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西郊外的庄园之中,隐约传来一阵丝竹之声。这座坐落在鸿沟之畔的庄园,有别于秦人那古朴庄严的形制格式,粉墙朱瓦,园中香榭什长亭台错落有致,荷花池中怪石嶙峋。
头戴高冠,身穿华丽赤红丝绸袍的中年男人,驻足于后院的什长亭台之中。他那长长的衣摆坠拖在地,身上所佩戴的珠玉配饰,在晃动之间发出清脆的鸣响。望着池塘水面上泛起的波澜,男人用关中的秦腔吟诵着那首记忆之中的乡音:
“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在父亲楚考烈王的耳濡目染之下,男人也对那鼎鼎大名的三闾大夫屈子,抱有仰慕的心态。但有别于父亲楚考烈王最喜爱的《橘颂》,男人心中最喜爱的却是屈原的那一首《九歌-国殇》。
“主人,时候不早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老仆槐里的提醒之下,男人这才回过神来。在角落里低头等候的侍女像是接受到什么命令似的,快速的来到男人身边后。在依次为男人摘下了高冠,赤红长袍等具有楚人特征的装饰后,为其换上了古朴肃穆的秦式装扮。
“槐里,你看吾都已经忘记了楚音的模样,就连吟诵屈子的国殇也用的是秦音了。”
男人摇了摇头,似乎头上的秦人黑冠,要比楚人的高冠更加契合自己的发髻。但不知道为什么,带上楚人的高冠就能感觉到一股心安,这是秦冠所不能带给他的一种安慰。
本身为楚国宗室,但却在秦国的朝堂之上大放异彩,甚至为相十年之久。如今更要以淮阳郡守的身份,来调度秦军的粮草,为攻灭楚国的秦军解决后顾之忧。是的,他便是楚考烈王之子,昌平君熊启。
自从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78年),秦军势如破竹的攻破郢都,也就是陈郢。楚顷襄王败走城阳之后。为了暂避秦国的锋芒,楚顷襄王决心迁都,至此楚国的都城变为陈城。
而这一举动,导致楚国实质性的失去了一半的国土,楚人被秦国的猛烈攻势
所击倒。而后,为了延缓秦国所带来的巨大压力,楚国向秦国求和。因此,质子这个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传统便派上了用场。时任楚国太子的熊完,也就是楚考烈王被作为质子送到了秦国。
秦国欣然笑纳,毕竟一个有着秦国生活经历的太子,在未来登上王位之后,必定会偏向于秦国。因此,当熊完来到了咸阳之后,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当时的秦昭襄王还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了熊完,熊完因此在咸阳生活了十年之久,在此期间也得到了自己的儿子,熊启为这个身负楚秦两国王室血脉的孩子,起名熊启。
自小在咸阳城中长大的熊启,与普通的秦国公孙毫无区别,身着玄色的秦袍,说着关中的秦腔,书写着秦国的文字。而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父亲熊完才会暗自教他学习细长的楚式鸟虫体。
这种看起来华贵无比的楚字,对于在秦国长大的熊启来说异常难懂。多次厌倦想要不再书写的时候,父亲熊完便会用十分甘甜的橘子作为奖励。油灯下,父子两人就着甘甜的橘子,欣赏着用楚字书写的屈原诗作。行到浓处之时,父亲熊完还会用楚音来吟诵那首最为喜爱的《橘颂》。
楚国,是父亲熊完的家,亦是熊启幼年时候的一个缥缈的梦。
日子本可以这么毫无波澜的生活下去,可是命运总是习惯性的捉弄任何一个人,就算是贵为王子公孙,一样也逃脱不了命运的嘲弄。在公元前263年,熊启的祖父楚顷襄王病重,楚国急需一个人来继承王位。
本就是楚国太子的熊完自然是当仁不让的王位继承者,可是秦昭襄王却以情况不明为由,不许熊完回到楚国继位。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尽管熊完在咸阳生活多年,但他还是心念故国,就算是咸阳城中有其娇妻幼子,也阻挡不住他回归楚国的信念。
