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州城内的一处酒楼内,满是直裾长衫的书生打扮的人,正义正严词地对杜坚萧燊等口诛笔伐。
“他们此时不过是亡羊补牢,拿百姓当猴耍!”
“再开粮仓又有何用?我们被水淹了的家园如何?已经死了的家人又该如何?!”
“南城就因为不属恭王封地,便将其逃出来的灾民拒之门外,眼睁睁看着那些灾民饿死置之不理,岂非不仁不义?!”
一个相貌清隽,气质温润的年轻男子抬了抬手,众人便下意识安静了。
他面无表情道:“时值倭贼入侵,我密州城原该是粮草供给出处,是军队坚实的后盾,就因为贪官横行、恭王失察,致使民不聊生,战事僵持。
这与叛国何异?倘若不能严惩不贷,又如何堵住悠悠众口?如何叫我密州子民信服?!”
“对!宋公子说的对,叛国!”
“就是!治罪!皇上必须治他们的罪!”
“……”
他三言两语将萧燊几人罪责拔高,眨眼间便引得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地控诉着,好像恨不得要当场游行至上京城,跪在玄武门下抗议。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伴随着有节奏的鼓掌声,穿透喧闹的争论,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的话说得真好听。”
所有人循声抬头,二楼雅间门口出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妙龄少女,少女双手搭在栏杆上,五官精致,眉目灵动,眼尾那颗独特的小红泪痣,瞬息间便让人记忆深刻。
她微微偏头看着楼下众人,唇边还戴着隐隐的讽意,明显方才出声的便是她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书生张嘴便斥道:“黄口小儿,妇孺何敢妄议我等读书人!”
满满扬唇一笑,“我不能妄议你们,你们就能妄议朝政?”
那老书生一吹胡子,指着她道:“贪官污吏是真,恭王无德无能也是真,我们哪里说错了?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怎么好意思到这处全是男子的地方来,还随意插嘴,你家中长辈便是如此教导你的?”
之前那个年轻男子若有所思的视线落在满满身上,一声不吭地听着他们的争论。
这人便是手书檄文的宋知让了。
满满忽的羡慕单明玉的脾气来,若是她在这儿,想必就是一个“呸!别给本县主倚老卖老!”
“您在此处,不知是进士、举人,亦或……秀才?”
她说得保守,莫名自带嘲讽,毕竟若真是进士身份,还能在这儿跟人七嘴八舌?早就入朝为官了。
这人老脸一红,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份有些羞愧,毕竟这堂中已有不少年轻人的功名都比他高。
他有些支吾道:“裕臻十二年的……秀才。”
裕臻是今上登基后的年号,他考上秀才已过去十多年,却未有寸进。
满满没有追着这个讽刺,而是继续道:“那您一定熟知熟知大裕律法?”
老书生头一仰,重新找回了自信,“自然。”
“那叛国该当如何惩处?”
他不假思索,义愤填膺吹着胡子:“叛国之罪,合该腰斩投江,下狱坐党!”
“好。”满满挑眉,有一丝生气了,看向宋知让。
“方才宋先生说,贪官横行,恭王失察,与叛国无异。正是指着陛下的亲子儿媳,说他们有叛国之罪,让陛下严惩。可按大裕律法来论,叛国之罪当诛连九族,莫不是想靠舆论,把皇上也拉到刑狱里一起砍头?”
不等惊骇的众人反驳,她继续道:
“你们口口声声说恭王有叛国之罪,此罪,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不仅皇上,殿前都指挥使婴家、崇亲王府、永安王府、颍川陈氏……说不完的大家宗族沾亲带故。
说得好听,是法不阿贵,说得不好听,还以为你们密州城的读书人,想将上京的大家族一网打尽呢。”
一人怒道:“你别在这儿妖言惑众,将我等的话故意小题大做,往我们头上扣帽子!”
“就是!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小二呢?快些将她赶出去!”
小二聪明地隐了身,这位姑娘他可不敢驱逐。
满满不理会其他人的气急败坏,状似不解地眨眼:“可方才就是你们说的,恭王有叛国之罪啊。”
“你!”
“好了。”宋知让终于再次开口,他神态淡然,语气平稳,看上去并不将满满方才的话放在眼里。
“姑娘何必曲解我等的意思?且先把此事放下,密州城拒收他处灾民之事难道不是错的?”
他一句话,将之前满满费的力气全都撇开了,同时转移了焦点。
幸好满满早有准备。
“哦~”她拍了拍手,缓缓说道:“你只知灾民饥寒可怜,可曾想过放灾民入密州城会有怎样的后果?
这些四散逃命的灾民没有路引,又正值战乱,倘若放入城内,让有心之人混入,你们何人负责?况且灾情刚过,容易爆发疫病,进城后害了诸位的亲友,到时是不是又要怪恭王妇人之仁了?”
她虽面容稚嫩,但分析这些话时娓娓道来,不急不躁,令众人都不由得真的郑重思索起来,发现她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一时间,无人出声反驳。
宋知让的眸光渐渐沉了下去,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眼眶泛着红,一字一顿道:
“那我们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亲人,难不成讨不到一个公道了?”
满满抿唇,表情严肃了起来。
这时,大门外忽然有两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穿得极其朴素,正是萧燊与婴盛雪夫妇。
他们的出现,令厅内众人大吃一惊。
原本萧燊怕有危险,想让婴盛雪在家养胎,自己一个人来,但婴盛雪觉得,夫妇一体,共同出现更有诚意。
有人下意识想行礼,有人仍梗着脖子不说话。
谁知下一秒,恭王夫妇向所有人行了个大礼,众人手忙脚乱,便听他言辞恳切地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灾无情,非人力所能左右。
说句厚脸皮的话,本王在密州几年,不说有功劳,但自问也从未鱼肉百姓。请诸位都冷静一下,三思而行,若披上乱党之衣,就是一身污名。
这次天灾害得父皇写了罪己诏,太子哥哥也遭申斥。
贪污受贿一事现已彻查,父皇已抄了涉案官员的家,抄家所得俱化为赈灾钱粮,正重新派人运来。在那之前王府会竭力保护大家;此外,父皇还特下令后日将杜坚等人斩于密州,本王监斩,大家都可以亲眼目睹贪官的下场。”
婴盛雪福身接道:“还请诸位再给王爷一个机会。”
所有人呆若木鸡。
他们从未见过上位者向普通老百姓行礼,更不用说认错了。
可恭王夫妇做了,不仅做了,还态度诚恳至极。
当即便有人松口了,叹气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咱们总不能以区区小过,纵无穷之诛啊。”
“是啊是啊,贪官得到了该有的下场就好!”
宋知让看着突然其乐融融的画面,不再开口,默默起身离开。
满满深吸一口气,高兴地转身,还不等她推开雅间的门,门忽然向里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