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少城主香消玉殒一事传遍整个无妄城。
几家欢喜几家愁。当然,以殷姒的口碑来看,欢喜之人明显更多。
殷姒一死,少城主之位空置下来,城主府后院妻妾各怀鬼胎,蠢蠢欲动。
殷异得知这件事的前一刻,心头愠怒未消。
“去把她抓回来。”他语气淡漠,但在风平浪静下,是一腔莫名冷怒。
墨岭沉默:“主人,殷姒已经死了。”
少年背脊僵直一刻,旋即想到什么,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殷异并不相信少女已经死亡。
他见过她冷漠,见过她心软,见过她刚直,亦见过她狡黠。
她有许多不同的面孔,会装病会装死,只是不知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思及此,殷异心头怒意又升几分。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合理的情绪。
他只能将其归结为风听屿阳奉阴违,一边答应了他会亲手杀谢煊,一边又为了救谢煊欺骗他。
墨岭鲜少见过殷异恼怒的模样。
少年总冷冷淡淡的,像是永远也不会为了什么而喜怒哀惧。
殷异遏制住险些喷薄而发的怒意,隐忍着复杂而恼人的情绪,轻轻合上书本。
下一刻,少年化作残影离开。
殷异步入灵堂时,喜姨娘趴在少女身边哭得撕心裂肺。
他抬手轻轻一挥,空间霎时凝固。
飘荡的白绸,悖哭的妇女,沉默的男人,一切一切,统统静止。
殷异抬步走到喜姨娘身边,看见面色苍白如纸的少女。
她安安静静的,不会笑,不会哭,没有提刀杀他时的冷然,没有抱起他时的强硬,没有轻轻拍他脑袋道歉时的别扭。
如他所愿。
她无知无觉,一双清泠泠的眼再不会倒映出他狼狈不堪的姿态,他也再不会因她感受到低人一等的轻贱。
可他并不开心。
殷异单膝跪地凑近她,捏住她的脸蛋左右瞧了瞧,确定是真人而不是傀儡,是大小姐而不是替死鬼。
他恍然间松开手,视线落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终于觉得那处是冰冷的,并不美丽。
少年视线定定落在她眉眼,黑瞳酝酿了一夜寒雪,冷极了。
为了区区谢煊……她愿意去死?
他冷笑,讽刺不已。为了区区一个男人,竟连命都不要了。蠢货。
殷异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凌娘死了,殷姒也死了,殷奎动动手指就灭了,没意思。
他抬手,在少女身体打入数缕银丝。指骨微曲,下一秒少女直板板立起来,对他甜甜的笑。
“阿,异。”是机械的语调,没有半分起伏。
她僵硬地走向他,笑容明媚:“我,我,我……”
殷异并不清楚自己想让她说什么。无论说什么,他都感觉不到丝毫愉悦。
少年猛地收回手,银丝寸断,她软软地倒下,无声无息。
殷异将她抱回停尸架,沉默半晌,别开眼,消失在原地。
喜姨娘的哭声回荡在灵堂,悲戚随风雪传遍整座无妄城,一座城一瞬空荡,孤寂万里。
风听屿睁开眼睛时,对上一双温柔却湿润的秋水瞳。
阿母?
她猛地支起腰环抱住女人,将脸埋进对方怀里,深深嗅了嗅熟悉的清香,心安不已。
明怜夫人泪珠在眼眶打转,怔忪间欲坠不坠,看上去难以置信。
“昭昭?”她轻唤风听屿的小字。
风听屿嗯了声,并不放开手,反而越箍越紧。
“你终于肯睁开眼看娘了,终于。下次不管你爹说什么,为娘绝不允许你再跑出去!”
明怜夫人说着,眼泪止不住往外冒,很快尝到苦涩的滋味。
那时少女提刀离开,朝阳般笑着说要摘阴墟灵花送给她做香包,花是摘回来了,结果人却没醒过来。
“我才不管什么责任、什么大义,我只要我女儿好好的!”明怜情绪激动起来。
那日喻家的小子找来,想带走尚未清醒的少女,把她气狠了。
她才不管什么无妄城,不管什么无辜百姓,也不管那个大妖有多难缠。捉妖人那么多,少她女儿一个也不少。
风听屿自然能想到这一层。
在她的计划里,等她醒来时已经在去往无妄城的路上,这样能节省很多时间。
千算万算,独独算漏了一个爱她如命的明怜。
风听屿让母亲担心了那么久,现在一见到那双美丽却通红的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摸了摸明怜的头发,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阿娘别气,你看看我,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少女跪坐在床上,转了转腰肢,挥了挥袖子,看上去灵动鲜活。
明怜夫人见状,心里酸涩不已,想到少女从前不省人事的模样,鼻头发酸,眼泪不减反增,
风听屿看她哭,有些手足无措。
“昭昭怎么样……”一道粗犷的男声自门口传来,话还没说完,戛然而止。
风听屿看着自家老父亲,似笑非笑,全然没有看见母亲时的温软柔顺。
这个老头儿没少踹她屁股,说她不中用,说她只能给大妖当口粮。去阴墟杀大妖就是这老头儿激的。
风朗月瞧出自家闺女心情不爽,挠挠头,嘿嘿一笑:“闺女你终于醒了!”
“为父创立了一套新刀法,还需要你陪练陪练看看效果,查缺补漏……”
明怜瞪一眼五大三粗的老倌,捏住他手臂上的皮肉拧了拧,疼得老头儿呀呀叫。
风听屿憋笑。
一物降一物,从前风家日天日地的霸主,遇上明怜一见钟情,从此山大王变愣头青,沦为美人裙下臣。
风朗月觉察风听屿看戏看得正欢,下一刻板起脸,维持家主的尊严。
明怜觉得风朗月不懂事,一把推开他,生气道:“女儿好不容易才醒,你摆脸色给谁看?”
家庭地位最低的男人哭笑不得:“是,是我不该给女儿摆臭脸。”
一家人笑起来,其乐融融。
风家主和风夫人走后,夜深人静,一道黑影掠过窗棂闪进少女闺阁。
风听屿坐起身,无奈道:“你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