因此在黄歇的帮助之下,熊完抛妻弃子,孤身一人返回楚国,终于成功登上了王位。而熊启母子则成了身份十分尴尬的人,就此在咸阳城中遭受欺凌。或许是因为熊完抛弃他们母子二人的缘故,熊启的母亲厌恶着关于楚国的一切,她禁止府中出现任何关于楚国的事物。
甘甜的橘子,宽大的楚袍,细长的楚文……
而只有在还未成为秦国大王的安国君府中,熊启才能再次品尝到来自南方的甘甜橘子,也只有在同为楚人的华阳夫人这里,熊启能感受到心中的那一丝慰藉。在这里,他见到了名叫“异人”的安国君之子,不过他后来被过继给了华阳夫人,改名叫了“子楚”。熊启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权利的重要性。为了权利,赢异人竟然连自己的亲生母亲夏姬都不要了,转头便投进了华阳夫人的怀中。
熊启冷眼看着一切的发生,看着赢异人改名为子楚,看着他如愿成为秦国的王,又看着他得到一切之后,猝然的离世。这一切,都发生在十几年之间。而熊启在这其中,已经成长为了一名风采出众的男子。
子楚的猝然离世之后,给秦国带来的莫大的动乱。尽管这场动乱都隐藏在了台面之下,可随后带来的波及却还是影响到了秦国未来几十年的变化。
最终,在一番利益交换之下。子楚也就是秦庄襄王,他之前因年轻时作为质子,而在赵国的都城邯郸与一名姬妾生下的孩子-政,最终成为了秦国新的王。
在成为秦王的这一年,赢政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熊启却已经成为了秦国朝堂上楚系外戚的中坚力量。
因为秦王政还未及冠,尚且年幼的他还无法亲政,因此在宗法上作为秦王政祖母的华阳夫人,与秦王政的血亲祖母夏王后(秦庄襄王亲生母亲)以及秦王政的母亲赵太后共同把持朝政。
身为楚人的华阳太后掌权后,已经被打压许久的楚系外戚,这一支政治力量迅速的在秦国朝堂之上抬起头来。而已经身为楚系外戚中坚力量的熊启,自然开始频繁与秦王政进行接触。
或许有着相同的,被父亲所抛弃的经历,熊启对于这个少年的秦王政,内心深处还是十分的感同身受。因此,在宗法上身为秦王政表叔的熊启,在许多事情上都是秦王政的支持者,并且是在推动赢政亲政这件事情下下了很大的力气。
因为从根本上来说,楚系外戚与秦王政已经并没有多少的联系,只是在宗法之上占据大位而已。但是,秦王政的亲生祖母夏太后与亲生母亲赵姬此时却都在世上,而且秦王政的母亲赵姬,已经在私底下聚集了一部分秦国宗室的力量。
这让楚系外戚察觉到了危机感,因此便更加卖力的推动嬴政亲政这一件事情。只有身为秦王的赢政真正的掌握住了权利,那么楚系外戚的所有政治投资都将获得巨大的回报,因为熊启在这些年与秦王政的相处过程中,已经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秦王政虽然少恩,但并不薄幸。
更何况华阳太后年事已高,不知何时便会归天。一旦失去了华阳夫人这个舵手,楚系外戚便遭遇到当年的宣太后的旧事,那便是秦国宗室以与楚国为世仇的缘故,疯狂打压楚系外戚的政治力量。
可是,两国公室互为姻亲已经有十八世四百年之久,彼此之间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所谓是剪不断理还乱。那楚怀王死于秦国之事,尽管对于秦楚两国的关系产生了巨大的裂痕。但是在巨大的利益之下,两国宗室还是捏着鼻子认下了。
而秦国宗室与楚系外戚的交锋越发激烈,先是在公元前239年,秦王政的王弟,受封为长安君的成蟜,在率领大军攻伐赵国的时候,在被蛊惑之下发生叛乱,后被迫归降赵国,最终被杀。而在这之后的公元前238年,秦王政加冠亲政的时候,长信侯嫪毐选选择在发兵攻打蕲年宫,意图杀掉秦王政。
