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时候,从远方荆楚之地传来的多是一些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秦军在王翦王老将军的带领之下,一路势如破竹,楚人望风而降。直至寿春城一战,尽管楚王负刍带兵负隅顽抗,但最终在秦人的围攻之下,还是献城出降。
官府因此大力宣扬这种捷报,而在听到熟悉的消息之时,衷那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悲痛。他幼弟惊的死讯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尽管有家人的安慰,但是和妴仍然是陷入极度的悲痛之中,日渐消瘦。
但所幸的是,随着前方接连不断的消息传来,黑夫归家的日子已经越发的接近。衷已经畅想着如何慰劳这个为家人付出一切的弟弟,此外他还为黑夫准备了一个惊喜。那便是衷已经与婴季进行提亲,为黑夫求取魏姬作为他的新妇。想必黑夫回到故里之后,一定会冲淡因阿母离世而悲伤的心情。
可眼看着黑夫归期的日子越发接近,衷内心之中的那股患得患失的想法就越发的跳跃起来。正在田埂处劳作的葵,望见自己良人脸上的那副表情,便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了。当下她便用裙摆擦了擦手后,走到衷的身后为其揉了揉太阳穴:
“放心吧,不是说楚人已经投降了吗。”
“先前黑夫寄来的家书便言明,只要楚地平定之后,他便会返回家中。”
衷听到葵的安慰后,轻叹一声:
“吾知晓,但吾害怕黑夫和上次一样,还没回到安陆县就又被征召回去了。”
言罢,衷总感觉心里不是很舒服,摇了摇头后说道:
“不行,吾再去县中问询下,不然总是放心不下。”
说完他放下手中的农具,对着身旁被麻绳系在一起的隶臣轻声说道:
“尔等几人,只需今日将这亩地的杂草除掉即可。”
就在衷刚从云梦泽乡一路赶到安陆县的时候,市井之中却有零星的消息传出。而在一旁竖起耳朵偷听的衷,却猛然间惊出一身的冷汗。原来据从前线戊守归来的南郡子弟所说,尽管寿春城中的楚王纳城献降,可是那楚国的大司马却在淮南又拥立了一个新的楚王,而这名新楚王不是别人,正是昔日秦国的昌平君熊启。
顾不上自己口中的因赶路而产生的焦渴,衷连忙一瘸一拐的来到邮官所居住的里闾。邮官的房舍也不大,只是一个普通的两进院落。在衷敲响大门之后,一个面黄肌瘦的隶臣打开了大门。
衷见状没有丝毫的不悦,连忙问道:
“你家主人可在?”
身着粗布麻衣的隶臣闻言后,轻轻的点了点头。在确定邮官今日休沐在家之后,衷便再次说道:
“那你前去通禀一声,就说云梦泽乡公士衷,前来寻他。”
隶臣应了一声后,便掩上了大门,衷只能在门外有些焦急的等候着。而不多时,那隶臣又再次打开了大门,将衷引到了后院的偏房之中。此处房间不大,却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牍,而那名邮官此刻褪下了代表吏员的褐服,正身着轻袍端坐在房间中央。摆放在他的面前是一个已经掉了漆的案桌,上面摊放着竹简,而邮官正在如痴如醉的观看着。
在觉察到衷的到来之后,邮官这才收起在竹简之上的视线,上下打量了衷一番后,问道:
“今日来又有何事?”
衷连忙将自己带的一个长筒物件摆放在邮官的面前,接着褪下包裹在外面的黑布,这长筒物件才露出真正的面目,竟是一份长二尺四寸的竹简。
“这是家夫昔日征战所得,传到吾的手里可算是明珠蒙尘,正好吾知晓您嗜书,这才想将此物献给您。”
此时的战国时代,纸张尚未发明出来。因此官府之中信息的传达多用便于书写的木材作为载体,有道是辛勤风波事,尺牍奚能诉,这便是尺牍的由来。而作为能够世代相传的书,则是用更为坚固的竹简来作为知识的载体。相较于能够随手削减的木牍,经过裁切与杀青才能制成的竹简则更加昂贵,更何况还要用切成条状的熟牛皮来编织而成。
一卷书,堪比千钱!
而衷的这一个投其所好,整好挠到了邮官的心痒之处,他用手不断的摩挲着竹简上的纹路,终于抬头看向衷:
“说吧,你所求何事?”
眼见邮官应承下来,衷立刻深深的施了一礼后说道:
“眼见归期以至,但却还不见吾家黑夫,还盼您能给解惑?”
那邮官听到之后,眉头皱了皱,接着说道:
“吾也不瞒你,想必市井之中的流言蜚语你也听到了。三个月前,那项燕与熊启在淮南又举起了反旗,你家黑夫身为精锐,自然是要被调去平叛。”
“可既然是三个月之前的事情,为何现在还不归来?”
衷的追问令邮官有些不快,但是看在手中那卷可以传家的竹简,他思虑了一番之后,轻声说道:
“这也是吾道听途说,你且记在心里便是。”
“那项燕与熊启在淮南掀起的叛乱,已经被平复了。而你家黑夫之所以迟迟没有归来的原因,应该是又再次出征了。如果吾所料不差的话,他们是要征伐越国。”
“越国?那是什么地方!”
对于衷这个连县城都没有出过的人来说,越国这个由大禹子孙修建的国度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不知道的话也是情有可原。
“在遥远的南方,比寿春城还要更加遥远的地方。”
“这么远啊,那要走多久。”
看着衷那一副土包子的模样,邮官摇了摇头也不想再同他普及地理知识,只是让他暂且住在家中几日,等有了消息之后便即刻告诉他。
衷千恩万谢的在邮官家中住了下来,可一连等了好几日都没有收到确切的消息,让衷如坐针毡。他决心再等一日,若是再没有消息的话,便启程回家。毕竟此时家中只有衷一个男丁,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就凭葵那几个妇孺根本就解决不了。就在衷见到邮官返回家中,刚想要开口说话之时,邮官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就见邮官从书房之中,拿出那卷被黑布包裹的竹简,递到了衷的手上。
如此诡异的举动,令衷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强忍着内心的不安,一脸笑容的将竹简又推给了邮官:
“你这是为何,送出去的东西又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拿着吧,黑夫的事情有消息了。”
邮官将竹简塞进了衷的怀里,似乎不敢看他的脸,侧着身子说道:
“黑夫的确是征伐越国去了,但是他的脸上中了一箭,不治身亡。”
“轰!”
邮官的一番话让衷的脑袋像是炸开了似的,终于,他最不想见到的事情发生了,两个出征在外同胞兄弟皆死在了战场之上。他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他的阿父与阿母!
剧烈的打击令其头昏脑胀,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一阵头晕目眩之中,衷最终晕到外地。
当他脑海之中再次有了意识的时候,耳边传来阵阵哭泣的声音。他强撑着自己身体的不适,挣扎着起了身。在葵的悉心照料之下,衷逐渐好转了起来,但他对于自己两个弟弟的思念却越发思念,似乎在屋舍之中的各个角落都能望见黑夫与惊的身影。
十年后,已经缠绵于病榻之上的衷,拼尽全力的指了指一旁锁上的木柜。长大成人的署眼含热泪,上前握住自己父亲的手:
“阿父,吾知晓,吾知晓!”
“那仲父与季父的家书,定会陪您长眠的”
此刻的衷已经是精神错乱,他挥舞着自己那枯瘦如柴的双手,嘴里不住的叫道:
“黑夫!”
“惊!”
“等等吾,等等吾!”
此刻在衷的目光之中,他见到自己两个兄弟黑夫与惊,正站外庭院之中一脸微笑的朝其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