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浪荡。”她说。
殷异掀起眼帘看她,见少女眉宇清明,不偏不倚,俨然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他微微蹙眉,不去理会心头难以名状的郁然。
他不管。他就要忽略掉她满心中正,将这句话当做是她对自己的片刻偏向。
风听屿别起耳边鬓发,犹豫片刻,问:“你很喜欢读书么?”
她其实有些好奇,序学里那么多人欺负他,动辄打骂毫无理由,为什么他还十年如一日地坚持早早去读书。
难道是想靠知识改变命运?像历朝历代的寒门丞相那样。
殷异藏了藏错位的指节,忍住钻心的刺痛,淡声说:“嗯。”
他才不会告诉她,他仅仅是在模仿谢大才子。
学谢煊才华横溢,学谢煊君子端方,他以为那样就会有人正眼看他。
事实上他根本没有考试的机会,也根本没有人尊重他。
风听屿沉默。
她看了少年一眼,见他神色平静漠然,并无失落哀怨之色,终究没说什么。
将他带回来,已是仁至义尽。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不是一路人,就不该有太多牵扯。
风听屿想了想,将复刻的白噩面具拿过来,轻轻往殷异脸上扣。
殷异瞧见她朝自己伸出手,下意识侧过脸躲避。
风听屿抬手扣住他的下颌,语气重了些:“别动。”
她说别动,少年果真就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
殷异绷紧薄唇,感受她温热的指腹触碰自己冰凉的肌肤,耳根羞赧地攀上红潮,不敢偷看,不敢动弹。
风听屿将面具虚掩在他容颜之上,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至于刺激到他脸上的伤口。
“你说,你的面具,有缘人揭。”她放轻音调。
殷异感觉到她指尖轻颤,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
风听屿眼睫轻颤,缓声说:“因为,我想听。”
少女明澈的眼眸倒映出戏子累的模样,银丝凌乱,衣衫不整,若是戴上珠冠,穿上红艳戏服,瑰丽如出一辙。
人就是这样,分明心里有答案了,却总要证实一番。
殷异眸色古怪,僵硬吐字:“我,我的面具,有缘人揭。”
风听屿冷凝刹那,缓缓放下手。
若非殷异病哑了嗓子,他的声线,和累不说一模一样,必定大差不差。
殷异不解:“怎么了?”
风听屿不语。
殷异默了默,指着她手里的面具,试探性地问:“这个,是送给我的吗?”
是生辰礼么?
风听屿视线直直定在少年的眉宇。他低垂着眼帘掩饰心中的别扭,全然不像是在刻意躲避她的探究。
他当真不识得这白噩面具?她不太相信,可确然没有从他的反应中发现端倪。
风听屿彻底凌乱了。
她轻轻捏住殷异的脸颊,让他直直看着自己的眼睛,问:“你认识累么?”
她在仔细观察着他的微表情。
殷异背脊一僵,下意识想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无奈指骨断裂。
他生硬地摇摇头,似乎完全不明白她有什么目的。
风听屿恍然间松开手,脑海里越过数种可能。
难道,眼前这个少年只是傀儡,而瓦肆里那个戏子才是她讨厌的殷异?
不然怎么解释,这个殷异和她记忆里的殷异迥然不同,甚至完全不像一个人。
她记忆里的殷异,凡是与他为敌,无论对方再怎么改头换面讨好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弄死对方,且是以极其残忍的方式。
万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受尽殷姒磋磨虐待,面对她这张脸,会露出少年人青涩稚嫩的一面。
就算是年少,也不可能如此割裂。
风听屿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经意看向殷异,从他漆黑的瞳眸中,发现少年深掩在墨色中的落寞与黯淡。
她顿了顿,把面具递到他面前:“送给你。”
她能认准两张面具细致的不同,不惧。殷异想要就给他好了,说不定还能借机搞清楚他和累的关系。
殷异双手接过面具,不甚明显地翘了翘唇角。
好漂亮。
“姐姐刚才让我说的话我说了,姐姐可以,也对我说一句话么?”他问。
风听屿:“什么?”
殷异看了她一眼,抿唇,悄悄曲起指节勾住面具边缘,指腹泛起青白。
生辰,快乐。
须臾,他垂眸,摇了摇头:“没什么。”
风听屿并未追问,瞧见天色已晚,她起身离开:“那我走了。”
少女走后,殷异颤着指尖轻轻抚过面具上的赤花纹,眸色暗沉。
魅妖之主。
她身上有魅妖的香味,很淡。若是浓郁些,只怕她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对方,想要解衣与其坦诚相待了。
殷异将面具放在枕头旁,躺下没多久,紧闭的门再次被打开。
少年闭上眼,放缓呼吸。
怀里倏然被塞进一个温暖的东西,他呼吸一窒,想到她就住在隔壁间。
殷异心绪复杂。
她这样,真讨人厌。
还不如像那些人一样,想要鲛珠鲛血拿东西来换,交易而已,这样他痛过以后就能毫不留情地报复她。
殷异缓缓睁开眼,状若无意地轻声问:“姐姐对我好,为什么?”
风听屿没想到自己会吵醒他。她没多想,坦诚道:“你想多了。”
殷异一愣,突然不想听到她的声音,“算了,不重要”
可是已经晚了一步,他听见她直白地说:
“我给你被子盖是因为你身上很冻,冷到我了;我给你吃东西,是因为我不想浪费粮食,我给你面具”
“那你救我,是为了什么?”他打断,声音很哑。
风听屿:“因为他们恃强凌弱,我不想当纵容恶人作乱的旁观者,不想做间接害人绝望的帮凶。”
她的意思很清楚了。换成任何一个人无故遭受欺凌,她也会救。
“出去。”殷异冷声道。
风听屿微怔,说:“我没骗你,我只是不想让你误会”
“出去。”少年轻声说,语气淡淡的,却让人觉得他在生气,在隐忍怒意。
他很凶,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脾气烈的完全不像是温吞卑怯的五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