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已经灭,黑夫在此战之中奋勇杀敌,不仅是爵位得到了晋升,更是因为受到了王翦王老将军的赏识,再次荣升为五百主。可就算是升爵的喜悦也冲刷不掉死去亲人的哀痛,就在黑夫准备将惊的遗物带回家中之时,却被告知秦王政又下达了诏令,攻伐越国之后,才可班师回朝!
寿春城外,黑夫抚摸着自己弟弟惊的坟包上的泥土,轻声说道:
“再等等,再等等。”
“吾定会带你归家!”
………………
当玄黑色的秦军旗帜出现在会稽城外之时,顿时让越军守城将领面露惊惧之色。因为此刻的越人还没有收到楚国灭亡的消息,作为臣服楚国的越君,自然是害怕秦军的到来。因此,城墙内这群披挂简陋铠甲的越国士卒,望着城墙下杀气腾腾的秦军,士气十分的低落。
无声的沉默伴随着稀疏的风声而浮过每一名士卒的身上,最终这场令人坐立不安的缄默,被披挂着玄甲的黑夫所打破。
黑夫收到王翦的军令之后,便驾着驷马战车来到平舆城下,用特有的关中声调朝着楚军大声喊道:
“战或降!”
无数声关中秦腔,在同一时刻齐声呼喊:
“战或降!”
秦国的声音气势宏大,恍若雷霆,回荡在整个华夏大地之上。此时秦军最后的通牒已经下达,是战还是降,皆在楚军的一念之间!
在如此巨大的威压之下,头戴武冠的越军校尉浑身汗如雨下,手中擎着的那柄战剑几乎都要脱手。眼见守城的士卒双股战战,几欲转身就逃,越军校尉知道若是此刻再不做些什么,整个城池的守军士气都要散掉了!就见越军校尉一把抓住自己副手的肩膀,恶狠狠的问道:
“如何,君上还未回话?”
就在刚才,秦军突然出现在会稽城下的时候,守城的越军校尉便急忙差人将此事禀告给越君,询问该如何是好。现在眼看是战是和,可全就在这越君的一念之间。副手刚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就见一名小卒连滚带爬的来到了城墙边上后,发现校尉正在注视着他的时候,他连口大气也不敢出,一溜烟的就来到了越军校尉的面前。
还没等小卒站稳脚步,副手便已经迫不及待的问道:
“如何?是战还是和?”
听到这话,小卒拱手说道:
“禀校尉……”
这名小卒还没张口,会稽城内已经响起了沉重的鼓声,鼓声震天,敲打着每一个会稽城中人的内心。昔日那个只知道贪酒误事,声色犬马的越君不仅没有弃城逃跑。反而在第一时间敲响城中大鼓,号召城中所有人
共御外敌!
在这鼓声之中,越军校尉紧了紧自己身上披挂的丝扣,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士卒,眼神之中满是坚定:
“诸位,现如今吾也不想说什么大道理!”
“噌!”的一声,越军校尉手中战剑出鞘,直指城下的秦军:
“杀敌!”
“保家!”
“卫国!”
一枚箭矢从天空之上划过,落在了黑夫的驷马战车面前的土地上。望着这枚桑木制成的箭矢,他黝黑的脸上展露出一丝笑容,就像是在土地上耕耘的农夫到了收获的季节!而此次秦军主帅王翦站在自己的驷车之上,丝毫没有因为越军的反抗而感到愤怒,只是淡淡的说了句:
“今日破城!”
“诺!”