而身为秦王的嬴政,并没选择召集秦国宗室的领兵将领前去平叛,而是选择了楚系外戚的代表人物熊启以及熊考前去领兵平叛。身为天生王者的秦王政,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两场叛乱之后的推动力量,或许在那关于秦王政身世的谣传之谜,出现在咸阳城中的时候,秦国宗室便已经在暗中积蓄力量了。
而熊启与熊考带兵干脆利落的处理掉了此次的叛乱,因此分别获封昌平君以及昌文君。这一年,昌平君熊启已经到了而立之年。也就是在这一年,昌平君熊启的父亲楚考烈王病重而逝。于情于理,昌平君熊启都应该前往楚国一趟。
因此,在得到这个噩耗之后,秦国便派昌平君熊启,前往楚国的新都城寿春进行吊丧。在满城缟素之际,昌平君熊启见到了已经阔别了几十年之久的父亲,尽管只是在灵柩之中。
此时的昌平君熊启内心之中百感交集,既有因为父亲楚考烈王当年抛下他们母子二人,而感到的愤愤不平。又有再见面时,阴阳两隔的无尽悲痛。现如今已经身居高位的昌平君熊启,实际上已经体会到了父亲楚考烈王的煎熬。就像他一样,无论如何的怎么想要融入秦国之中,但是最终换来的却还是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只有来到楚人自己的国度,昌平君熊启才能感受到内心的些许平静。
在父亲楚考烈王的灵柩旁,他用记忆中的楚音,轻轻的吟诵起了童年时父亲时常在他耳边念叨的《橘颂》: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曾枝剡棘,圆果抟兮。
青黄杂糅,文章烂兮。
精色内白,类任道兮。
纷缊宜修,姱而不丑兮。
嗟尔幼志,有以异兮。
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
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
闭心自慎,终不失过兮。
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年岁虽少,可师长兮。
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就在昌平君熊启还沉浸在内心的悲痛之际,他感到自己的肩上被人轻轻的拍了几下,接着耳边猛然传来一阵陌生而又熟悉的腔调:
“兄长,吃个柑橘吧。”
一个黄澄澄的柑橘,被眼前的男子举到了昌平君熊启的面前。九月深秋,正是橘子已经熟透的季节。昌平君熊启有些颤抖的接过柑橘,轻轻地用手剥开外皮之后,将那黄色的果肉放在嘴里仔细的咀嚼着。隐藏在年少记忆中的那股酸甜味道,再次席卷着他的内心。
“你是负刍对吧?”
尽管昌平君熊启用的是疑问句,但他很确定眼前这个面容清秀的男子就是他的弟弟熊负刍。
“没错,兄长,吾是负刍。”
“这柑橘可甜?”
“此柑橘乃是父王亲手所种,用的乃是整个楚国之中最好的一颗橘苗。”
“可惜啊,父王现在吃不到了。”
熊负刍说着说着,眼眶之中便充盈着许多泪水,似乎在为父王不能吃到今年的柑橘而悲伤。相比较及在葬礼之上凶相毕露的熊悍及熊犹,眼前这个庶子熊负刍更能当得起孝悌这两个字。
“是吗,不过你怎么敢到吾的面前大献殷勤,就不怕你那两位弟弟对此怀恨在心?”
尽管昌平君熊启在慢条斯理的品尝着嘴里的果肉,但他的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熊负刍的身上。眼前这个面容酷似先父的弟弟熊负刍,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昌平君熊启的心里似乎有了一点头绪。
“吾那两位弟弟怕的,无非便是兄长您受秦国的指派,前来抢夺他们的王位罢了。毕竟您乃是长兄,还是秦国的昌平君,若是您要是起了争夺王位的心思,他们可是争不过您的。”
“那你不怕?”
昌平君熊启的话,让提及此事之时,一脸满不在乎表情的熊负刍愣了愣。接着熊负刍慢悠悠的,将擦拭好手上汁水的丝帕收到袖中之后,耸了耸肩膀:
“吾怕什么,吾乃是庶子,这王位是无论如何都掉不到吾的头上。”
“既然如此的话,你又在争什么!”
