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风听屿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她很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
她洗漱好,去隔壁房间看了一眼,瞧见殷异缩在笼子里,乖乖抱腿坐好。
看见她来,他低垂着头,唯唯诺诺的样子,像是害怕她。
风听屿心里好笑。
来爬她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可能会生气,然后暴打他一顿。
她淡淡收回视线,转身往楼下走。
掌柜看见风听屿,忙走上前递来一封信:“这是喻公子留给姑娘的。”
风听屿打开信,看见上面龙飞凤舞的字:
“万候城有恶鬼,先走一步,上京见。”
她叠好信,揣进兜里,然后往无妄城城东走。
城主府坍塌,殷奎亡矣,一大家子乱成一盘散沙,妾室们走的走,散的散,殷禄一个人支撑,暂时将人安置在城东。
风听屿走到一座古朴的宅院前,陈旧方木,枯藤绕梁,倒还别具一格。
她现在没有身份拜访,想了想,刚要翻墙,忽听到殷祺的声音。
“姐姐?”小呆瓜擦了把鼻涕,走上前,双手扯住她的衣袖。
“姐姐的魂魄,来看祺祺啦!”他眼睛湿漉漉的,干净得一尘不染。
风听屿转过头去看他:“你认错人了。”
殷祺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眨巴眨巴眼,有些失落地松开手。
“那你是谁?”他问。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
殷祺竖起小狗耳朵,面上多了些快乐的意味:“真的吗?”
风听屿点点头,将来时买的糕点烧鸡递给他:“送给你吃。”
殷祺难得机敏一次,怀疑地盯着陌生少女,问:“我之前怎么没有见过你?”
姐姐才不会有朋友!那些人都说姐姐坏话,还骂姐姐,说她恶毒,说她狭隘。
风听屿直接收回手,悠然道:“不要就算了,我自己吃。”
“别别别!”殷祺赶忙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
到底是孩子心性,好吃的送到眼睛边边了怎么可能放手!
风听屿翘了翘嘴角,视线定定落在小呆瓜脸上。他不再瘪瘦如柴,精气神也足,俨然不像在遭受虐待。
见状,知晓殷禄并非刻薄之辈,风听屿终于放下心来。
“好好听木槿和琼桂的话。”她摸了摸殷祺的头发,笑得愉悦。
殷祺乖乖点头,目送少女走远,直至风听屿彻底消失在眼前,随即反应过来。
会这样揉自己脑袋的,只有,姐姐。
风听屿返回客栈时,殷异蹲坐在笼子里发呆,目光定定落在扭成各种怪异姿态逗他开心的墨岭。
殷异一点都不开心。
风听屿坐在桌旁,不说话,撑着脸颊不知在想些什么。
敌对,但又不是要死要活的敌对,聚在一间屋子莫名尴尬。
“姑娘,你的酱牛肉,香辣蹄花,鳝羹,雪花鱼来喽!”
小二乐呵呵地端来美食放在桌上,香味扩散到屋子每个角落,喷香入鼻,勾动人心里的馋虫。
“姑娘慢用!”小二的放下一盏果酒,大咧咧离开。
风听屿拿起筷子,戳了戳雪白的鱼肉,又挑了挑鳝羹里的鳝段,似笑非笑地看向两只阶下囚。
殷异和墨岭对视一眼,唇角抿成一道冰冷的线。
风听屿吃了一口鱼片,叹气:“唉,味道不佳,厨子还得多练练。”
“也不知这鲛做成鱼汤,好不好喝。”她含糊地念叨,咧嘴笑了笑。
殷异恼羞成怒。
墨岭却馋得口水直流。他许久未进食,别说是美食,连路边的见手青都能生啃。
风听屿每道菜都夹了点,没吃多少就饱了。
她揉揉肚子,起身伸了个懒腰,往隔壁房间走去。
墨岭见坏丫头离开,缠上殷异的手腕:“主人,她吃饱了。”
殷异嗯了声。
墨岭贼兮兮道:“剩下的,她不要了。”
殷异嗯了声。
墨岭恨铁不成钢:“她不要了,就是咱们的!”
殷异:“……”
难道剩菜剩饭是什么很了不得的绝世宝贝么?
墨岭率先出击,钻出笼子化作人形,开门谨慎往外望,确定风听屿不在,赶忙拿起筷子。
啪——
殷异一把打开他的手,面色冰冷,看上去情绪不佳。
墨岭下意识认为少年不堪受辱,不肯吃嗟来之食,谁知下一秒看见殷异就着少女用过的筷子,夹起一块蹄花塞进嘴里。
墨岭小心翼翼问:“好吃吗?”
殷异不说话,良久,生硬地点点头:“嗯。”
另一头,风听屿手握一面镜子,镜面浮现出这一幕,她坏心思地笑了笑。
这两日城外有暴风雪,道路湿滑危险,她准备等雪小些了再回家。
入夜,风听屿加固了一遍殷异和墨岭身上的定妖诀,躺在床上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小版殷异再次缩进少女的被窝,抱住她,汲取她身上的温度。
刚刚阖上眸,身体突然变大。
魅妖血脉自愈力很强,一天时间就算不刻意将养,也足以让他痊恢复不少。
殷异垂眸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女,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清浅的呼吸洒在他脸上,微微痒,勾勒出难以言喻的心悸。
许是青涩作祟,许是少年慕艾,许是他见过的人还太少。
他在城主府外看到她的时候,恍然做了一个梦,一个关于死而复生的不可能的梦。
殷异不知道为什么。
分明她那么讨人厌,分明她总令他生气,分明她射伤了他。
她对他那么坏,可他却对她下不了杀手。
少年颇有些自厌地箍紧环抱住她的手,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旋,隐忍着莫名的冷怒与欢喜。
心脏如遭撕扯,好不好,坏不坏,委实难受。
听屿安然恬静,一张脸上没有捉弄人的戏谑与嚣张,看上去乖乖的,与所有受尽千娇百宠的女孩一样。
殷异戳了戳她软软的脸蛋。视线落在她唇瓣,眸色不带污秽,像在看一朵嫣红的春花,朴实无华。
清雅的花药味让他莫名想要凑近,贪念支配着意识,让他卑劣一点,再低劣一点,靠近她……
毫厘距离,他瞳孔收缩,一个吻偏离在她唇角,留下柔软与温暖。
玷污。
少年脑海瞬间冒出这两个字,就与那夜喂她吃元丹如出一辙。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不敢多看她一眼,逃也似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