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外有雨声滴滴答答地传来。
因为天公不作美,眼看似是有雨的征兆,大长公主只得提前结束这次盛会,所有人几乎是刚上车,便有雨点打落下来、
沛沛身体不好,他们比其他人更快地上了马车回家。
“如果不下雨就能看哥哥玩木射了,好可惜。”沛沛坐在尔香的怀里道。
“哥哥好厉害!马球、蹴鞠……”满满如数家珍,说到兴奋的地方还忍不住拉了拉一旁桑冉的手,“桑姐姐,你说对不对?”
被她触到的手“嗖”地一下收回,像是主人下意识的动作。
这反应有些明显,一时间车里的人都愣了愣。
“桑姐姐?”满满歪头看她,笑出来的小白牙还没有收回,有些不好意思,“怎么啦?是我不小心抓痛你了吗?”
向来会笑着回应的桑冉这次却表情僵硬,扯了扯嘴角,宛如初次学会笑的木头人,声音也很生硬:“没、没有。”
殷庭樾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怎么了,桑冉?”
她的身体几不可见地颤了颤,长长的睫毛未曾掀起来便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好,那你靠着……”
殷庭樾关心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她已然闭目养神了。
满满眨巴着眼,她敏锐地感觉到桑姐姐好像有点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只能安安静静的不打扰她。
直到回到王府,殷庭樾和尔香先下车将沛沛抱了下去,随后是桑冉下车,满满习惯性地把手伸出去,待有人把她接到伞下时,她才发现抱自己下车的不是桑冉,而是茯神。
她扭过小脑袋,只看见了桑冉飞快消失的背影。
桑姐姐一定是今天蹴鞠太累了吧。她心想。
然而回到自己房间的桑冉却再也掩饰不住,仿佛突然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手里的伞掉落在地上,双腿一软,手撑着梳妆台坐下。
“我不是……死了么?”她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人,忍不住伸手触碰。
年华正好,亲友仍在。
这是一场梦,还是另一个世界?亦或者她……重生了?
明明她才为了救殷庭樾而冲进乱战之中,明明她才因为久疏战阵死在了围攻之下,为什么转瞬就回到了以前,而且还是怀里抱着殷满满的时候?
多可笑啊?那个嘲讽自己配不上殷庭樾的人,刚刚却要自己做她的嫂子。
她的脑子一片混沌,因为上一世她现在还在龙虎寨,她清晰地记得,之后她爹会死于水匪之手;而她,则会带着元气大伤的龙虎寨归降朝廷,得个县主封号,庸碌一生。就连宴会上被人调戏,旁人也只会看戏。
现在的她应当还不懂情爱,过得潇洒,自然也不会像上一世一样,有种种困境,从而因为殷庭樾的仗义执言,而对他一见钟情。
也不会因此得罪王府小郡主,而被逼嫁人、离开上京。
还有她上一世的夫君,也会跟自己一样重生一回吗?
究竟是什么情况?这一世为什么都变了?
“不行,我不能再留在这里!”
还没想明白,她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怎样,上一世她后半段人生的痛苦都是因为离殷庭樾太近、离殷满满太近,她这一世,一定要离得远远的,还有,提前找到那个人 ,保护好他。
她站起身就要去找父亲一起离开。
“桑姐姐、桑姐姐~快给我开门呀~我给你带好东西来啦!”
满满甜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却瞬间让她如坠冰窖,整个人都好像被冻住了一般,挪不开脚步。
“桑姐姐,你在不在呀?”满满正用小托盘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姜汤等在门口。
母妃说了,挨了凉气是一定要喝姜汤的,不然很容易生病,虽然桑姐姐很厉害,但也不能不小心呀。
有雨被风吹带到檐下,满满的小披风都沾上了点水,却小心地保护着托盘上的姜汤。
桑冉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眼神一变再变,她能看见外面小小的身影,和上一世那个咄咄逼人的王府小郡主大相径庭。
“桑姐姐去哪了呢?”满满皱着小眉头,像个小老太太一样操心,“万一着凉怎么办?”
嘎吱一声,门缓缓打开。
满满惊喜地仰头,“桑姐姐,我给你送姜汤来啦!”
她等待着桑冉笑眯眯的夸奖,结果看见的却是桑冉一成不变、甚至冷漠的表情。
桑冉的手死死握着,眸中的不解和恨意挣扎着搅成一团,几乎要溢出来。
恨吗?怎么可能不恨?眼前的人未来不知道会害了多少人!
小孩子总是会对这种态度上的变化比较敏感,满满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她不高兴,顶着她的目光忐忑地低唤了一声:
“桑姐姐,我给你送姜汤……”
——桑姐姐怎么了?她的眼神好可怕……
桑冉看见满满,思绪混乱,上一世的情景在她眼前不断回放,让她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她不禁蹲下身。
“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你在说什么呀?桑……”
“你告诉我!”她蓦地打断,目光涣散。
满满吓得小身子一抖,眼眶瞬间红了。
“又是这样!”桑冉却忽然双手颤抖着扣在了满满肩上,用的力气不由得很大,“我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要那么对我!为什么?!”
“呜……桑姐姐你怎么了呀?”满满吓得不敢动,一双大眼睛盛满了泪水。
她澄澈的眸子像是一汪最清亮的湖水,让桑冉愣住了,如同大梦初醒,抓着她肩的手指慢慢松开蜷缩。
自己在做什么?比起长大了的殷满满,眼前这个什么都没做过的、五岁的孩子让她进退两难。
她别开头,哑着声音:“你走。”
“姜汤……”
“走!”
桑冉蓦地低吼,满满惊得手一抖,没拿稳的碗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姜汤洒了满满一身,碎片炸开飞溅,桑冉下意识闭眼,碎瓷片在她脸颊上划出了一道小口子,瞬间就有血渗了出来。
满满吓了一跳,正准备道歉,旁边走廊处传来一声暴喝:
“殷满满!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