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直直立在原地,一身黑袍几乎融进黑暗,瞧不真切。
檐下朦胧的灯火打在他身上,描摹出长身鹤立的剪映,较江湖侠客少了分洒脱不羁,多了些杀手般冷峻凌厉的味道。
这种感觉,风听屿并没有在殷禄身上感受到过。
她和喻自知其实算不上青梅竹马。
她生来通灵,很小的时候就被风朗月立为风家继承人,而那时候的喻自知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旁系子弟。
风听屿第一次见到喻自知是在十一岁。那年喻自知十三岁,被打趴在喻家擂台上,伤痕累累,狼狈极了。
在喻家继承人的角逐里,他连提名都不够资格。
风听屿觉得他的眼神很有趣,像条濒死不肯低头的孤狼,分明落魄,可骨子里透出来的傲几欲开花。
她觉得他非凡,于是小手一指,指向满身血污的喻自知,对喻家家主说:“喻伯伯,他日后必定不凡。”
后来喻自知果然不凡。一路攀爬一路登高,干掉了一个又一个竞争对手,爬上继承人尊位。
风听屿不知道,后来少年总忘不掉,风家小女娘曾在他最黯淡惨败的时候,说他不凡。
就冲着她一句“必定不凡”,他咬碎牙练断剑流过不知多少鲜血,只为做她眼中不凡之人。
至少能证明给她看,她眼光不错,并没有错把鱼目当珍珠。
“你离开无妄城多久了?”风听屿问,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其实挺怕冷的。被殷异关起来受过不少冻以后更怕冷了。
喻自知背过身去,不看她:“四日,我们必须赶紧走。”
为殷姒敛尸准备后事一日,加上之前殷异让风听屿去杀谢煊的三日,共四日。
风听屿闻言,突然就不觉得冷了,一把拉开被子起床换衣服。
拖不得,必须在来客最多的一天开始行动。
喻自知与她保持距离,顿了顿,问:“不与令堂说说吗?”
他偷偷喂风听屿吃重祈丹,刚抱起少女准备带她离开,就被明怜夫人逮到,被奚落惨了。
风听屿摇摇头:“说了我就走不掉了。”
明怜看似脾气好容易拿捏,实则最为固执,一旦沾了与她有关的事,更是犟得根本不听道理。
对付明怜,她只能先斩后奏。
风听屿想了想,提笔写下一封信,压在床头。
“走吧。”她说罢,一手撑着窗棂翻身越境,猫儿一样敏捷。
喻自知紧随其后。
殷姒的葬礼上,大半个无妄城都来了。
白色纸钱飘飘然落下,窸窸窣窣一片寂静过头。没了混世魔王,后院暂时歇火,城主府安生多了,说是死寂也不为过。
突然,一阵骚乱起,打破了这份沉凝与安静。
“谢煊你他娘的王八蛋!”薛奉礼咬牙切齿,一拳打偏男子的脸。
这阵动静不小,引得所有人视线聚集到当事人身上。
见是薛家小霸王在惹事,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围上前凑热闹,于是遥遥观望着。
薛奉礼怒不可遏:“你不想娶,早他娘的干嘛去了?你知道她有多期待嫁给你吗?”
谢煊前脚退婚,殷姒后脚去世,是个正常人都能联想到少女惨遭抛弃后哀默若心死,自戕而亡。
薛奉礼不提还好,一提众人越发觉得是这么个理,看谢煊的目光更是纷纷变了味道。
谢煊苦笑。
他知道真相,当然知道她并非为情自杀。可他想不明白,前一天还来找他问话的少女,隔天便彻底断了气息。
是妖物杀了她。谢煊只能这样认为。
殷异站在人群之中,身影几乎被来来往往的行人淹没。
他隔着层层绒雪,冷冷观望这场闹剧,黑瞳无波无澜,不知在想些什么。
薛奉礼还在耍横,又一拳砸在谢煊脸上,青年唇角立马见血。
自小饱读诗书、信奉君子礼节的文人哪儿是薛家小霸王的对手?
殷禄,不,是喻自知上前轻轻一拉,一把扯开薛奉礼,打断了这场闹剧。
他的姿态沉稳淡然,与野蛮狂躁的薛三公子形成鲜明对比,让人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殷家大公子以前是这样的么?
“妹妹已逝,还请薛三公子和谢大公子勿扰亡灵安息。”
他语气微沉,却极具威压,让人不自觉服从安排。
逝者长兄都发话了,薛奉礼只好收手,怒然甩袖离开。
旁观者看了看谢煊,窃窃私语。喻自知冷冷扫视一圈四周,众人悻悻然散开。
谢煊狼狈倒地,一身月白锦袍染了血红,往日清风霁月的人坠入泥沼,神情恍惚不知思绪在何。
喻自知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将视线投向直直立在原地的殷异。
众人皆散,唯他停驻,自然显眼。
“五弟,你可知妹妹因何亡故?”喻自知问。
他语气淡淡,并无讥诮与试探,仿佛只是问了少年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
殷异垂下眼帘,眉宇一派殷五公子的卑怯卑微,温吞道:“我一直留在后庭,连见姐姐一面都难。”
少年将鬓边一缕银发别到耳后,不咸不淡道:“只怕大哥得问问谢大公子。”
谢煊闻言,终于有了些反应,哑然道:“不是我。”
殷异漆黑的瞳落在谢煊脸上:“姐姐不是为了谢大公子,难不成是为了我?”
谢煊无故蒙冤,眸色终于愠怒:“她若真在意于我,何至于想方设法与我退婚?”
殷异微微一怔。
许是想到故人已逝,再争议过往是非只会平白扰了亡灵安息,不合君子礼法。
谢煊隐忍怒意,闭了闭眼,放低声音轻喃:“是她不要我。”
他从前厌恶殷姒不假,可后来想要与她冰释前嫌、执手洞房的心意也不假。
是她对他避之不及。
殷异视线落在谢煊脸上,半晌,漠然收回,似乎并不在意少女到底是因为什么突然亡故。
“姐姐已经去世,多言往事,无用。”他轻声慢调,语气平静如在言说一只坠落的蝴蝶。
无伤大雅。
喻自知面无表情,不反驳,也不赞成,他深深看了眼殷异,转身往外走。
这个少年恶妖,阴沉难测,不配和风家听屿齐肩,锁妖塔才该是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