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听屿心头飘过一缕迷茫,烟雾般清透,萦绕在心间足以看清形状。
她为什么要杀殷异?
因为他凶残无道、作恶多端,因为他残害无辜、草菅人命,因为他挑起战乱、欲倾覆天下。
可是,这些事,殷异做过吗?
他做过么?
风听屿扪心自问,她一直都把殷异当做前世的国师看待,认定他坏,认定他恶,认定他该死,所以讨厌他至极。
可她看到的他,知恩图报,恩怨分明,被剔鳞会微笑着安慰母亲,所求不过一份安慰与偏爱。
孩子一样。
风听屿独自坐了很久,久到喻自知离开,茶水彻底凉透,客栈大堂寥寥离落。
她站起身,缓缓往自己的房间走。
风听屿推开门,看见小异鲛蜷缩在笼子里,脸颊绯红。
黑蛇使劲撞击着笼子,被符气弹飞,又撞,反反复复。
“别白费力气了,你逃不掉的。”
墨岭盘在殷异身边,立起头朝风听屿嘶嘶吐着蛇杏子:“你到底想干嘛?”
话虽如此,他其实心里偏向于风听屿要剖他们的元丹。那些道士神棍不都是这样的么?
风听屿环手走近困妖笼,悠哉悠哉道:“先把你炖成蛇羹,再焖红烧鱼,哦,清蒸鱼也好吃。”
墨岭气急:“你不能杀我们!”
风听屿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反问:“凭什么?”
“我们没有乱杀人!我吃的人都是他们咎由自取!”
墨岭一条贪吃蛇,啥都吃,人确实吃过不少,但吃的是主人弄死的仇敌残尸。
风听屿挑眉:“你以前跟着累的时候也这样?”
墨岭:“我的主人是异,不是累。主人很小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
他从前是条山野闲蛇,自由自在,与人类井水不犯河水。
某天小渔村村长带着一个老道诱捕他,以诡诞邪符将他镇压在毒花园,看守村长卖往黑市杀手楼的各色毒花。
那时候小殷异总爱跑来作怪,黑毒萝、鹤红毒罂、鸢尾毒兰……毒花被他毁了个遍。
一来二去,一鲛一蛇渐渐相熟。小异鲛听说他凄惨的往事,傻不愣登地割血喂他喝。
他那时候并没有打算留在殷异身边。
直到某天小异鲛再次跑来找他,他发现那孩子既没了元丹,又没了脊梁,只剩一颗鲛元吊命。
偏偏笨蛋殷异什么都不知道,说要搬家了,把木头人——累送给他。
累真坏,觉醒后仗着凌娘的助推与殷异的天赋,生生剖了他的妖蛇元丹,逼他做奴隶。
他生来不高贵,能做下属,但他只愿意做殷异的下属。
可惜,少年记不得他了。
风听屿听墨岭说完,关于殷异的一切终于在脑海里连成直线。
她撑着脸颊,懒懒看着笼子里窝成小团子的异鲛,沉默许久,许久。
久到墨岭认为他们今晚死定了,少女突然站起身,打开笼子将殷异抱出来。
小版殷异抱住她脖颈,无意识地蹭蹭,额头滚烫。
风听屿微怔,她知晓殷异是冷血动物,别说滚烫,热一些他都受不了。
她想了想,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戒备的廉价劳动力,说:“去打盆冷水来。”
殷异和墨岭是跑不掉的。她在他们心脏打入了定妖诀,只要她通灵念诀,两只妖一步都走不动。
墨岭点头,很快打来一大盆冷水。因着天寒,水中浮起些碎冰,看着就冻。
风听屿将殷异放进冰水里泡着,坐在盆边打量他。
水很快红成一片,浓郁成新血,殷异褪去鱼尾,化作人类小男孩的模样。
她瞧着差不多了,把人一把捞起来,擦干净裹好,包成粽子。
风听屿甩给墨岭一盒药膏:“处理好。”说罢,她转身走向窗户旁。
寒风潜入夜,打在脸上生疼,将潮水般翻卷的思绪抚平。
这世道容不下妖,不论善恶,人类总视妖为穷凶极恶的腌臜物,非打即杀,无一例外。
若人类能明白,人有善恶,妖亦有善恶,世间芸芸众生皆有多面性,给予妖多一点正待。
是不是,感受到多一点善意的殷异未来不会厌世到报复全天下?
他并非纯粹的坏人,他现在甚至不能算作恶人。
杀掉一个殷异,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殷异。问题浮于表面,治标不治本,根不断,总有一天会疯长。
风听屿想明白这一点,灵台清明不少,像是荡涤了经年尘埃,一身轻松。
原来,殷异早已变成她心中的困障,蒙住她的双眼,让她止步于他面前。
她的任务,从来不是杀死殷异,而是找到罪恶的根源,努力做出实质性的贡献,改变这乱局。
“好了。”墨岭把药盒放在桌上,对着少女的背影提醒道。
风听屿没多看殷异一眼,迈步径直往外走:“我设了结界,不想灰飞烟灭别乱跑。”
出了房门,风听屿往隔壁客房走。
她躺在冷冰冰的床榻上,直直望着墙角残留的蛛网,神思清明。
生命轨迹就像蜘蛛绕丝一般节律,若不是大起大落、大风大浪,谁会无缘无故长成残暴不仁……
吱——
风听屿听到开门声,赶忙阖上眼眸,放缓呼吸装睡。
她现在能嗅到殷异的妖气。是一种浅浅淡淡的奇异香味,很好闻。
他来干嘛?
殷异布下一层幻香。这种幻香能牵人入美梦,睡得香甜沉稳。
他走到少女床边,看着她安然的睡颜,迟疑一刻,用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风听屿被他冰寒的手刺得一哆嗦,下一秒想睁开眼捶爆他的狗头,谁知他突然掀开被子爬上床,往她这边凑。
殷异心里有些别扭,但想到少女此刻无知无觉,于是不断靠近,靠近,再靠近,直到能抬手环抱住她。
他藏匿在被窝里,不行龌龊之举,仅仅是抱住她,感受她身上暖融融的温度。
那种清雅而熟悉的味道,能让他莫名其妙地开心,也能让他忽略,贪婪是罪。
不得偏爱,也不奢望更多,仅仅祈求一时安然。
风听屿幽幽睁开眼,低眸看着被子突兀拱起的一团,半晌,缓缓闭上眼。
他的幻香像糖果一样甜,能将人引入美梦。
她累了太久太久,需要好好睡一觉。
风听屿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竟然如此坚信殷异不会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