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梅园的梅花还没到季节,看起来满园子光秃秃的一片,两个宫女穿着新发的粉色冬装,穿梭在园子里剪花枝,倒也不显得萧瑟。
“听说了吗?额驸带回来一个女人。”说话的高个宫女抬手剪了一根枯枝。
圆脸的宫女问道:“哪个额驸?”
前三个公主都成了亲,平日里看起来也都是一副夫妻恩爱的样子,高个宫女一说,圆脸宫女一时还对不上号。
圆脸宫女想额驸虽然可以纳妾,但是纳妾必须经过公主的同意。如果公主不同意,额驸也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大公主的额驸呗。”
圆脸宫女一脸的不相信。“大公主虽然不是嚣张跋扈的性子,但是额驸怎么敢的。”又思索一番,问道:“不是说大公主是和额驸一起离京吗?”
高个宫女瘪嘴。“这怎么看得住,男人想变心,怎么都会变心的。”
在高个宫女看来,这满京城里的达官显贵,哪个没有三妻四妾,额驸此举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就是明目张胆这么带回来,实在不好看。
“可是大公主那么漂亮,那么高贵,还那么有本事……”圆脸宫女数了一通,只感觉大公主这样的仙女,怎么也遇到这样的事。
前朝的公主们和额驸都是分府别居,公主住在公主府,额驸只有经过传召才能进公主府,中间还有嬷嬷阻拦,有的公主一年到头都见不到额驸几次,甚至有的一辈子都没有孩子。
到了本朝,大公主自己有本事,皇上皇后娘娘也宠爱有加,腰杆也硬,一直以来和额驸琴瑟和鸣,如今来这么一出,还真是让人觉得幻灭。
“你叹什么气?”高个宫女不明白圆脸宫女为什么,听了这个消息看起来都不高兴了。
“只是觉得公主都得吃夹生饭,咱们以后还不知道过得什么样的日子呢。”
高个宫女想了想,他们出宫的时候年纪都不小了,运气好的就像以前御前的姑姑和皇后娘娘姑姑那样,遇见被耽搁了亲事的将士,以后也能有个诰命,做个有头有脸的夫人。如果运气不好,那就只能去做继室了。
“这跟咱们小宫女都没有关系,快点吧。”高个宫女又换了个话题,两个人继续剪树上的残枝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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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萱穿着玄狐制的大氅拾阶而上,看着乾清宫的牌匾,长舒了口气,看着熟悉的柳一笑和进忠,才觉得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她做的梦。
“天这么冷,公主怎么不乘轿辇,冻坏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还不知道要多心疼呢”柳一笑上前问道。
“公主快进去吧,皇上和皇后娘娘等着呢。”进忠亲自去掀了门帘,笑得十分好看。
璟萱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就走了进去。
东偏殿里烧着地龙,迎面扑来的暖意驱散了她一身冷气,连脸颊上都有几分热意。
前头,弘历和琅嬅随意坐在那儿,正笑着看着她,下首座位的小桌子上放了一碗姜汤,还有几盘她爱吃的点心。
“快坐吧,就咱们自家人,就别行礼了。”琅嬅的眼角已经有些细纹,看起来眉目慈和,笑得璟萱心里都是暖的。
“赶紧把姜汤喝了,免得着凉。”弘历也在旁边笑。
璟萱缓缓上前,锦绣接过她的玄狐大氅,又伺候她洗了手,才退下。
“这回出门怎么样?开心吗?”弘历似乎对璟萱这次出门很感兴趣。
“回皇阿玛,您吩咐的事,女儿都办好了,女儿自觉这一趟出门很开心,比这辈子遇见的所有事都开心。”
璟萱喝了温度正好的姜汤,又含了一块桂花糖,甜丝丝的,一下子就甜到心里,尝起来应该是陆沐萍的手艺。
“这是庆娘娘的手艺吧。”
琅嬅看着璟萱一下子就尝出陆沐萍的手艺,笑着说:“正是,庆嫔听皇上说你要回来,早早就准备了你爱吃的点心送过来。怕你忙,连给你拿回府里吃的点心都送来了。”
璟萱这趟出去,收获颇丰,心里是真的高兴。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她已经做了母亲,能为别人遮风挡雨。可每次出去办事回来,弘历,琅嬅,陆沐萍都惦记着她,还把她当孩子一般,她心里十分受用。
“这一趟顺利吗?”弘历看得出来璟萱十分高兴,说话更加温和了几分。
“很是顺利,额驸知道女儿的心思,也十分体贴。”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它会把你年幼时所有不理解的东西,转变成答案送到你的面前。
她忽然想起来,当年看着弘历和琅嬅带着他们这帮孩子说笑时的样子,原来那就是圆满。
幸运的是多年之后,现在的她也圆满了。
她也曾想过为何如懿和琅嬅都与弘历有孩子,弘历和如懿总是话不投机,反而和琅嬅有说有笑,只要站在一起,就像是谁也插不进去。
小时候,璟萱经常会想,是不是因为琅嬅生了儿子,而自己的额娘只生了女儿,所以弘历才会有所偏爱。
是不是就像那些下人说的,自己是个女儿,是如懿人品不好的报应,所以才导致如懿不受宠爱。
她也曾经怀疑过是不是因为这个,如懿才不喜欢她。
可是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弘历琅嬅对她很好,哥哥对她很好,永琏永璋对她也很好,就连府里的其他格格们对她也十分温和。
就连最讨厌如懿的高晞月,也会夸她可爱,夸她漂亮,给她簪好看的花,甚至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小镯子,都是高晞月送的。
“你们相处得好,朕就放心了。”
“女儿这次出门带回了不少特产,也给皇阿玛和皇额娘尝个新鲜。”
“好,等你庆娘娘琢磨一下,没准又能给你加道菜。”琅嬅笑着应和。
“庆娘娘亲自动手,女儿也十分期待。”
乾清宫这边,一家子聊得十分开心,还叫了已经出宫开府的阿哥们一起进宫用膳。
而冷宫这边,如懿就没那么好受了。
如懿的手上满是冻疮和裂口,不是痛就是痒实在难受,许是冷习惯了。
如懿坐在台阶上,倚在一边静静地看着月亮叹气。想着白日里凌云彻嘲笑她的话。
真是可笑,到头来,她倒是一无所有了。爱情、孩子、位份什么都没有留下,而她看不起的琅嬅和那些女人们都过得风生水起,她一直不在意的女儿,也比别的男子更强,只有她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觉得脸被风吹得有些疼,如懿才站起来走进屋里,连蜡烛都是有定数的,因此也没有点灯,只是向床边走去。
本该什么都没有的地上,却踩到了东西,借着月光一看,如懿只觉得心头狂跳,那是一只带着金铃铛的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