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约翰教会大学的讲台上。
贝德士教授用自己汉英夹杂的口音给学生们讲着课。
“有的同学总是说我们上哲学课,这个贝德士总是讲法律。
他们认为,哦,贝德士你讲法律没有意义,我们的国家法律体系并不完善,而且现在在战乱当中,讲究的是军法而非是民法。
不是,不是这样的,同学们。
我们学习法律,是学习法律的思维,这是一种讲究公平公正的思维,也是一种哲学。
你们的国家虽然还没有完善的法律体系,虽然还在战乱当中。
但是我相信邪不压正,总有一天你们的国家会战胜日本侵略者,到那个时候你们就可以利用你们学到的发展知识制定出公平公正的法律……”
贝德士正讲着课,抬头便看见了一个年轻男子走进了课堂。
这个人他当然认识,只不过也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了。
这两三年过去了,这个年轻人已经褪去了脸上的青涩,变得成熟了许多。
贝德士看了一下时间,缓缓说道:“下一节课,我们讲亚里士多德的正义论,我这里有英文原版,大家可以提前来我这里借阅,好,下课。”
学生们立刻一哄而散,贝德士则是朝着那个最后进入课堂的年轻人走了过去。
“好久不见啊,许,你是来找我的?”贝德士坐在了许立春的旁边。
许立春有些错愕,这位贝德士教授怎么会对自己这么和善?
自己记得南京沦陷的时候,他总是义愤填膺的斥责日军违反了什么什么条约,他们应该受到制裁如何如何。
他是最瞧不上日本人,甚至在他心里认为日本人就是一种未开化的畜生,根本与之无法谈论法律与人性。
自己投靠日本人当了汉奸,这是所有南京国际安全区的人都知道的事情,自那之后也很少有人愿意与许立春来往。
甚至有些人还专门写信希望许立春改邪归正。
比如已经回到美国的洋菩萨魏特琳女士,比如已经回到德国的安全区主席贝拉先生。
他们都曾经写过信,希望许立春不要助纣为虐,并提醒许立春不要忘记日本人在南京做过的事情。
甚至贝拉还专门给许立春寄出了一些他洗印出来的南京照片,希望帮助许立春回忆起南京的那些惨状,从而让许立春悬崖勒马
但他们写给许立春的这些信件都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贝德士教授一直就在上海,他却从未给许立春写过信,也从未主动劝说过许立春。
甚至贝拉曾写信让贝德士劝说许立春的时候,贝德士还给贝拉回信说,那是许立春自己的选择,自己无权干预,但自己相信许立春的心里有自己的天平,可以自己权衡对错。
许立春一阵错愕之后,苦笑着说道:“我还以为您会跟我讲一堆大道理呢,看来我还真是高估了我自己啊。”
贝德士摇了摇头说道:“我认识的许立春是一个认识自己的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和那些在世上浑浑噩噩的不知道想要什么的人完全不同。
你们中国的哲学家王阳明有一句诗,形容你很对。
我不太记得怎么说了,但是意思就是你的心里已经有了一颗光明之心,寻找到了自己内心的良知,就如同有了千年不灭的光明的月亮。
哪怕乌云遮月,哪怕阴晴圆缺,你的心中自有无限光明的月亮。”
贝德士教授所说的这一首诗是明代哲学家王阳明所写的《中秋》,原文是:
去年中秋阴复晴,今年中秋阴复阴。百年好静不多遇,况乃白发相侵寻。
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团圆永无缺,山河大地拥清辉,赏心何必中秋节。
贝德士教授虽然没有清楚的说清楚原诗的含义,但是他却将其中的内涵说了出来。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并不认为许立春真的当了汉奸。
许立春被这贝德士的话吓了一跳。
好家伙,自己掩饰的这么像,竟然被这个家伙一眼看穿。
这是长了一双火眼金睛吗?
还是说搞哲学搞法律的人都有一双能够明辨善恶的眼。
许立春连忙解释道:“贝德士教授您这话说的,我心里有没有明月,我自己都不清楚,您又怎么能知道呢?”
贝德士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在南京的时候我就觉着你是一个能够清楚的认识自己的人,一个能够清楚认识自己的人,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一些什么。
不像是许多人一样浑浑噩噩,有些人浑浑噩噩的走对了路,但却不能一直走对路。
而能够清楚认识自己的人,则会坚定的朝着一条路一路走到底。”
这话说的确实是没什么毛病。
浑浑噩噩的人太多,不能坚持自己道路的人太多。
就比如周佛海、陈公博这两位汪伪政府的大佬,他们当初可是参加过一大的元老,可他们早已经不在原先的道路上。
他们的心里虽然不愿意当汉奸,但是还是跟着汪兆铭选择了这一条路。
为什么他们会屡屡做出错误的选择?
还不是因为他们不能认识自己,他们内心没有坚定的信仰,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所以他们才屡屡改变自己选择的道路。
再比如那军官训练团的教育长叶蓬,之前在武汉当警备司令的时候,曾经组织军队开战演戏,他们设置的假想敌就是日军,可谓是抗日先锋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被革职,如果他能够一直坚持自己的路线继续抗日,倒也是个抗日英雄。
可是他在被革职之后心灰意冷,也不再喊什么抗日口号,在汪伪建立政府之后迅速被招揽,当上了伪军。
这样的就是心中没有一轮明月,说白了就是心中没有坚定的信仰。
而贝德士则认为许立春与这些人完全不同,他有自己坚定的信仰,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他对许立春当汉奸的行为并没有批评或者纠正。
许立春也不敢与贝德士关于这些谈论太多,这些搞哲学的人都是火眼金睛。
于是许立春连忙说道:“贝德士教授,我想和您咨询一些法律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