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中疑窦横生,纷纷看向谢珩的方向,竖起耳朵,想听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国家兴亡,责在当权者。若吏治清明,则国富民强,若吏治腐败,则国破家亡。诸位不过寻常百姓,国家的兴盛或衰亡,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既无作奸犯科,亦无为非作歹,你们安分守己奉公守法,已经为国家付出了许多,大宛即便亡国了,也该官员、贵族和皇帝赎罪!”
“所以诸位,即便今日你选择了离开,也不必自责愧疚,你们,从不欠大宛!”
这是谢珩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国家大事,从不曾与百姓商议,更不曾得到他们的允许,为何失败了亡国了却要他们负责?
作为普通的平民百姓,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作奸犯科,缴纳各种税赋,就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统治者再把国家兴亡的重担丢到他们的身上,这是赤裸裸的推卸责任!
用林染的话说,这是甩锅!
“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谢珩话锋一转,说出了大家熟悉的那句话
“无论诸位如何抉择,请记住你是大宛子民。即便谢家王朝亡了,可国破山河在,大宛子民在!”
“只要有人还记得大宛,还记得我们的文明,记得仁义礼智信,还说着大宛的语言用着大宛的文字,大宛,就没有亡!”
“诸位,若我败了,大宛,就交予诸位了!”
他说完,八千人的大军鸦雀无声。
许久,才有人颤声问:“殿下,您当真认为我们不欠大宛?”
谢珩看向问话的人,从他的站姿就能看出这是一名老兵,一名上过战场,与长乐厮杀过,被长乐俘虏虐待过的老兵。
谢珩郑重点头。
“大宛对不住你们。”
国家衰弱,遭人欺凌,是掌权者无用。
国弱不自知,不重外交,未能多方斡旋,被敌国入侵后无法获得他国援助,亦是当权者无能。
老皇帝和一众官僚昏庸腐朽,长乐重武好战,残暴入侵,这一切,都与大宛的普通百姓无关。
然而,遭受最多苦难,承受最大牺牲的,却永远是他们。
“你们很好,是大宛,是谢某,对不起诸位。”
问话的老兵泪流满面。
不止他,近四千士兵几乎都热泪盈眶。
没有责怪,没有刁难,和他们料想的完全不同。
他甚至亲口说,大宛欠他们……
身为最底层的士兵,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做明君,但此刻,他们似乎明白了。
如果太子都不算明君,什么才能算呢?
被抓壮丁的百姓看着他们痛哭流涕,虽不能感同身受,但那种氛围或多或少也感染了众人。
“如果你们选择离开,可以去旁边领粮。”
长乐给的粮食,虽然寒碜了一点,也能吃,在饥荒遍地的现在,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听到这话,众人又惊了。
他竟然真的……放他们走?
不是假意试探,也不是被逼无奈,而是真心实意地放他们走,还送粮?
就在众人犹豫之时,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听阵势以及扬起的尘土,马匹不多,但依旧令八千残军瞬间警惕,犹如惊弓之鸟。
马蹄声从西边传来,一行几十人,很快就到了跟前。
领头的,正是宋承业。
原是舒阳手下的小兵,八百人文试的最后一名。
当然,这家伙武考是第一名,考官之外打遍无敌手。
宋承业收到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得知谢珩中计被困庆州城,半点没犹豫,带着兄弟们赶来营救。
然后就在庆州城外和谢珩不期而遇。
“殿下,真的是殿下!太好了,我终于见到了殿下!”
宋承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想为什么这么多人会停在这里。
看到谢珩就翻身下马,因为他太过激动,下马的时候脚打滑,差点摔了下来。
但好身手让他稳住了,还顺势行了个大礼:“宋承业参见殿下!属下来迟了,还请殿下恕罪!”
他说完,跟他一起来的三十多人也一起跪下行礼,说的话和宋承业一模一样。
“快起来快起来!来的正是时候,谈何来迟?”
谢珩看着宋承业身后的人,他素来过目不忘,凡是见过的人不说记得多清楚,但至少都有印象。
“他们是……”
这些人里,只有宋承业他认识,其他人,他都未曾见过。
“殿下,这是我同宗同族的族兄弟和乡里乡亲,我老家正好在来庆州的路上,我就顺便回去了一趟。他们听说了您的事,就都来投靠您了!”
说着,宋承业忽然瞪大了眼:“殿下,您不会不要我们吧?”
“虽然我们人不多,但我们有马啊!而且我们其实不止这些人,只是他们带着粮草太慢了,在后面呢。”
“当然不是!”谢珩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当即夸赞了他们。
只是还有八千人军心不定,还要先解决这边。
宋承业等人也发现氛围不对,这几千人激动的痛哭流涕,沉默的也时不时抹下眼泪,旁边还躺了具尸体,怎么看怎么诡异。
顾不上其他,他们赶紧跟着宋承业站在谢珩身后。
三十几人在大军面前不算什么,但他们一个个身材魁梧有力精神抖擞,连马都高大健美,再对比这八千人,怎一个惨字了得。
而他们的出现,也让一些想离开的人动摇了。
这样的人都愿意追随太子,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愿意呢?
回去?
离开时,长乐的士兵举刀押送他们,不想走就要血溅当场。
那他们现在回去,他们真的会接受?
如果不回庆州城,那他们去哪儿?落草为寇?他们现在这体格,哪能当强盗,也就能当难民。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却始终没有人站出来。
谢珩勾了勾唇角,扬声道:“若诸位愿与谢某一同重建大宛,便随我西行!大军,启程!”
谢珩一马当先走在前方,陈锐等人一一跟上,随后便是宋承业一行。
他们都骑着马,但都没有纵马疾驰,而是缓步前行。
在他们之后,剩下的八千余人,先是士兵,再是百姓,一个一个都跟了上去,一个都没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