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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章 大团聚

    回不去的家乡,归不来的故乡。

    故乡是儿时的家乡。家乡是变化的故乡。儿时的家乡非常大,装得下整个童年。成年的故乡非常小,只能装下思念。

    回故乡是每一个漂泊人的梦,衣锦还乡更是人生一大喜事。君不见当年汉高祖荣归故乡的盛景,亦能通过他的那首《大风歌》体会他回乡时的一种豪迈。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嘉善也回故乡了。他带着一个女人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小村子,回到这片令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一切都变了样,只有泇水依旧。

    暖暖的冬阳晒在脸上,身上,暖烘烘的,河边的芦苇荡里飘着雪白的芦花。

    “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片芦苇荡。”

    “太美了,美的跟画一样。”女人文化不高,却把面前的美景形容的很贴切。确实美如画,漫天的白芦花在风中摇曳,荡漾成一片白色的雪海。雪海不冷,洋溢出一股浓浓的暖意。

    “小时候,我们就穿这种芦花做成的芦翁鞋,又柔软又暖和,就是有点怕水,鞋不防水,一沾水就透水。”

    “没见过市面上有卖的呀。”

    “一个时代过去了,过去是因为穷,买不起鞋穿,只能就地取材。以前家里穷的,甚至都采芦花回家当被盖。”

    “我喜欢这种意境。我们进去走走吧。”女人的提议立刻得到男人的赞同。

    两人手挽手走进了芦苇荡。

    荡里是另外一个世界,除了风,一切都静下来。踩在脚底下的苇杆子发出清脆的啪啦声。

    在充满诗意的小幽径上,两人慢慢走着,就走出了一点暧昧。谈恋爱都嫌天太亮。两人开始心猿意马而又心照不宣的往芦苇荡深处走。当世界只剩下风摇芦苇时,欲望就占领了两人的心。

    嘉善三下五除二归拢出一个芦苇蓬,里面铺满芦蒿。

    “快进来,我们小时候经常这样玩。芦苇荡这个季节是最美的。”

    “你们也太野了。”

    “嗨,人类在原始社会也是野人,也是住草阔子屋,讲究什么呢!”

    钻进柔软的芦苇洞,就像躺在了一条微微摇曳着小船上。荡子里的鹌鹑被猛然闯进的两个怪物惊的不敢挪动脚步,待在原处在风中凌乱。

    回到家中的一对男女,身上沾着细碎的芦花朵,当娘的黄巧云是过来人,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村里不比城里,除了土就是土,一路上尘土蓬面的,赶紧去洗洗换换,一会出来吃饭。”

    吃饭时,嘉善说见到三狗了。

    “三狗哥真有警察派,很威风。”

    宗震岳示意孩子多吃菜。“是呀,三狗也算泇水走出去的一条汉子,这几年风里雨里,大忙帮不上,小忙没少帮我们。你们兄弟们以后多照应。”

    “那是当然。哎,我听说北巷口的槐树出事,还是三狗哥出的警,槐树偷牛能把命偷没了?”

    宗震岳面色一冷。“你刚回家就翻陈年旧芝麻,我以前怎么教育你们的,各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你都忘记了?”

    嘉善一吐舌头,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打住。“好好好,食不言,寝不语,您老人家的规矩不能破,吃饭。”

    宗震岳欲言又止,他不愿提起几年前的那场惨案。又意识到自己刚才对三儿说重了话,便提杯倒了两杯酒。

    “三儿,咱爷俩喝一杯。”

    “喝。”

    嘉善端起杯和父亲碰了一杯。

    “自从你离开家乡,跟着柏涛干革命,我和你娘天天提心吊胆,这日子一过就是十多年。

    现在是和平年代,我和你娘没啥好担心的了,我们该舒舒心心的过几天好日子了。让我们为这个时代干一杯。”

    嘉善嘿嘿一笑,今天爹还真会拽文词。“干,必须干了!”

    晚上嘉善朦朦胧胧中做了一个噩梦,槐树满脸是血的站在他跟前。“嘉善,嘉善,我死的冤呐,我死的冤呐!”

    嘉善啊的一声从梦里醒来,浑身烫的跟个火炭样。惊醒了爹娘。宗震岳一把脉,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白天到底去了哪里?”

