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
嘉善最近就非常不顺。他的日子越来越难熬。经贸委里乱哄哄的,单位澡堂烧锅炉、扫院子的活都派给他了。正经工作一点不让他沾手。
嘉善拿起了扫帚,和一群环卫老大妈干一样的活。搞得别人跟他开玩笑,你嘉善啊,也就是街头修车老大爷,扫地老大妈的水平。嘉善只能耷拉着一张苦茄子脸听着别人肆无忌惮的调侃他,不敢反驳。
一个人,哀莫大于心死。嘉善拿着笤帚时觉得自己就是一块行尸走肉。远在泇水的宗震岳知道了情况特地跑到淮海市一趟。
“挺好,淮海城变化还是有的,当年我来这里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爷俩在饭店弄了一桌酒菜。宗震岳闭口不谈现状,就是跟儿子神侃。从上古聊到大清,从天文唠到地理。老爷子文采飞扬,说不完的话,酒量大的惊人。
在长途车站,上车前,宗震岳拉着儿子说了一句话:嘉善,你记住,多读史,你就不会迷茫。当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丈夫都是能屈能伸的主,胡思乱想不是宗家人的风骨唻!
“爹,你上车吧,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好,我的好儿来,等你回泇水你娘给你烙鲜花椒油饼吃。”
从车站回来,嘉善才发现季节已经开始轮回了。
秋天的淮海美极了,满城的法桐让全城的街道穿上了黄金甲。经贸委大院里法桐长的更高大粗壮。秋风一吹,满院的落叶,很有一番诗情画意。
这可苦了嘉善,刚扫活一遍的地,风一吹,又落了一地黄叶。有人说嘉善不老实,偷懒。没办法,只能再扫第二遍,第三遍。
扫久了,就连挺直的腰杆都承受不住,又疼又酸,两腿跟灌了铅一样。嘉善多么希望能在前面的石板凳上歇一会。但是虚伪的自尊心不断的告诫他
挺住。挺住!不能屈服!
一把扫帚对抗一个秋天,可想而知。直到树上的叶子掉光,嘉善整整累瘦了二十斤。
偌大的院子里,一个倔强的扫地僧将地扫的锃光瓦亮,凡是来办事的人都夸这里的卫生搞的好。
“操,牛!真干净,连一根草棒都没有。”
嘉善扫的不是落叶,是寂寞。
寂寞不落寞。手里干的是活,脑子里想的是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只有偶尔抬头看着那些莫名狂热的人群,心里才会生出一丝不甘,我不该被如此对待,在我最青春的年华。
嘉善岂能心甘!要是翻履历,嘉善算是经贸委的元老了。刚胜利时,他就跟着翟柏涛在经委口工作,亲自参与组建了淮海市经贸委,当然那时他是一名转业军人,不是技术干部。
那时百废待举,大家干的热火朝天多带劲啊。翟柏涛说以后是专业分工的社会,即使在体制内也得成为一名技术官僚,你这么年轻,不能在简单行政上消磨下去,我决定派你去留学,你考虑一下。
嘉善当然没考虑,好事还要考虑么,张口就答应了。
留学需要公考合格后才能成行。点灯熬蜡苦读近一年,嘉善总算过关斩将进入了考察名单。
市里面议这个名单时,到嘉善这没打艮就过了,经委书记的小舅子没有不过的道理。与会的人都面带微笑举手表示同意。
淮海市委公派嘉善到德国曼海姆大学读经济学。
“不蒸馒头争口气,不要给我丢脸。”翟柏涛叮嘱内弟。
六年苦读,嘉善捧回来个经济学博士学位。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市经贸委选举嘉善为副主任。市政府来抢人要任命他为副市长,被翟柏涛给否了。
“人要脚踏实地,必须有基层经验才管,先在经贸委历练历练。”
就这样,兜兜转转嘉善成为一名副处级干部,天天忙的脚不沾地。但依然住在办公楼后面院子里的单身宿舍。
升了官,朋友却没了。这是让嘉善苦恼的事,他的年龄也不小了,姐姐给他介绍了几个对象都没成。一开始还挺好,一知道他是喝过洋墨水,好多姑娘都打了退堂鼓。
这个年头,书读的越多,吃的苦越大。
没有朋友,只能与书为伴,嘉善成了图书馆的常客,图书馆的时间不够用,便借回来读。
好多人都说他读书读傻了,常常说些与报纸上不一样的观点来,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单位每次开会,嘉善都要检讨自己。
世事不能太认真,一认真麻烦不断。如果把一个人放在聚光灯下审视,他肯定不是完人。如果把一个人放在放大镜下审视,那他一身毛病。如果把一个人放在一群人里审视,那这个人可要遭大罪了。因此嘉善总过不了关。
这天会场上,嘉善检讨刚开始,有人冲上去一脚把他跺倒在地,“你糊弄我们呐!”
