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元旦,漫天大雪将淮海原银装素裹。
泇水的雪下的更大,出门积雪直接没过脚踝。风的势头不减,凌冽的刮过泇水。
冷,街上没有几个人。
偶有非出门不可的行人,个个都缩头揣袖,哈着腰急匆匆的奔,扑踏扑踏地踩过没过鞋面的碎冰,搞的腿脚冰凉。
沿街的门面不肯歇业,倔强的等待怨种的顾客上门。为了防滑,在店门外的斜坡上上垫满了煤球灰。搞得满街污水横流,整条街面都死气沉沉。
街外的原野是寂静的,只有几里外的农场热闹非凡,繁华的很。这几年那里像是吹了气的迅猛发展起来,成了远近闻名的“小上海”。
农场就是农场,少见积雪。整个场院和路面都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当然这要得益于农场机械车间新研制的一台新家伙吹雪机。
场院上人头攒动,原来原上的人都挤到这里来了。农场里的物资商品都丰富的让人吃惊,甚至在这里你可以不用供应票就能合法的尽情购买,商品自由流通是农场大力鼓励的。
为何农场上的市场就敢这么搞特殊,只因场部有个翟柏涛。
翟柏涛有个外号叫翟大胆,敢讲一些报纸上没有的理论。他公然在场会上讲,“市场就是需要,流通就是合法。如果自由交易都不能进行,我们谈何发展。在供销社买条死鱼都得1块2,在这里都能买两条活鱼。老百姓能买到好的便宜的商品,这事就值得干下去。”
白天退休后来的新场长是三狗。三狗胆子也大,翟柏涛怎么讲他就怎么干,没有三狗不敢干的。人送外号二大胆。
风雪依旧,漫天的鹅毛很快又将农场盖了一层白棉花被。好在临近傍晚,农场一天活动基本都结束了,家家户户在吃着晚饭。犯不上再开动机器去扫雪。
月琴一家围坐在一起刚刚准备动筷子,门就被推开了,嘉恒顶着一头的雪,穿着湿哒哒的鞋进来裹着一股寒气就进来了。
“呵,哈哈,冷,这鬼天气!”
莉莉眼尖认出是舅舅,“妈妈,舅舅像个圣诞老人。”
嘉恒带进来的寒风吹的厅堂里让人打寒颤。志强起身把门关上顶紧。
“志强,脸上怎么又伤了?是跟镇上那帮傻小子胡闹了吧?”
志强没吭声,他刚刚又和镇里的孩子们干了一架,那些人轻蔑的骂他是资本主义狗崽子,好强的志强岂能咽下这口恶气。
月琴一手拍走了志强。用毛巾拍去嘉恒身上的雪,递上一双毛窝鞋给嘉恒换上。
“嘉恒,你让鬼撵了?顶风冒雪的往这跑?”
“还不是孩子的事。”
“赶紧洗洗手吃饭,边吃边说。”
“呦,又是番茄鸡蛋面嘛,今天有口福了。”
国强、志强和莉莉都起身争着给舅舅盛面条。
“别急,别急,挨个来,恁舅舅我的饭量很大的,你们每个人都有效劳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孩子们笑的肚子都疼,他们都很喜欢这个会开玩笑的大舅。
“嘉恒啊,喝一杯吧。月琴还不去拿酒杯!”
翟柏涛最近被月琴限酒限的很厉害,内弟来了是一个喝酒的由头。
“喝,今天一人一小杯。”
“呦呵,我说姐夫,你这家庭地位也太低了,一个大书记硬不过一个家庭妇女。”
月琴倒了两杯运河大曲,“别贫嘴,你今天到底啥事?看你急慌忙趋的样。”
“哦,黄芩听说咱农场又要招工了,就不想让兴邦、振邦上学啦,让来找大姑,看看进哪个厂。”
“这是个大事啊,得问你姐夫。柏涛你讲讲意见。”
“孩子招工这个事有两面性,如果从家庭角度讲,孩子进厂当工人能极大解决家庭困难,对家庭是好事。这个进厂也非常容易,到处都在招工,都不用我打招呼。
但如果为了孩子的前程,我觉得你们还得再苦几年。上了大学和不上大学是迥然不同的,鲤鱼跃龙门就是这个道理。你回家跟黄芩商量一下。”
“还是姐夫考虑的长远唻。回头我跟黄芩说。”
沉吟了半天,翟柏涛又说。
“有一件事我今天就提前说了,农场学校马上要开一个高三复习班,到时候恁家的兴邦、振邦都来,栓柱家的传家,咱家的国强、志强一个都不能少。
经过十年蹉跎,国家急缺人才,一旦我们走上正轨,大量的正规大学毕业生会被很快吸收到各行各业成为国之翘楚。
别看现在天寒地冻的,一旦开了冰,那形势变化是非常快的。有句诗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咱家的孩子必须做那个先知水暖的鸭。”
嘉恒听得兴奋了,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马上回去,给媳妇上课去。”
大家都让他今晚住下,明天再回。嘉恒哪待得住,执拗得披上雨衣走了。他可不想让孩子再像自己当年那样选错了路,而痛苦一生。
人生就是这样,选择大于努力!