只见一声令下,整个秦军的阵型开始变化,处在最前方的秦军立刻翻身下车,黑夫率领自己麾下的士兵,手持蒙皮大盾,冒着从天而降的箭羽直冲到会稽城下的护城河。
在到达护城河之后,兵分两路,一两拨人将门板一类的东西盖住沟壑,让后面的同袍能够顺利通过。另一波人将秦军独特制作攻城梯搭在城墙之上,用以让接下来进攻的士兵得以攀爬上去。
紧接着出发的秦军紧紧了身上的漆皮甲胄,手上拿着一面轻巧的盾牌,嘴里吊着一柄短剑,就沿着攻城梯,朝着会稽的城墙上攀爬。
大军之中响起沉重的号子声,三辆匆匆制作而成的攻城车,被一群彪形大汉推着,直指东,西,南,三座城门,只留下北门不攻。这边是所谓的“围三阙一”,给敌人留下一丝的机会,既可以瓦解敌人的意志,促使敌人不必产生鱼死网破的心态,又可以在沿路设下埋伏,防止敌人逃脱。
四周上身着短甲,下身长裤,足镫长筒马靴的游骑在一旁掠阵。但是在这些游骑的眼中丝毫见不到惶恐,只是将此次的攻城战当做了游戏而已。
会稽城是一座典型的战国时代建筑,城墙用青砖垒制而成,约高达五丈,东西南北四个角落各自开了一个城门,在城门的两侧还有用高耸的望楼。
战争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开始了,令人没有一丝防备。
城墙之上的越军尽管十分的紧张,但还是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井然有序的朝着地面进行拉弓抛射,从城墙上方将礌石,圆木推下。另有一部分人马用叉子一类的器具,想要将秦军的攻城梯子推倒,但可惜在角力的过程之中,没有拼过秦军。
先登的秦军如同猿猴一般在攻城梯上攀附,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就要爬上墙头,可惜在越军的礌石,圆木之下,皆系数掉落。但随着城门处爆发的激烈吼声,吸引了越军的注意力,以及秦军两侧弓弩的不断压制,最终几名身着漆皮甲胄的秦军终于踏上了平舆的城墙之上。
眼见几根长戟直直的刺了过来,这几名秦军一个翻身滚地竟然滚到了越军的脚下,伴随着“咚”“咚”“咚”,恍若剁骨头一般的声音,站在最前方的越军捂着脚跪地叫喊了起来。
城墙上方围了这几名秦军形成了一个圆圈,趁着空隙,越来越多的先登秦军从攻城梯上攀附而上。余下的越军在军官的带领之下,猛地朝着已经站在城墙上的秦军扑了过去。
飞溅的断肢残臂伴随着凄厉的吼叫,此刻在城墙之上没有一个后退之人,就在这不足五步的宽度之中,黑红两种颜色像是不断冲击的巨浪一般,虽然一触即开,但很快又接近到了一起,最终彼此交融。
最终,平舆城的南门发出一声“吱”的刺耳声响,但是对于攻守双方来说却是彼此不同的境遇。在身着已经被染成血色漆皮大铠的秦军耳中,这是胜利的号角。而在越军耳中,这却是通往地狱的吼声!
“风!!”
“风!!”
“大风!!”
伴随着阵阵的呼喊声,直面秦军的南门终于轰然倒塌,此时代表着秦国的黑色旗帜也飘扬在了会稽城墙之上。这场对对于秦国来说稀松平常的攻城战,终于在两个时辰中落下了帷幕。
但是,就算是对于秦军来说如此简单的攻城战,也战死了一名百将以及两名屯长。此刻这名战死的百将尸体与越军校尉的尸体,死死的缠斗在一起。他身上的皮甲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刃痕,几支箭羽直直的插在了他胸前,脖子上血肉模糊的一道狰狞伤口就是这名百将死亡的原因。
与之相比,那名越军校尉身上华丽的甲胄并没有多少伤痕,可他的面容整个都凹陷了下去,应该是遭到了锤子一类兵器的重击,但这名越军校尉在临终前,还死死的拽住秦军百将的手臂,意图再给他一击。
秦军获胜了,这名百将与他的部下,成功的在此次攻城之战中获得了“先登”的战绩。因此他们一百人都能升爵,而就算是百将战死,但他的爵位也能有自己的后代继承。这边是秦军状如虎狼的缘故,他们并不畏惧战争,反而是渴望战争。无数个赤贫的家庭,都是从战争之中一跃而起,堪比后世的一朝暴富。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趋之若鹜的。
秦军们踩着新鲜的血渍,依次来到了会稽城中开始各司其职。搜索残敌,维持城内秩序,以及押送越军清扫战场,最重要的是将城门处打扫干净。很快,城中四散的角落中响起惨叫,这就证明城中零散的抵抗已经被弹压。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敌军的头颅被砍了下来之后,在城墙处垒成了京观。一些意图在城中发起反抗的人,则被吊死在了城门楼上。
就这样,王翦的驷马战车沿着道路,平淡的驶进了会稽城中。
会稽城中的世家大族早早的便在城门口的道路两旁跪着,他们俯首在地,浑身颤抖着迎接秦军的降临。
当一滴腥臭的血液,从头上华丽的发冠滑落到士子的眼前之时,这名面若敷粉的士子,颤巍巍的抬头望了望上方迎风飘荡的尸体,顿时吓得一个僵直,接着便瘫软了起来。
而那些城中的里民们则被秦军用枪矛驱赶出家门,战战兢兢的跪在门旁,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心思,活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一名越国的士子,被秦军推出自己家门之外,一个踉跄之后摔倒在地。当他见到满目疮痍,昔日繁华的街道之上,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垣残壁。熙熙攘攘的人群,如今变成了一具具倒在血泊之中的尸体。
少年,幼子,老妇……
一个个彼时鲜活的人儿,此刻都失去了活力!
