的都跟你说?真人不露相唻,你把心放肚子里去。明年你准抱上大孙子。”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俺宗家哦。”

    不是黄巧云把血脉看的这么重,也不是她重男轻女,在农村,家里不生几个顶梁柱,在村里呆不稳唻。

    玉米穗黄皮之前,村里人又组织看青。栓柱跟嘉恒安排。

    “嘉恒啊,这次你还看西湖。我安排一个民兵跟你一起排班,也就十天半个月,夜里不准回家。上面要求颗粒归仓。”

    嘉恒去了西湖值夜,背后都是宗震岳编排的。按照他的医学理论,爱的太勤,精还没成熟就出来女人不容易怀孕。

    嘉恒硬生生的被按在西湖地禁欲了半个月。天天心急火燎的想媳妇,苦是熬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伙食真好,黄芩天天给他送黑鱼甲鱼汤。补的他都坐不住。

    “黄芩,为啥天天送这菜?”

    “爹这几天搁芦苇荡里抓鱼,好出这鱼唻。”

    “你个傻妮子,这是给我补来。”

    “补啥?”

    “补啥!等我从地里回来,你就知道了,有你好受的。”

    黄芩登时明白了这汤补啥了。婆婆再让她去送饭,她扭捏在屋里不是这活就是那活,不愿意送。

    巧云是过来人,儿媳妇脸薄就让传家去送。

    “传家,跟恁叔说,婆的饭一点都不能剩,回头我给你一个黑鱼蛋吃。”

    传家很乐意干这事。不是馋黑鱼蛋,他喜欢去牛棚看青骡子,那又高又大的畜生见了他一蹦多高。

    收完秋,天都黑了还没见嘉恒回来,黄芩有些沉不住气,她提着马灯去牛棚找男人。

    嘉恒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盖着被,黄芩赶紧上前摸男人的额头。

    “咋了?嘉恒,发烧了?”

    “嗯,我是烧的不轻来,等你来给我吃退烧药呢!”

    嘉恒把被一掀,里面赤条条的啥也没穿。

    “哎呀,赶紧穿上,白让人看见了。”

    “穿啥!这荒郊野外的就咱俩!”

    一把搂过黄芩,当时小媳妇就软了。一开始还偏着头让嘉恒关上门。

    “关啥门,我在这住了多少天,根本没人来这犄角旮旯,你放心任着性来吧。”

    一开始黄芩还捏着嗓子不敢喊,慢慢的就进入了状态。两人整的动静太大,搞得牛都不嚼草了,竖着脑袋往这瞅。

    到月底,没来红,婆婆喜的赶紧去给儿媳妇做荷包蛋面。

    “多吃,多吃!你现在是两个人在吃饭来。”

    泇水女人对传宗接代的思想还是根深蒂固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现在总算怀上了,黄芩坦然了。接过婆婆递过来的荷包蛋面一口气吃完,婆媳俩都笑。

    “这两个月都不能嘻。得安宫保胎。”

    巧云跟黄芩千叮嘱万嘱咐。

    “娘!”

    黄芩羞的满脸通红。

    婆婆捏了捏儿媳妇的耳朵。

    “再饥,都不能嘻!”

    儿媳妇怀了,当婆婆的巧云操碎了心,天天变着法儿给儿媳妇做三顿饭。还别说,上了心的饭就是有营养,别的不说,跟着蹭饭的传家都胖了一圈。

    栓柱都有些不好意思,跟儿子交代。“你别天天跟个跟腚狗样,往你婶家跑,像个什么样!”

    “我就跑,我奶说了,俺婶怀孕我有功唻!”

    “你有个屁功,不就是送过几顿饭嘛,再去我抽你的腿!”

    “你敢,我告我震岳爷去!”

    传家一溜小跑去了槐林药店。他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震岳抱着小小子笑眯眯的,“你这个小家伙,胃口真好,吃的肉乎乎的,好养活唻。”

    “震岳爷,等你孙子出生了,你还会疼我吗?”

    “瞧你说的,我就是有三个五个孙子还多你一个嘛!我可是担心你长大后发达了忘记你震岳爷了。”

    “不可能,我怎么能忘记震岳爷呢,这泇水原我也忘不了。”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

    宗震岳不但精于医术,对摸骨相面也是多有研究。他摸着传家那硕大的脑壳心里叹道,嘿,这孙子,将来大富大贵的命!

    传家到底是小,在震岳怀里一会就迷瞪着了。栓柱过来接孩子。震岳把孩子递过去。

    “栓柱,你也该再找个媳妇了。”

    “叔,俺家里穷的叮当响,谁会看上俺,往这穷家里来受罪。”

    “哎,你的命不好,腊梅来了又走了,给你剩下这么一个宝贝蛋。抱回家吧,以后晚上你也别看店了,在家照顾好传家,工资我一个子也不少你的。”

    “还是我震岳叔。”

    栓柱带着哭腔抱着孩子走了。

    宗震岳叹着气,回到了柜上,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研究起了医案。

    最近大先生发现自己的精力不济以前了,天一黑,就想睡觉,真怀念年轻的时候,值了一夜的班也不觉得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