    小儿媳妇扭捏了半天,河东边的芦苇荡。

    黄巧云吓得脸都绿了。芦苇荡里埋着两个孤魂野鬼,一个被枪毙的寡妇,一个就是冤死的槐树。

    宗震岳起身给嘉善服了一粒安神丸,自己嘱咐家里人都不要走动,自己叫上栓柱拿了两刀火纸直奔芦苇荡。

    两人壮着胆子在芦苇荡里左突右冲,总算找到了槐树的坟。

    栓柱点上一刀火纸,说到,“槐树,嘉善没招惹你,你找他做甚?”

    宗震岳一脚跺在坟边。“妈个逼,槐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自己干的好事你自己撑不下,找谁叫冤屈呢,你有冤找阎王爷叫去,再跑出来闹事,我这个大先生就不客气了。栓柱,再烧刀火纸让他走。”

    “哎,震岳叔,听你的。”

    火纸燃尽,叔侄俩摸着黑往回走。走到桥头,栓柱觉得后面芦苇荡好像着火了。

    “不好了,叔,我们好像把芦苇荡点着了。”

    “栓柱,眼睛朝前看,莫回头!!咱宗家人要每逢大事有静气!”

    “哎!”

    芦苇荡确实着了一把大火,但隔着一条大河,烧不到村里来。第二天村里人去看热闹,都说这把火奇了怪了,只把槐树坟头方圆那十来丈地烧个寸草不生。

    “娘的,就是画了一个圆,真圆。”

    还别说,自从烧了这把火,嘉善的怪病也好了,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栓柱对震岳叔佩服的五体投地。“震岳叔,你不光会医病,还会治泄怪。真是神了。”

    “呵呵,鬼怕恶人,咱没做亏心事,人都不怕,还怕个鬼啊,这世道,人比鬼可怕。”

    “那倒是!”

    宗家要办喜事了。

    大孙子兴邦满月了,要摆满月席。

    宗家人难得聚的齐,宗震岳要好好摆一场,让大家喝个痛快。

    姐弟三个都争着要掏钱张罗,被娘拦下了。

    “不要你们出钱,现在你们也不宽裕,工资都不能按时发。我和恁爹张罗一席饭还不用烦劳你们。”

    老两口大包大揽是有底气的,他们还剩点积蓄。

    眼下月琴们确实囊中羞涩。发工资时单位杳无音讯,批斗他们时候又没落下一次。

    晚上,宗震岳去屋后找一棵枣树,他早在枣树底下埋了一根土金条。

    摸着黑进了林子。

    林子里现在不是一棵枣树,墙外整整他妈的十几株枣树。不像鲁迅先生说的那么闲散了:我的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另一株也是枣树。

    人越急,越糊涂。

    宗震岳弯腰撅腚没头没脑地挖了一个时辰,也没掏出一个疙瘩疆来,被枣树刮出血,刺心的痛。

    巧云半天也没见丈夫回来,出门去寻,撞走了树上早就不耐烦的噪鹃。

    “偶—偶哦偶,……”

    凄惨的叫声直接让两人跌坐地上,头魂出窍。

    “我的娘来,震岳哎。”

    吓的变了腔调,巧云只能从嗓子眼里叫男人。

    宗震岳刚吓出一魂,隐约又听见凄厉的女鬼直接叫他的名,扔掉铁锨没命的往家奔。

    巧云不在家,他才回过神来,叫他的不是鬼,是他的女人。

    我说这世上没有鬼嘛。出门寻人,巧云还瘫倒在枯叶堆里,手脚瑟瑟,迈不开步。

    “你说说,你为啥要寻我唻,你不寻,我还不害怕,你这一嗓子差点没把我送走。”

    “你这个死东西,居然把媳妇扔了自己先跑。

    “真邪门了,我藏的自己都找不到。”

    “你们男人脑子直,我问你,你早前种的那棵枣树现在咋样了?”

    “你这不是废话嘛!我知道什么样还在这里磨洋工。”

    “说你一根筋你还不服气,看不出模样还摸不出模样?你捡那个最粗的刨。”

    这就叫精准定位。

    “哎呀,你个娘们,还真摸出经验来了,我咋没想到呢!”

    宗震岳一边开着黄腔一边去摸树。一碗粥的功夫宗震岳就找准了,弯着腰一阵猛挖。挖了半米深,铁锨碰到一截木头。

    “找到了,找到了。赶紧回家。”

    两人手牵着手往家摸。

    在锅屋里找来斧头,劈开木头,从里面掏出土金条。舀来一瓢水,冲着洗干擦净拿进屋。

    “老婆子,看看,藏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还没变样,不容易呀!”