士子不由得嚎啕大哭,他张大了嘴巴,眼泪伴随着尘土滴进了嘴巴之中。一瞬间间,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停下了自己的哭泣之后,蛄蛹着想要爬到前面的柳树之下。不料他这一举动却被身后秦军视为暴乱,顿时就被一脚就踹到了肚子上。
剧烈的疼痛袭来,士子顿时像是煮熟的虾一般,蜷缩了起来。可等到脸上的冷汗滴落之后,他仍然倔强的朝着柳树的方向爬了过去。这次,身后的秦军士卒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越过士子来到了柳树之下。
一名少女衣不蔽体的躺在柳树下,僵直的身体上还残留着些许的恐惧。来到柳树下的秦军士卒见此情形猛地顿了顿,眼神之中出现了一丝哀鸣,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是自己远在家乡的妻子,女儿,又或者是妹妹。
秦军士卒抿了抿了自己的嘴巴,转身将一块破布盖在了少女的身上。还在地上蛄蛹的士子见状终于停下了自己的动作,昂起自己头颅看向眼前的秦军士卒。这名秦军士卒似乎才刚刚成年,嘴上青涩的绒毛还未褪去,但是手上虎口处的老茧则透露出他已经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了。
“身为大禹子孙的越人,不会屈服与你们这群养马的蛮夷!!”
士子吐出了自己嘴里的尘土,朝着秦军士卒骄傲的说出了这句话。
那名秦卒来到士子的面前,蹲下身子,严肃的面孔上终于显现出一丝表情,是看惯了生死的淡然,还是从战场之上学到的冷漠:
“吾不知晓你们口中的什么大道理,吾只知道这世间彼此之间的厮杀,该结束了。”
“就算是野兽也有休憩的时候,为什么人与人之间要不停地进行争斗呢!”
………………
“是因为人的欲望永无止境啊,不是吗?尊贵的李将军”
“现在你可以在吾的面前耀武扬威,夸谈你的武功,可谁又能说的清楚日后你是不是也像吾一样,被缚于敌人的面前。”
此刻的会稽令身上被两指宽的麻绳束缚着,头上象征着楚人的高冠已经不见,只有挺直的身体以及那不屈的眼神,还在宣告着他的抗争还未结束。
自从楚威王发兵,大败越军,杀死无强之后越国因此分崩离析。各族子弟们为了争权夺位,争相于楚国进贡,而楚王为了更好的控制这些零散的小国,便十分强硬的安排楚人当这些小国的令尹,一直延续至今。现在的会稽令,便是楚国公室中屈氏一族的族人-屈启。
在屈启得到楚国灭亡的消息之后,便将此事封锁了起来,随后便一直鼓动越君起兵伐秦,可还没等到他们攻伐秦人的时候,王翦便带着秦军到来了。而王翦自然直到,此时的越国之中越君便是个摆设,真正掌权的还是这个楚人。
因此王翦淡然一笑,望着眼前这名已经是阶下囚的楚人,目光之中满是戏谑:
“究竟是吾在审问你,还是你在审问吾啊。”
“看看眼前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的一己私欲所造成的!”
“若你开城献降,岂会变成这般的模样。”
听到王翦的驳问,会稽令嘴上勾起一丝轻蔑的笑容,不知道是在嘲笑眼前的王翦,还是在嘲笑这正在一统天下的秦国:
“吾说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那高居咸阳城中的大王所致!”
“若不是他那无穷无穷尽的贪欲,天下怎会遭受如此的战火!”
会稽令的一番指责,让王翦失去了与眼前之人对话的欲望。这名只是活在过去的贵族公卿,根本就没有觉察到天下人对于和平的渴望。六国彼此之间征战,所带来的杀伐实在是过盛,现如今只有以杀制杀,用鲜血将整个神州大地再次的捏合在一起。
“哈哈”
“吾知晓你想要说什么,是想说只有用杀戮才能整合九州大地是吧!”
“可是九州一统之后呢?”
“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那高座之上的王,他开疆拓土的欲望不会因为统一了六国而停下脚步,那漠北的匈奴,东胡以及南蛮……”
会稽令说着说着便大笑了起来,嘴里哼着那首流传于楚人心中的那首永不磨灭的声音: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接着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头撞到了身旁的柱子之上。顿时会稽令的脑浆迸裂,鲜血直流。王翦身边的亲卫刚想上前施救,却被王翦制止了:
“此人心意已决,不用救治了。”
“只是可惜了啊!”
“你我二人皆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不同的是,你守土有责,而吾要为王上攻占四方!”
至此,秦军的领土终于是抵达了沧海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