三里路,每踩一步,雪都堆进棉裤口里,冰的腿脚冰凉,那凉顺着腿往上窜,直接透到心窝子。
走这种夜路不能停,越停越凉。只有把脚走暖和了,才不会被冻伤。
嘉恒边走边哼着小曲,没在意后面隐约跟着个东西,直到他走到泇水大堰上欣赏雪景时,才发现200米外的路上隐隐约约站着个人。
约莫两米七八高,浑身雪白,站在雪地里看着他。
嘉恒以为自己喝了酒花眼了,又瞪圆了眼晃动脑袋左看右看,确实有一个冰形人立在那里。
哎呦,我的亲娘,这是鬼还是什么玩意?嘉恒的心当场就冰凉透,比外面凛冽寒风还要冷。
“今天真邪门了,这个玩意跟着我干什么?”
没办法,既然碰上了,硬着头皮也要上,碰一碰咱俩是我的命硬,还是你邪乎!嘉恒毕竟是从战场死人堆里爬出的,胆量大!心一狠朝怪物走过去,那个雪人看他回来朝自己走,赶紧拐进路边的洪泛田往北走。
走到雪人站的地方,地上有一对人形大脚印。足有30公分那么大,一条清晰的足印沿着洪泛田一直往北。
“我的个亲娘唻,原来是雪人唻。”嘉恒悬着的心轻松下来。
泇水原上有个流传甚广的传说,雪人显现,必有福献。每隔几十年,原上总有幸运的人撞见雪人。最近的一次遇见雪人还是解放前一年。能见着雪人也算泇水人的人生奇遇唻。
回到家,嘉恒把自己脱个精光,钻进女人的被窝,像猴抱猫一样紧紧的抱着女人亲。黄芩被抱的喘不过来气。
“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唻?”
“说了你也不信,你猜我今天碰到个啥?”
“看把你给高兴地,你遇见仙女了?”
“差不多。”
“你真是痴人说梦。”
“这还有假嘛。”
“长啥样?”
嘉恒被一双奶子顶的心猿意马,浑身燥热起来。
“想听下文你得好好表现唻。”
“我看你今天吃了驴阳了,叫的欢。”
“咦,你不服,我吃你两口你再看服不服。”
女人被男人撩的手脚发软,两人如漆似胶起来。
女人想起交代给男人的事。“你去找姐和姐夫,他们怎么说的?”
“人家说招工很容易,一句话的事就能当工人。但人家说了越是容易办的事越不金贵。”
“那倒是,还有更金贵的事?”
“有,不是地道亲戚还真不能让咱沾这个光。”
“到底是啥好事?”
“姐夫说,国家很快就会开门选材,农场准备办个高考复习班,准备给孩子加餐唻。”
“不是推荐上大学嘛,咱为没那命!”
“听姐夫那口气,今后考大学还得靠真本事。”
“那咱家兴邦、振邦有福气了。只要让考,咱怕过谁?”
“这个招工你还考虑不?”
“考虑个屁,明天就让他们去上课。”
农场明才学校特别热闹,这个高考复习班原来计划只招一个班,没想到报了300多名,三狗也很意外,招谁不招谁都很棘手,他去请示翟柏涛。
翟柏涛正在写《繁荣经济发展的战略选择》,一听这个事也拿不定主意,接过三狗递过来的烟两人开始吞云吐雾。
“一个班也就能装下50人,这三百人我得备下6个班,要命唻,关键上哪找这么多老师去?”
“三狗,你还得解放思想。”
“柏涛哥,我还不够解放嘛,人家现在说我们农场比德国还德国。我听的心里发虚唻。”
“在我听来,这是在夸奖咱。下次他们说咱比美国还美国咱就赢透了。”
“呵呵,你的胆子真大。”
“这个复习班是件大好事,是你这个场长最成功的投资,没有之一,顶住压力也得办。”
“能不能缩编一点。”
“咬紧牙。我呀倒是有一个建议,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干?”