    看着金灿灿的黄金女人也很有感触。

    “这是咱年轻时候的血汗钱啊。那时你正是能挣钱的时候。”

    “那时候真不知道累,有好奔头,天天早上起来浑身都是劲。现在咱俩躺一天还觉得累。老了。”

    “能不老嘛,你都抱上孙子了。”

    “不知怎么的,我心有不甘!”

    “嘿嘿嘿,别心不甘,你就那命!你跟豆腐坊的老张头没啥两样,老张头天天发狠要干大买卖,第二天清明还是磨豆卖豆腐,推着车满街吆乎,照旧!”

    “你说张豆腐?他天天缩头趴腰的,话都说不利索,我和他能一样嘛?”

    “你俩殊归同途,你现在天天家里蹲,张豆腐天天在村头石碾子上晒暖。恁俩半斤八两。”

    “我还给张豆腐拔过牙唻。”

    “现在不要你拔了,他自己都掉光了。”

    “才多大?就没牙了!”

    “要说呢,人平安是福。你想想没牙怎么啃地锅鸡饼子?!”

    “那倒是,我现在啥都干不动了,再吃不动,我过啥?”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凑乎过吧。”

    “哎,你真会宽慰人。听你这么一说,我现在过得还挺好?”

    岁月不饶人,再硬的汉子也得让你折腰。这就是天亦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也许有人都对自己的人生不服气。年轻人不服气好,年龄大了不能不服气,因为此时你既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

    巧云毕竟也读过不少书,明白这些道理,有时候男人得安慰的,不能瞎鼓劲。

    “年轻那会都过去了,要说苦谁都苦,这么些年真是难为你了,正当年,好好的医不让你干了,不然你现在得多大的成就!”

    “多大成就俺不敢说,至少比现在过得舒心。你看现在社会成啥样了,为啥要搞这些子虚乌有、虚头巴脑的斗争,这些人吃啥喝啥用啥?

    我原本以为嘉恒是站错了队才挨整,现在你看月琴、柏涛和嘉善一个比一个惨。到底年轻人怎样做才是对的?”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你绝对要反抗到底!不要相信那些人拿鬼话糊弄你。

    总有些人暗示你,忍一忍,日子就先苦后甜。他们任着性子继续作死,你继续忍着性子受苦。

    要花早年的积钱才能勉强办一件平常事,深深刺激了宗震岳。

    “日子越过越倒缩个龟孙唻。”

    “不挺好么?孩子都争气,儿媳妇又给咱添个大胖孙子。多好。”

    一说到孩子宗震岳更惆怅。

    “这年头就怕不信命的主。我有些担心那几个孩子。”

    “用不着你操心,几个孩子心里都攒着劲,为自己的选择努力着,他们无怨无悔唻。”

    “刚解放那会,我坐火车去城里看月琴,路上小大姐小先生都吃苹果和面包。

    虽说我没吃,但心里高兴。我想咱努努力面包也会有的,心里带着劲。

    你看现在努力吃上了菜叶子窝头了。”

    “世事难料,你就别操那份心了。”

    “这根条子换成钱咱兜里可没存粮了。白天吹的牛咱是不是要往后稍稍,别大办了,别个家咋样咱就咋样,别出圈了。”

    “本来也没让你大操大办,热热闹闹的就管。你说说这条子能换成多少钱?”

    “一百六七吧。”

    “六七十足够了,把一百块留着给咱俩当棺材本。免得以后困难了还得找孩子张口。”

    漫漫长夜,呱一啦就长。两人困的搭不上话了,昏昏睡去。

    屋外繁星点点,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漫上了一层霜雾。

    天地以万物为刍狗,

    活一个人好难!

