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天力走进一号院。看见水管滴滴答答的流水,走过去拧住。在水管旁边有一个小花池,黄奶奶每年往里面培一点土,再种上一些地雷花,喇叭花之类的。夏天来了,花池中,开满了红的、黄的、粉的、紫的花朵,引得横一街的孩子们,偷偷过来摘种子,慢慢的每个院子里都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和黄奶奶花池中开的花一模一样。冬天的时候,黄奶奶还会在花池里的土上面放满了瓶瓶罐罐。
黄奶奶住的是西边的三间房,解放前整个院子都是她的,都是她办公的地方。每一间房屋都住着黄奶奶的闺女,大平市的达官贵人,黄包走卒都爱看黄奶奶和他的姑娘们。有一天,青天白日旗拖地而走,五星红旗高高飘扬。黄奶奶的姑娘们作鸟兽散,黄奶奶一看着慌,灵机一动,抓住一个最后光顾这个院子的老光棍,结了婚。老光棍没看黄历,那天刚刚拉黄包车挣了几个铜板,刚好路过梨香院,见大门敞开,里面无人,感到有些奇怪,就把黄包车放下,自己随便走了进去,黄奶奶一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的破衣烂衫的老李头儿,心中一下子有了一个主意。
老李头平时,也从这里给她拉过客人,算是熟人。黄奶奶一把把光棍老李头拉进屋,帮助李大爷圆了人生的一场梦。就此二人结了婚,领了新政府颁发的结婚证。
钢铁厂把职工宿舍定在道台街这里。黄奶奶就龟缩在了西面的三间房,老李头年老体弱,在钢厂重新上岗,找了个看大门的工作。许是黄奶奶年轻力壮,许是李大爷被旧社会折磨的体弱多病,看门没两年,死了。
黄奶奶从小被人从外地拐到此地,凭自己的本事,一个人,继承她干妈的遗志,挣下大片产业,可惜没有亲人和后代。李大爷老家遇到连年灾荒,除了他全家都死绝了,剩他一人逃荒至此地拉黄包车。因此,黄奶奶,李大爷的两边都没亲戚,李大爷一死,黄奶奶就剩孤家寡人。直到现在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毋天力听到黄奶奶“嘿呦,嘿呦”地叫唤,就走到门前说:“黄奶奶你哪里不舒服呀,不要紧吧。”
“是天力呀,唉,没事,黄奶奶没事。死不了,还是老毛病,一快要到冬天,就开始不舒服了。”
毋天力说:“黄奶奶 ,你有事就叫我,我今天休息。”
黄奶奶说:“天力你进屋一下。”
毋天力走进屋去,昏黄的灯泡发出暗淡的光,只是比在屋外亮了一点儿。屋角处,有一个像咸菜缸一样的东西,有半个咸菜缸粗。两个箱柜并排放着,上面摆着两个瓶子,瓶子上画着好像是唱戏骑马人。黄奶奶坐在床上,靠在被子上。看见天力进来了。
黄奶奶对毋天力说:“小力啊,给奶奶倒杯水来。”
毋天力答应着接过黄奶奶递给他的水杯。拿起暖壶倒水。他感觉倒出来的水,有一些凉,刚刚让手感觉到有一点温度。就说:“黄奶奶,水太凉了,我去我家给你倒壶热水来。”说完拎着壶就走出屋子。黄奶奶心想:“打小,我就看小力是个好孩子,前几年这院儿里的人,谁都欺负我,就这小子帮我,向着我,真是个好孩子。”黄奶奶越想越激动。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这么多年,就小力还肯在我这屋子里坐会儿,陪我聊聊天。年轻的时候,要是我能生养一个该多好啊。天力提着壶进屋来,倒了一杯水,递给黄奶奶,黄奶奶枯树皮般的手接住杯子,双手捂住水杯,贴在皱纹满布的脸上,枯黄的双眼好像有液体渗出。就这样子,一老一小,许久没有说话。忽然黄奶奶似乎自言自语地说,又似乎说给毋天力。“叫我一声妈吧。”
毋天力四下张望,昏暗的灯光中只有他的背影晃动,他感到有点害怕。
“黄奶奶你和谁说话呀。”
黄奶奶好像许久没有回过神来。毋天力又喊了一下。“黄奶奶。”
黄奶奶好像从遥远的天际收回目光,郑重的对着毋天力说:“小力,叫我一声妈。”
“黄奶奶。”毋天力有些懊恼的说。
黄李氏看了看天力,叹了一下。说“小力,我喝了热水挺好的,很舒服,你回吧。”
“哎,黄奶奶,你有事叫我啊。”
黄奶奶用一只手无力的朝天力摇了摇。
走出黄奶奶屋子,天力来到水管处,拧开水管洗了把脸。回到自己房中已经晚上十点多了。看见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的母亲,心里很生气。心里说:张有生,没事到我家干嘛。毋天力打开台灯,靠在床头,看封面画着魑魅魍魉的那本《大平民间文学》。渐渐的他有些困了。迷迷糊糊听见有很大的声音传过来。
毋天慧说:“张有生,你真不是人,把拆迁款,都输没了,两万块钱哪。回来又问我要钱。”
张有生说:“这两天手气差点。我们几个又把针织厂的人给打了,赔了人家点儿钱。”
毋天慧说:“赔钱你一个人赔呀。”
张有生说:“大家都赔了,把那小子打坏了。”
毋天慧说:“没有,你问你妈要去 。”
张有生说:“我妈不给我了,拆迁的时候,不是咱们商量好的,不要房子要钱么,我妈,我哥姐要的是房子,他们手里那点钱都买了房子了,我听我哥说,我妈又找了一个便宜点的房子租,我还没找见他们现在住在哪里了。”
毋天慧说:“怪不得你今天跑到这儿了。”
张有生:“哎呦。”
毋天慧说:“怎么 ,不行。”
张有生说:“真不行,打了三天三夜麻将,腰都要累折了。”
毋天慧发狠地说:“你个猴子样,是个坐三天三夜的人。”
张有生说:“天慧,我真的累了,我真的不行。”
毋天慧恶狠狠地说:“累了,不行,打麻将你怎么就非常行。”
张有生又:“哎呦,哎呦,哎呦···”说:“打麻将,我也非常不行,要行,不能把票子都送给别人。”
毋天慧大骂:“你个窝囊废,啥都不行。”
毋天力听见“叭、叭、叭”地扇耳光的声音。
张有生说:“天慧饶了我吧。”
毋天慧呜呜地哭开了。
说:“我饶了你,谁饶我呀。”
毋天力合上书,放在床头。忽然,好像听见在客厅沙发上睡觉的母亲轻轻地“唉。”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