嘉善当场疼的背过气去。等再醒过来,已经曲终人散,大礼堂里空无一人。
地上的大理石冰寒透骨,再这样趴下去是要死人的。地上的灰尘混着豆大的泪珠弄的一脸灰泥。嘉善想爬起来,用手一撑,腰一阵钻心的疼,看起来伤到骨头了。
最无助的时候,心灵最脆弱。
嘉善开始哭泣。
有一个丫头在旁边的小偏门外六神无主。姑娘心里也很纠结,她狂热的暗恋着这个哭泣的男人。平日里,这个人实在是太过耀眼,让她这个灰姑娘只能仰视,而不敢直面表白爱意。
丫头姜燕是个极普通的人,家庭普通,学习普通,样貌更普通,扔在人群里根本显不着她。高中还没上完,就学不下去了,在街道成了待业青年。父母费了好多劲,托了关系,才勉强让她在市经委后勤科当了一名工勤。
姜燕的工作简单,天天给会务端茶倒水,打扫卫生。
因为人长的极为普通,到了结婚的年龄还没谈过一次恋爱,没有哪个小伙子看得上她,就这么孤零零地单吊着。
姜燕平日里只顾倒水扫地,啥都搞不明白,对啥活动都不感兴趣。渐渐成了大院里无人问津的闲人。
天都傍黑了,又阴沉着,寒风呼啸着往礼堂灌。冷的站在墙边都浑身打寒颤,何况是躺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得把这个人扶起来,姜燕要帮助躺在地上的这个人!她也清楚的知道自己这一扶,自己将被拉入疯狂的旋涡中。
管不了那么多了!姜燕毅然拉开了墙边那扇小铁门。
“宗哥,宗哥,醒醒,我扶你起来。”
嘉善人高马大,瘦弱的姜燕根本扶不起来他。急的她满脸通红。
“是姜燕啊,谢谢,谢谢你来帮助我!你这样,你去库房找个小平车过来,有了车咱才能回去,光你自己是拉不动我的。”
姜燕赶紧跑去找平车。小平车很矮,把一头挨着地,姜燕在前面拉,嘉恒用手拽着车帮才总算挪动了一下。
费了好大劲总算挪到平车上。两人舒了一口气。嘉善突然笑了一下“哎,我跟你说,刚才咱像匍匐前进打游击唻!”
“都这会了,还嘴贫,风大,赶紧把嘴闭上,夜里凉。”
很普通的一句话,嘉善听的热泪盈眶。
多好的姑娘,冒着这么大风险来救我。
姜燕拉着嘉善沿着小路进了经委楼后面的小院。小院不大,长满了硕大的法桐,到处是落败的枯叶,冷冷清清的。
推开106小屋门,姜燕以身当拐,把嘉恒架到床上,第一次到一个单身青年的屋,姜燕心里有些慌张。拐一晃,上面架着人就不稳,两人晃来晃去一起歪倒在床上。姜燕更慌了。急的从脖子到脸都红透了。鼻尖上紧张的冒出汗。
“哎呀,你压疼我了。”
嘉恒也没想到会这样。也羞的脸红脖子粗。
“对不起,对不起!无意之举,无意之举!”
