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骑着马,带着塔桑准备的东西偷偷上路了。
塔桑说得没错,这匹马儿果然识路,满满只需要意思意思出声驱赶它一下,它便自发地朝着西域王庭的方向小跑而去。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才离开乌合部落大约几里路,便有几个人从身后追来,哒哒的马蹄声带着急迫感。
“殷满,停下!”
“什么?”
满满还没做出反应,座下的马儿已被一道响亮的口哨声唤停。
知道她此时离开的只有塔桑,难不成塔桑后悔了,叫人来把她带回去?
可她也没有什么办法,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唯一的坐骑还认人。
不一会儿,那三人便围了上来。
满满确实在乌合部见过他们,但都是匆匆一眼,没有交集。
“你们要做什么?”
“听说你想去王庭,正好我们也要去,不如送你一程。”
话虽像是询问,但他们的神情,分明就是满满不答应也得答应。
满满心知自己反抗也打不过,顺从地被他们捆住了手,被他们看押着,一路带到了一个车队中。
那条队伍长长的,全是囚车,车里坐着的人一个个蓬头垢面,还像蚂蚱一样被一根绳子串着。
他们非常熟练地将她塞进了队伍最末尾的一辆车里,甚至都没有惊动前头的人,有人察觉到动静瞅了一眼,他们抽了囚车旁的地面一鞭子。
故作声势斥:“别想跑!”
“你们为什么要抓我?”满满问走在她身侧的人,“塔桑知道你们这么做么?”
那人愣了一下,面上纠结了一瞬,便立马压低声音,粗着嗓子道:
“丽尔和米雅不喜欢你,谁叫你得罪了她们,不过她们没想折磨你,也给你留了一条生路;而且我们没骗你,咱们确实要去王庭,只是,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什么意思?”
她早就发现了,西域这边的人普遍没什么特别复杂的心思,想害人都是明晃晃地害,只是她再接着问,这个人就置若罔闻了。
满满靠坐在车上,身后粗糙的柱子硌得她背疼,她侧头看了看,这一眼竟看到个熟人。
在前面一辆车里,有个比流浪汉还狼藉的男人,随着车子的颠簸露出藏在乱发下的脸来。
正是之前耶提带人追回的那个人!
看来这个队伍便是塔桑说的运送奴隶的队伍,这个人也没骗她,这个队伍确实要去王庭。
而且可能是想留有余地,免得将来塔桑得知后迁怒他们,他们虽抓了满满,却也没有故意欺负她,甚至没有抢走她身上的东西。
行吧,便当坐了个顺风车,满满的心态不错,她决定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看一步。
*
“该死的,总让老子干这种活儿,一个个跟瞎子似的,看不出殿下不爱参与么?还次次都要老子来请。”
阿史那均愁眉苦脸地路过佛塔,嘴里嘀嘀咕咕地咒骂。
他骂别人瞎,其实他自己一开始也没看出来云迦世子真正的想法。只是后来他一直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世子,才终于稍微能察觉到世子的心情了。
不过,也只是能察觉到一点儿。
还没想好如何邀请阿鹿桓云迦呢,他不经意抬眼,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进入了佛塔的侧门。
他揉了揉眼睛。
怎么看上去那么像世子的背影?
“应该不是世子吧,世子去佛塔干嘛走侧门?”
觉得自己说得很对的阿史那均转身便去别处去找云迦了。
而被他认为不可能是世子的背影逐渐走到佛塔最高一层。
阿鹿桓云迦的脚方踏入大厅一步,颇有节奏的敲击木鱼声便戛然而止。
身为佛子的竺昙云诃背对着他,原本捻着佛珠的手搁在膝上,微微侧首。
此时恰好有半扇阳光洒在袈裟上,将整个人似是分成两半,一半藏于阴影,一半沐浴阳光。
阿鹿桓云迦并未靠得太近,似是很轻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今日也不见我。”
“所以师兄,你为何要那么做?还瞒着我。”
“我等不及了。”
竺昙云诃蓦地转头,浅绿色的眼睛宛如泛起了涟漪的湖。
“可这不是我们筹谋的走向。”
“云诃。”云迦往前走了两步,缓缓道:
“金刚怒目,不如菩萨低眉。有些被“屠”的部落并不该绝,我都命人以佛子的名义暗地里救了下来。将来你站出来反对、控诉阿鹿桓钺的暴行,才更有利,这些人都会感念你的慈悲,成为你的助力。”
这个人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却听得向来心静无波的竺昙云诃胸口发闷,于是他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所以你以身入局……可将来你要如何?”
他顿了顿后自问自答,语气神情并无太多起伏,却莫名地能让人感觉到诘问的怒气:
“将来,无论成败,你都会和他一起,成为西域的‘罪人’,毕竟,是他命令他的儿子——你,摄政王唯一的世子,灭了许多部落,你们心狠手辣,没有将西域的百姓看作人。
我不要你做我的垫脚石,师兄,我也不要你做我的刀,明明说好的是,你可以利用我……”
说着说着,竟染上了些祈求的意味。
“云诃。”
云迦忽然出声打断了他,语重心长道:“我将来不会留在西域,我有要用一生追随且守护的人。”
竺昙云诃的脸上露出了困惑,茫然的眼睛微微眯起。
“可是师兄,你是人,不是武器!你被她利用伤害,已为她献出一世,还不够么?”
云迦沉默了一会才回答他:“你理解不了,这不是利用和自甘堕落。”
他却轻嗤了一声,抬手制止自己师兄继续说下去。
随即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低头时恰好被阳光扫过,倒真像低眉的神明,只是除了怜悯外,还带着讽意和无奈。
“师兄,之前我曾说,等阿鹿桓钺死了,我告诉你一件与那个小郡主有关的事,你可还记得?”
没预料到他忽然转移话题,云迦愣了一瞬,随即点头应了声“嗯”。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云迦不由得紧紧注视着他。
竺昙云诃转了转手里的佛珠,缓缓道:
“师兄,如果你想护她,你就不能离开西域,因为她终会来这里的;而且,西域是她的葬身之地,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