熊负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冲散了两人之间本来还充盈着的悲伤气氛:
“大兄,你可是看出来了。”
“当然,不要把任何人当做傻子。”
“有些话,想说的话,就快些说吧。否则一旦错了时机,便没了这个机会。”
昌平君熊启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熊负刍,心中思绪万千,而熊负刍上前一步,深深的施了一礼后说道
“为了楚国的八百年社稷,弟负刍愿助兄长继楚王之位。”
“你所言为何?”
眼见昌平君熊启并没有正面回答自己所提出的想法,熊负刍只得咬了咬牙,继续说道:
“弟负刍查明,那熊悍身世存疑,实非吾楚国公室血脉。”
“这楚国社稷安危之重,岂可让外人来承担?”
昌平君熊启听到这话,皱了皱眉毛后,打断了熊负刍接下来的话:
“你是想说,这熊悍乃是黄歇之子?”
熊负刍的话被打断了之后有些愣神,但随后他立刻又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接着继续说道:
“对,没错。”
“据弟查明,这李妃进宫侍奉父王之前便已经怀有了身孕,全是那黄歇为了自己的令尹之位图谋出的这一番阴谋诡计。”
“够了!”
“你这个蠢材!”
熊负刍抬起头来,有些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昌平君熊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这个兄长会大发雷霆,明明这是一个极佳的理由。若是昌平君熊启想要继承楚王位,便可因此事轻松拿捏住太子熊悍。
“你这是从咸阳城中盛传的谣言,所得来的灵感吧。”
昌平君熊启的嘴角有些抽搐,他也想不到自己的父亲刚刚离世,一顶巨大的绿帽子便扣在了他的头上,还是他的儿子亲自为其戴上的。一种巨大的讽刺感令昌平君熊启都有些忍不住扶额苦笑,这王位的诱惑可真是莫大,就在这灵堂之上上演的“兄友弟恭”,让人不由得心中感到悲切。
“不,兄长,是确有其事!”
眼见昌平君熊启不信自己的言语,熊负刍作势便要接着说下去,抬头却见到昌平君熊启的脸上越发阴沉,当下便闭上了嘴巴。
“蠢材,还好你没有将此事大声的宣扬出去!”
“既然你要扮演这孝悌之人,便继续演下去吧。”
昌平君熊启对着熊负刍冷冷的吐出这几句话之后,便一挥袍袖,快步离开了灵堂。望着昌平君熊启离开的背影,熊负刍的嘴角之中勾勒出一丝惬意的微笑。他知道,自己这位远在秦国的长兄,在三言两语之间便已经与自己达成了默契。
接下来的一切,就要靠他自己了。
熊负刍望着跪在父亲灵柩前的,熊悍以及熊犹两兄弟的背影,目光之中充满了炽热的渴望。他渴望着这两个父亲的嫡子与父亲一样,只有静静地躺在棺材之中,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到时候,他会为这两个兄弟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岁月在飞速的流逝之中,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楚国的朝堂之上发生了接二连三的变化,太子熊悍继承王位之后,朝野党争激烈。没出几年,熊悍猝然离世,被后世称为楚幽王。因其无子,按照兄终弟及的原则,熊犹继承楚王王位。可熊犹只在位两个月,熊负刍便发生宫廷政变,诛杀了熊犹以及其亲属。熊负刍宣称熊悍以及熊犹皆非其父亲楚考烈王的亲子,因此当正本清源,接着便自立为王。
而昌平君熊启也在秦国激烈的政治斗争中落败,从位居长达多年的相邦之位上被贬至淮阳为郡守。直至秦国正是起兵伐楚之际,在位于淮阳的这座庄园之中,昌平君熊启收到了楚王负刍的礼物,在这满满一篮子的柑橘中盖着一方丝帛,洁白柔软的丝帛之上,绣着一只昂首鸣叫的赤红凤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