“干唻,你这条大腿我抱定了。”
“哈哈哈,我可是两进两退了。你抱我大腿不怕赌输了。”
“我认唻,你敢提我就敢试。”
“你那个大礼堂一年才开几次会,天天闲在那里吃灰,给孩子们用一年,他们一辈子的命运说不定就彻底改变了。”
“你这个想法确实得思想大解放,再加上胆量才办的到。去毬唻,干。”
“你这个干部是真正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
泇水原的高三班在腊月里开课了!这像一颗核弹扔在原上,开了锅。县教育局打电话来通知要农场关闭,被翟柏涛顶回去。
“你们给市教育局打报告,让他们局长来找我汇报!”
翟柏涛虽然人在农场,但他还是淮海市的市委书记。
市教育局很慎重,研究半天也没敢下决定,当然也不准备当面给这个书记汇报工作。
因此他们指示县局不要鲁莽行事,就一个班,农场非要办就暂且让他办去。
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不了了之,没人再追究这个事。
农场确实在很多地方很特殊,特殊到有些事情特事特办。
现在的农场已经不是几年前的农场了,规模膨胀了好几倍。这要得益于二大胆三狗。和老场长白天不同,三狗是天生是个改革派,只要是有益于农场的事他都愿意探究探究看看。
在翟柏涛的点拨下,他恨不得把淮海大学那帮教授手里的科学技术都产业化了。
农场越来越像个孵化器。
先后孵化了农场医院、暖通公司、热电公司、通用机械公司、农场明才学校,甚至衍生出一个纯学术机构中国前沿产业研究所。
这些公司又都肩负着前沿产业研究所提出的各种政策研究实践。
依托林苗苗,农场妇产医院规模已经发展的相当庞大。医院建有六座诊疗楼,由于规模宏大,医术精湛,前来就诊的人络绎不绝。
林苗苗主政医院工作也很特别,喜欢用高薪揽才,她用很大热忱从全国各地吸收海外留学回来的妇产人才,设备也都是进口的顶级产品。
她这所专业医院从医疗技术上讲可以排入全国前十,但它的资质仅是一家乡镇医院的分诊机构。
能力大名头小,有时就心有不甘。这天她又找翟柏涛诉苦。翟柏涛告诫她不要纠结三甲医院那个虚名。
“医生尤其是临床医生,一个月不拿刀都生疏了,何况十年?没有这个分诊处,你这个专业技能你是不是退化的差不多了,跟街头大妈一样水平。”
“翟书记,我不是沽名钓誉的人,你是知道的。”
“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在特殊环境里能坚持产学一线的人也是值得钦佩的。”
“都是翟书记给我们撑腰,不然我们连手术刀都别想碰。别说学说研究了。”
说话间,电话响了。
“喂,我是柏涛。是,……赵书记,是,……我嘛?我只是市委书记呀,还是待岗!……是,……是!我马上执行你的指示。”
放下电话,翟柏涛愣了好一会。林苗苗也紧张,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见证了一段重要的历史。
“有烟么?给我一支烟。”
刚赶到的三狗递上烟来。
“三狗,我要走了。我们总算要回到主航道上了。”
晚上吃饭时,翟柏涛叮嘱孩子们要加紧学习。
“冰化的速度要比你们想象的还要快。我预想你们的主战场会非常残酷,挤压了十年的人要同场竞技,你们的任务还是比较艰巨的。”
“那有啥?还有比我在山下同那帮自称根正苗红的孩子斗十年艰巨?!”
“志强啊,光知道拼拳头那是粗人,你要在各个战场上打败他们才是英雄。比如高考考场。”
志强不服气。
“考大学,我手到擒来!我会考进江南省最好的大学里去!”
“敢叫板那才叫英雄!好,这庆功酒我提前给你喝了。”
习惯了爷俩拌嘴,月琴把饺子端上来。“上车饺子,下车面。都白说话,好好吃饭。”
第二天,省委派车来接翟柏涛省长,他要进京代表江南省参加全国计划会议。
农场路上乌泱泱的人,都赶来欢送。三狗这个小场长被挤到几十米开外。
翟柏涛拎着塞的满满当当文件的公文包,披着大衣急匆匆的跟大家握手。
看着眼前一帮熟悉和不熟悉的市县领导班子笑容洋溢的脸庞,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做实务工作的时候这些人在哪里呢?
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略微思索了一下,翟柏涛停住了脚步。
“宗静涛同志在哪里?”
大家都很吃惊,没听说这个人啊。
三狗跑过来。
“翟书记,请指示!”
“静涛同志,看好咱的棋盘。”
“是!”
众人的众目睽睽之下,汽车缓缓启动一溜烟走了。
“啥棋盘?省长喜欢下棋吗?”
三狗,宗静涛笑而不语。
二月末的泇水原已经不那么寒意料峭了,东风微微吹来,有些许的暖。
太阳晒在原上,有地气隐隐蒸腾而上,泇水原的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