“还没吃饭吧?我去食堂给你打饭去。”姜燕红着脸拿起嘉善的饭盒往外走。
姜燕活干的利索。很快把饭打回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边吃边聊。吃完,姜燕又是一阵收拾,把小屋收拾的干净利索的,看着很舒心。
嘉善彻底被感动了,一个劲的说谢谢。
尽管姜燕在十点前就离开了嘉善的宿舍,还是在经贸委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些事本来是小事,但如果有人要推波助澜,那浪就小不了。两个可怜鬼以“非法同居”被被拉到大礼堂检讨,有好色之徒趁机占姜燕便宜,姜燕被欺负的直掉眼泪,发了疯的样要往柱子上撞。
嘉善实在看不下去,他大喊一声“别闹了,俺俩是自由恋爱,这辈子我就娶她,今天就去领结婚证!”
整个会场瞬间冻住了,静谧的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这个事太震撼了。如此迥然不同的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真是让人意外。
众人泄了气,人家都是两口子了,还斗个啥劲。转而去批经贸委主任。
闹剧整了一下午,嘉善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在姜燕的搀扶下回到宿舍。
姜燕有些魂不守舍,泡咖啡时洒漏了不少水。一开始嘉善没在意,只顾着低着头喝咖啡。半天看见姜燕倚在桌子边不动,两手逮着围巾揉来揉去,男人有些不解,“你咋了,快坐下来歇歇。”
姜燕虽然也累的有些虚脱,显然她有比歇歇更重要的事,扭捏了半天,终于鼓足了勇气问,“你白天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为了应付他们?”
“啥?”
姜燕扭头就走,噔噔噔跟一阵风一样。
猛然想起白天说要和人结婚的唐突事。当时他也是急了才脱口而出的。晚上又不承认。这是怠慢人家了。
女孩子的名声比啥都金贵。想到这,他扯着嗓子喊,“姜燕,燕,回来,……”
屋外除了寒风咆哮,根本没有人。嘉善有些懊恼,杯子里的咖啡异常苦涩起来。好久不抽烟的他从抽屉里拽出一支“白马”来,苦闷的抽起来。
一支烟没抽完,姜燕端着饭盒子进来了,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怒气。
“赶紧吃,食堂今天做了白菜粉条和素拼,菠菜调白藕味很正。”
如果一个女人的胸怀大到这种程度,所有的外貌缺点都可以忽略不计。
“哎,好,咱一起吃。”
吃着吃着,豆大的泪珠就掉了下来。
“姜燕,我一定娶你,明天咱就去领结婚证。我说的话永远不变,它是我这辈子对你的诺言。”
姜燕的眼泪不争气的往外窜,啪嗒啪嗒往下掉。
“吃饭吧,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我别的不懂,我只相信这天总会晴的。”
吃过饭,就是闲谝。屋内只有床没有椅子,两人只好坐在床边。
一开始彼此都很尴尬,慢慢的也就放开了。男女之间就隔着一层纱,何况两人都开始谈婚论嫁。你看我我看你,就看出了欲火。两个大龄青年在性方面都是羞涩的,嘉善笨拙的去舔女人的唇,女人颤抖着去抱男人的肩。
当吻也不解渴时,衣服就成了障碍物。
人不可貌相,嘉善出奇的眷恋起女人的身子。“你真是一个小妖精。”
女人怜惜的擦拭着男人那一头的汗水,“看你跟猴急一样,日子长着呢。”
人生三大喜,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
在最灰暗的夜里,两人享受最美好的时光,世上多了一对饮食男女。
春宵苦短日高起。等两人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日高三丈了。两人商量好,今天要带姜燕去她家见父母。
姜燕家住在倒马井胡同里,两间小平房夹杂在一片棚户区里。路上结着冰,又湿又滑。街坊邻居都在街边洗洗涮涮,看到燕子挎着个英俊的男人回家都很惊诧,“呦,燕子,你男朋友?”
