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响起,似在空气中回荡。
竺昙云诃一袭红色烫金袈裟,极为正式。他站在佛塔第二层的护栏后,一向无神的眼眸如有指引一般朝着迎亲队伍过来的方向“望”去。
直到长长的队伍停在佛塔的大理石台阶下,他微微低头。
云迦下马,亲自将婚轿上的满满迎下来,牵着她,一步一步朝着佛塔走去。
西域的新娘子并不用盖盖头,只是有一张绝美的红纱盖在头上,其上嵌有金丝,走动间流光溢彩。
两人并肩一步一步迈上台阶,直至佛塔下。
“阿鹿桓云迦今日成婚,携新妇前来拜见佛子。”
话毕,他们齐齐行了一个西域的礼
竺昙云诃托着佛珠双手合十,露出一个笑来,朝着他们微微低头,念了句佛偈。
围观的人顿时爆发出一阵阵的喝彩与祝福声。
这个过场走完,云迦牵着满满回身,借着热闹,两人低声交谈。
“接下来会去王庭见他。”这个“他”自然指的是阿鹿桓钺。
“嗯,我会小心的。”满满应声道,随后就感觉自己的手被握着紧了紧,明明天气已经冷了不少,偏偏二人相接的掌心已湿湿的了。
她不知道是自己太过紧张,还是他。
“那个药,我最近有些线索了。”云迦忽然又道。
“真的?在哪?”她顿时有些激动。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不舍瞒她。
“王庭底下有密室,他曾带我去过里头的武器库,还有几处我没进去过,许是就在那几间之中。”
他便说着,满满便感觉有个什么东西从他手中偷偷地塞进了自己的手里。
“这是我凭记忆画的密室分布图,武器库中并无陷阱,可其他的……我不确定。”
“好。”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云迦好像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甚至不顾时机偏头看着她,“王庭中有我们的内应,他到时自会去寻你,你先让他带你找个地方躲好,然后将这个给他,让他替你去。”
一旦乱起来,就算是他恐怕也腾不出手去保护她,阿鹿桓钺想必也会无从顾及,毕竟灯下黑的说法由来已久,只要满满在王庭藏好,说不定反而比在外面安全。
“好。”她乖乖点头,被扶着重新上了婚辇。
可就在时,她的胸口莫名一阵刺痛,那股痛意霎时间反应到了全身,一滴泪突然从她眼中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一颤。
这一瞬间,她有种奇怪的预感,仿佛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将来会后悔。
她尚未想明白,手已拽住了正欲转身离开的云迦的袖摆。
后者回过头来,表情温柔,眼神专注而深情,好像在问:怎么了?
“谢谢你,云迦哥哥,你也要保重。”
他笑了,声音清醇:“好。”
袖子从她手中溜走,不知情的路人看着这一幕,感慨世子与世子妃实在恩爱。
抵达王庭宴会,美人起舞,丝竹管弦,美食的香气飘在四周,一片热闹,觥筹交错。
云迦和满满并肩而行,一步一步穿过大殿中神态各异的贵族世家们,他们看看新人,又看看王座上的摄政王,眉眼官司打个不停。
只有阿史那均又哭又笑地擦着眼泪:“呜呜呜,这么快,殿下就成亲了,跟在梦里一样,原以为这世上怕是没有人能让世子殿下动凡心,没想到……呜呜呜……”
他说着说着,还想和身边人分担一下自己复杂的心情,结果一转头,左边是死对头阿逸多,右边是阿逸多狗腿子,反而还得到了阿逸多一个白眼。
“娘们儿唧唧的。”
“你懂什么!”
他一口气不上不下,低吼了阿逸多一句后,瞬间变脸,憋出一副深沉状,看着殿下带着世子妃行礼。
说来也怪,他只见过女扮男装的世子妃,当时就觉得世子妃有点眼熟,但死活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云迦与满满跪下拜了神佛天地,又向阿鹿桓钺叩头。
内侍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茶,满满垂在袖中的手紧了紧,露出最得体的笑容,端起茶盏,恭恭敬敬地奉过头顶。
“儿媳给公公敬茶。”
她的话说完,大殿忽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她低着头,看不清阿鹿桓钺的神情,也看不见周围人的反应,顿时有些忐忑;接触杯壁的手指微微发热,余光下意识地望向身侧。
云迦见阿鹿桓钺一声不吭,视线却放在了满满手中的茶盏上,不知想了些什么,有些幽深。
他面不改色,很轻地弯了下唇。
“父王,云迦携新妇向父王敬茶,谢父王养育与栽培之恩,将来云迦定尽心竭力为父王分忧。”
满满赶紧又将脑袋更低了几分,乖巧道:“儿媳亦定尽心竭力为父王分忧。”
本以为疑心深重的阿鹿桓钺怕是不会贸然喝下这杯茶,满满甚至都像自己当着他的面先喝上一口,以打消他的怀疑,毕竟自己有解药。
是的,这杯茶里下了药。
可却无法下立竿见影、见血封喉的毒药,毕竟线人下药困难重重,这杯茶送到这里,也经过了层层检验,甚至早已有人喝过。
可即使这样,阿鹿桓钺都不肯喝上一口。
当他们以为这步布局就此夭折着,阿鹿桓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了一会儿,忽然抚掌大笑:
“好!本王今日甚是高兴,你们二人结为夫妇,需得互相扶持,衍嗣绵延。”
说完,他径直接过满满手中茶杯,递到唇边喝了一口,便放回了内侍手中。
满满被轻纱挡着,看不真切。
茶中放的是她自己研制的一种毒药,为了避免被查出来,延时发作,故而并不能见血封喉。
但一个时辰之后,必定会五脏六腑逐一衰败,直至死亡。
敬完茶,满满被人带去了新房。
宴会又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便散了。
只是每个吃饱喝足的贵族世家欲离开王庭时,忽然被阿史那均的父亲带兵挟持住了。
事发突然,他们被打个措手不及。
几声尖锐利响倏忽而至,铁箭穿破夜空,扎在华贵的地毯上,箭尾铮铮。
王庭四通八达的宫道上脚步声纷杂,火光窜起,叫嚷声此起彼伏,战事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