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驱策毛球逃回崖顶,便将小六丢在一边,自己踉跄着进了屋,关门盘膝坐在榻上疗伤。
风声潇潇,月影摇曳。
小六在门口徘徊几圈后,终究是担忧大过了胆怯,也跟着推门进去了。
满屋子里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她吹亮了火折子,环视一圈没找到油灯,却清楚的看到了相柳此刻的情形。
相柳内外伤都很重,他此刻双目紧闭,眉头紧锁,面色煞白,显然很不好受。
白衣白发依旧不乱,却处处是触目惊心的暗红。
小六急了,早就忘了那些千转百回的心思,扑过去想要抓他的手,帮他探查脉息。
相柳猛得睁眼,眸中尽是嗜血红芒。指尖暴长寸许,一把捏住了小六的后颈,拇指有力的滑抵在她的喉间。
小六相信,他只要稍稍一用力,便能划开她脖颈的血管。
“滚开!”
他咬牙强忍怒意,语气冰冷。
小六被甩开,跌跪在榻下,火折子拿不稳,掉下来灼伤了手指,滑到了地上。
她忍着痛默默捡起火折子,心里愧疚、委屈,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打转。
相柳的面上闪过一瞬的动容,很快别开了眼,又恢复冷漠。
他突然逼近,一把捏住小六的下巴,居高临下的与她对视,一双眼又凶又狠。
“高辛王姬!”相柳皮咬牙切齿,语气几近残忍。“你可真能装啊,已经穿帮了还想用这么一副乖巧的模样来蛊惑谁?”
他目光下移,像打量一件货物一般在小六身上游走一圈,阴恻恻的笑着。
“我竟是走了眼,没发现身边有这么一个宝贝。”
小六被他盯的头皮发麻,怯怯回望,眼里隐有惧意。
相柳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时间恍惚失神。
千百年来,顶着九头妖的恶名,从没有哪双眼睛敢像她这般大胆热烈,始终追随着自己的身影,会为他而担忧落泪,为他而欢欣雀跃,为他许下一生相守的诺言。
而他竟也因此生出许多的奢望。
过往种种历历在目,却原来一切都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相柳面上冰冷一片,心中早已大乱,脏腑内一阵气血翻涌。内伤外伤,都没有小六给的心伤更致命。
他突然一把将小六推开,一大口血喷了出来。
“相柳!”
小六瞳孔一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的失声惊呼。
她扶了人躺下,迅速搭上了相柳的脉搏,口中不停呢喃:“不该的,明明我已经喂他服下了药丸,护住了心脉,怎么会突然吐血……”
相柳的脉息凌乱,竟有濒死之兆,小六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间六神无主,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急得团团转,惶惶然四下张望,可这崖顶不过是相柳独处赏月的地方,现下除了寒风,什么都没有。
她想要割腕放自己的血出来喂相柳,可被玱玹哄骗囚禁了几日,除了一些防身丹丸,身上连把匕首都没有带。
小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相柳活着。只要他活着,怎么样都可以。
小六望着相柳昏睡的苍白面容,撸起袖子,一狠心,对着自己的手腕狠狠的咬了下去。
温热的血顺着嘴角滴滴滑落,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止不住颤抖。
她顾不得许多,将手腕举起来,放在相柳的唇边,看着血一点点滴入他的口中,心里安定了几分。
小六的体质特殊,自愈能力很强,血流不了一会儿就会自动凝固,因此她不得咬了一次又一次。
良久之后,小六两边的手腕已经被她咬的皮肉翻翻,头昏沉沉再撑不住,伏在榻边晕了过去。
被丢弃一旁的火折子不甘心的闪了闪,彻底寂灭了。
昏暗里,相柳缓缓睁开眼,须臾又重新合上。
翌日天微亮,小六被一下一下尖锐的疼痛惊醒,睁眼便见幻化成一小团的毛球在她的眼前不停的跳跃盘旋。
小六迷茫,额头,鼻梁,唇角还残留着痛意,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她是硬被这个小东西啄醒的。
小六怒了,可她的头好晕,眼前都是星星。
毛球在半空得意的唧唧叫着,扑闪着翅膀嘲笑小六的笨拙。
小六一抬臂,发现两边的手腕上都已经上好了药,缠了一圈纱布。
她猛的坐起来,“毛球,你主人呢?”
相柳面无表情的推门进来了。
他换过了衣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表情倒也没有昨晚那般冷若冰霜。
“对不起,我不应该瞒着你。”
事情突然到了眼下的这种地步,面对相柳,除了道歉,小六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嘴唇翕动几次,心底一片悲凉。
“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解释……”
相柳打断她的话,“不必了”。
是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身为轩辕王外孙女的身份,他们注定立场不同。
人唯一没有办法选择的就是自己的出身。
但她不会就此认命。
“相柳,你恨我骗你,甚至怀疑我一开始接近你的目的,但我从来都是坦荡。除了这个身份,我没有对你说过一句假话。”
相柳明显被她的这句“没有说过一句假话”激怒。
他一把捏住了小六的脖颈,恨不得立刻将她掐死,“你还敢骗我!你是高辛少昊的女儿,高辛王何时变成了百黎人?”
小六被掐的喘不过气来,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的父亲,不是高辛王,而是神农国的大将军——赤宸。”
相柳盯着小六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出现短暂的怔愣,缓缓的松了手。
小六喘息一会儿,接着道:“当年,年纪尚小的母亲外出游历,遇到了父亲,他们相爱了,可因为轩辕、神农两国势不两立,被迫分开。
父亲是神农王的托孤将军,背负着神农国的命运,母亲是轩辕的王姬,亦有她需要承担的责任。他们彼此相爱,又没有办法放弃责任,最后只能选择在战场上同归于尽。”
小六说的哀痛,泪水潸然。
“大荒内人人都说王姬将军已死,但其实我娘她还活着,就在赤水岸边的那片荒漠里。是爹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娘的命。”
“这一切都不是我有意瞒着你,我实不愿你我再重蹈他们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