“这是我对象。”
“哎呀。这么快,……吃席的时候得请我啊。”
姜燕的父母也很惊讶,他们一直被闺女的婚姻大事愁的吃不好睡不好,现在居然把男人领回家了。
老头忙不迭撕开一盒大前门,递给准女婿一支。这包烟还是他以前给物资局清理化粪池时得的一包好烟,一直没舍得抽。老婆子满心欢喜的去倒红糖茶。在淮海城喝红糖茶是丈母娘家给女婿最高礼遇。
嘉善来商量办喜宴的日子。老头一句话,掷地有声。“有啥挑头,择日不如撞日,我看明天就挺好。”
很大的一件事,就这么简单的敲定了。嘉善急着要兑现在众人面前说过的话,老头生怕新女婿跑了,得赶紧把喜宴办了。
婚姻举行的简朴的不能再简朴。一切从简,连婚礼都节省了,仅在淮海饭店摆了一桌饭,宴请了姜燕的至亲,嘉善这边就来了姐姐月琴一个人,老家人没来得及请。月琴让老三高兴点,说老家的喜宴到泇水再补办。
第二天是星期天,嘉善带着姜燕坐车回了泇水村。得让新媳妇见见公婆唻。
老两口被意外的惊喜震的猝不及防。嘉善居然带个媳妇来,赶紧招呼要摆席。嘉善说时间这么紧家里条件有限,这席怕是摆不了了。黄巧云不同意,“我儿结婚不能凑乎。把你哥你姐叫回来商量。”
嘉恒也觉得啥都没准备,现开席不现实。不如在农场办一场,农场有大食堂,咱家掏钱跟师傅说加几个菜就行了。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场长白天也很爽快。“尽管办,有啥事我担待着唻。”
晚上大食堂的饭特别的丰盛,让农场的人摸不着头脑,纷纷议论今天是啥好日子。直到嘉善端着酒杯带着姜燕来敬酒,人们才恍然大悟。
“这么大的喜事得好好庆祝一下。”有人提议要给新人办一场合唱庆祝会,农场里有的是人才,甚至还有指挥家,很快一个规格极高的演唱会立马就即兴拉开了帷幕。
“唱山歌来,这边唱来那边合
山歌好比春江水也,……”
气氛非常热烈。
和姐夫碰杯时,翟柏涛站起来很郑重的跟他握手。
“回来就好。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干一杯!”
“我,……”
“今天啥话也别说了,喝酒吧,一切都在酒里面!”
月琴拉着弟弟弟媳给大家敬酒。一圈下来,大家都微醺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你们人先撤吧,洞房一刻值千金。”
姜燕脸一红,低着头跟嘉善回家去了。
路上静悄悄的,两人手拉着手往回赶。“你们这里真好,一望无际。真跟个大草原样。”
“那是,我们这可是产粮的高产区,那地肥着唻。”
“有多肥?”
“插上棍子就能活。”
姜燕噗嗤一笑。
女人想什么,男人就在想什么。嘉善攥着女人的手说,“你笑,今晚就考验你唻。”
站在大堤上,看着蜿蜒的泇水流,嘉善仿佛看见儿时的岁月。女人看着冻的满脸通红的男人有些心疼。赶紧把男人的大衣领子竖起来,把男人抱在怀里,用两只手去焐两只冰凉的耳朵。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男人故乡的河。
离乡的人总有一个温暖的故乡,站在故土之上就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哪怕这片土地贫瘠如洗,也阻挡不住人们对它的爱。真是:
最美的是故乡,
最醇的是乡愁,
归来的是少年。
泇水流过烟雨春秋,
屋檐露滴千年锦愁。
水藻柔啊柔,
静水深流,
水中月,
只见新人颜,
不见故人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