    总有人劝我大度点吃亏是福,

    我一忍忍受了好多年,

    成了人们口中的老好人,

    也没吃到吃亏换来福的甜。

    我想偷李白的仙酒,

    醉的迷迷糊糊,

    写尽人间千古愁。

    社会太复杂太卷,

    想成功很难,

    总有人劝我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一退退了好多年,

    我成了人们眼里的无欲无求,

    也没有进一步躺平转圈圈。

    我想借孙悟空的金箍棒,

    挥挥洒洒,

    扫尽那些作妖的鱼兵虾辈。

    经历过多少酸甜苦辣,

    见过多少分分合合,

    见识过多少无良对手,

    喝过多少不醉人的酒,

    努力到无能为力,

    无助到滴滴答答数秒,

    曾经的无话不说,

    到现在的擦肩而过。

    最后从无能为力直到无可奈何。

    我没有幸运的眷顾,

    只求你蓦默回首。

    在那灯火阑珊,

    你我共举杯烟火的酒。

    宗震岳在县上黑市只兑了158块钱。他有些灰心,差着两块钱呐。

    也没心情置办席面了,下车走了二里路到了农场,把58块钱塞给嘉恒,让他自己采买去。自己待在门房里抽烟袋锅子。

    老岳头来了,翟柏涛自然得接待,他让岳父去宿舍说话。

    “不去了,月琴怀着孕,咱抽着烟唻别影响孩子。一会就走,白麻烦你们了。”

    宗震岳是个执拗的人,拿定的主意别人改变不了。翟柏涛只好陪在门房和老岳头一块吞云吐雾。

    “柏涛啊,你的白头发比我都多。得注意身体呐。我给你开个方子补补。”

    “爹哎,我这是精神憔悴,吃药怕是补不上来的。”

    “什么时候是个头?还不如当你的教书先生省心。”

    “形势有变化。我们只需等待。”

    嘉恒和农场食堂采买说了,请他帮个忙,悄悄塞了两包大前门。

    人家一个电话就把用席的菜全调来了,农场每天有供菜的菜农,为了长期合作不敢不给好货,菜又便宜又新鲜。

    “多少钱?老哥。”

    “你给50吧。”

    “够不够?”

    “足够了。”

    都是讲究人,嘉恒又给采买上了两瓶瓜干酒。皆大欢喜。

    套上驴车连人带货回泇水。

    “嘉恒,买了这么多货钱够么?”

    “够了,还多了八块钱。”

    “到底是有人好办事。一个采买能量这么大?”

    “不要小看采买唻,天天经手钱的人都不缺钱。能帮忙是给面子唻。”

    “有了这些货,咱的场面撑的起来唻!”

    请了泇水最有名的厨子,搞了满满当当五桌子菜,菜香馋人。

    黄芩娘家人喝了红糖水就赶紧卸车。

    用柳条编织的箢篼里都放着米或面,用红布蒙着,箢体上贴着小红纸条,上面写着各家的名。

    上桌吃饭,很热闹,尤其是孩子那桌最热闹,个个争先恐后的往嘴里夹菜。

    男人桌得喝酒,沂蒙山区的瓜干酒是本地的名品,一开瓶酒香四溢。

    大人们矜持的敬酒夹菜,胃再饿,菜再香也得端住身架,此时是显示家族教养的时候。

    酒足饭饱都到了傍黑了。

    回喜必然是要有一番激烈争议的。喜米主家要留少了回多了,客家必是脸红脖子粗的往回捯饬。直到双方都筋疲力竭了方才作罢,不然天黑透了没法赶路了。

    宗震岳今天确实是兴奋。客人们都走净了,他又招呼自家人接着喝。

    “把酒满上,一家人喝一盅。”

    宗家人都是好酒量,又好久没聚一起了,纷纷一仰脖子酒就下了肚。

    “嘉恒和黄芩开了个好头,给我生了个大孙子。月琴马上也要生了,我宗家双喜临门。现在就看老三了,嘉善你给我表个态。”

    巧云赶紧出来岔话题。

    “这死老头子喝多了,赶紧叨鱼,今天这泇水鱼厨子做的味是真正,赶紧叨。”

    姜燕吃几叨子鱼,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

    “爹,娘,恁很快就能抱上三孙子。”

    宗震岳很高兴,又倒了一杯酒。

    “别看燕闷不做声,关键时刻就是一言九鼎唻,是个痛快人。

    我宗家好命,摊上你们两个好儿媳。我敬全家一杯,人生浩浩荡荡,唯有香火为大。干了!”

    月上梢头。月琴留宿娘家,翟柏涛坚持回农场。家人不放心让嘉善陪着回。

    一路上月光皎洁,翟柏涛突然想起了举人父亲带着学童来回书院的情景。

    “你还记得举人教过的那首诗么?”

    “怎么不记得!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泇水原没反应,一如往常的沉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