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救上来得及时,所以江景的妹妹江甜除了呛了几口河水之外,并无大碍。
但眼下棘手的是,他那如今不成器的秀才父亲-江广仁。
而江广仁之所以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卖给傻子做童养媳,其中的原因也是极为荒唐。
他已收了那傻子家给的定金,并想用最终将女儿卖得的银钱,为青楼的婉莹姑娘赎身,带回家做自己的小妾。
若说秀才是仕途的,而一心想走上仕途之路的江广仁则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他想考举人,他想追求自己的仕途,想踏上为官之路,可他踏破铁鞋却始终停在了原点,这叫他如何不恨,如何不憋屈。
他将满腔的不甘与愤恨发泄在家中,只会让家中雪上加霜,没一个人想理会他。
可当他发泄在青楼的婉莹姑娘身上,婉莹姑娘不仅不嫌弃他,还会鼓励安慰他。
她是一朵贴心的解语花,在她这里,他那碾碎一地的自尊又被人高高捧起,他心中可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需要她,又怜她身世孤苦无依只能攀附于这青楼被人肆意凌辱,便铁了心想将她赎回家。
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他都能狠下心卖了!
但他却不觉得自己这是在卖女儿,他也是为了女儿打算。
他打听过了,那傻子家可是经营着几间铺子,吃喝不愁,虽然那家儿子人傻,容貌丑陋,一不顺着他就打人。
但只要日子过得好,这些又有何不能忍受的,于是他变得更加理直气壮起来。
为了一个青楼妓子,更为了心中那点仅剩的可怜自尊,抛弃糟糠之妻,忘记了一个读书人的礼义廉耻。
江甜身上虽然已经换下了湿透的衣服,但全身依然颤抖得厉害。
她不是身冷,她是心冷,冷得她再也感受不到其他,只剩彻骨的寒。
当她断了一条腿,成为了一个人人都可以嘲笑的小跛子时,她以为此生,她再无可利用的价值。
可她的爹爹用行动告诉她,她有!
只要她还是一个女子,她还有取悦男人的本能,还具备生育的能力,无论美丑,矮胖,身体是否残缺,她便还有可无尽索取、压榨的价值。
但那,却不能再称之为人,而是成了豢养在家中的牲畜。
她实在是不懂,为何才短短几年光景,她的爹爹就性情大变,六亲不认。
明明…他也曾将她驮在肩头,带她在草地上放风筝,他教她读书写字,教她识德明理,他说他一定会努力让家里人住上大宅子,给她买好多漂亮衣裙,吃遍天下珍味。
他还告诉她:“甜甜,爹爹希望啊,你日后能比那风筝飞得更高,更远!”
“可是爹爹,要是甜甜飞得高高的导致线断了怎么办?这样你就看不到甜甜了。”
“不怕,爹爹只希望你过得好,线断了,但思念不会断,甜甜会飞回来看爹爹和娘亲的对不对?”
“嗯嗯!甜甜一定会的!”
可如今,也是他硬生生折断了她的羽翼,别说翱翔,连走路都困难……
看到自己捧在手心的妹妹竟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江景积攒在心中对自己父亲的诸多怨气终于彻底爆发。
他狠狠地朝坐在椅子上的父亲撞了上去,然后跨坐在他身上,不要命般使劲殴打着父亲江广仁。
江广仁常年淫浸于青楼,身子早已被掏空,自然是虚得很。
他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个十岁的孩子都打不过,一瞬间脸像猪肝般涨得通红,有羞的也有气的:
“逆子!你这个逆子!反了天了!”
周围的邻居也早就看不惯江广仁这几年的行事作风,最后竟无一人帮他将江景拉开。
江广仁被他儿子揍成了肿胀猪头,内心愤怒不已,疯了…他儿子完全疯了!该死!
但无论他内心如何咆哮,江景落在他身上的拳头始终没有停下。
他也还是个孩子,他也会累,会伤心会难过,但为了他的娘亲与妹妹,他必须装出大人模样。
他想撑起这个早已破碎的家,他爹却想要将他妹妹给卖了,这叫他如何不恨……
最后将江景拉开的,是他的娘亲—冯静。
冯静是一个温柔的女人,但若只会温柔,却学不会泼辣,那便成了懦弱,她又该如何护住她的一双儿女呢。
她哭着握住了江景的手:
“小景,别打了,别打了…别打了!再打下去你爹爹会死的……”
江景的手一顿,抿唇片刻,最后还是顺着娘亲的力道起了身。
而挣脱了禁锢,江广仁立即愤恨地给了江景一拳。
江景一时不察,连带着拉着他的娘亲一起重重摔倒在地。
怕江广仁大打出手,邻居们齐齐挡在了江景的前面。
面对这么多人,江广仁“呸”了一声,也没敢再出手教训他那个逆子。
“我可不管你们,反正今日甜甜我是一定要带走的!”
“定金我都收了,我江广仁可不是那无信之人。”
说罢,他便往江甜的方向走去,想将她带走。
听到脚步声,江甜抬头,见到是她爹,竟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掉了下来,不断地往身后缩去,眼里满是恐惧。
她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一把木簪,她已经想好了,要是……她哪怕是死,也不会给那傻子当童养媳!
沈嫣然见此,心里一紧,下意识捏紧了沈景珏的衣袖。
沈景珏低头看向他的妹妹,想了想,问道:
“然然想救下她?”
沈嫣然却摇了摇头。
她人虽小,但在一些事上,却比一些大人还要看得清。
“哥哥,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就算这次救下,那下一次呢,谁又能来救他们?他们必须,学会自救。”
而自救的方法,便是与江广仁撇清关系,也就是,和离。
官府不会管其家事,也不好管,但若不是家事,而是拐卖孩童呢?
他们必须要管!
但和离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太难了……
这个时代,对女子来说,可谓是苛刻。
女子常被视为男子的附属品,婚姻的稳定是否主要取决于男子,女子如果提出和离就会被视为有违妇道,从而受到社会舆论的谴责。
所以女子在婚姻中的地位极低,并认为,女子要从一而终。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便是要和离,也需要男子的同意。
因此,江景母亲冯静的态度便极为重要,不破则不立。
可她前半生与江广仁算得上是琴瑟和鸣,江广仁也曾无比的宠爱她这个娘子,可以说,她的温柔和善,是由爱铸就的。
但当爱早已消亡,这种性格便会成为她乃至整个家庭的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