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在传赤宸是大荒内第一大魔头,高辛,轩辕,连中原的神农人都在恨他,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份时也很痛苦,十分痛恨他,也恨我娘。
可我现在长大了,有了你,我才理解了我娘当时的痛苦。
相柳,无论我是谁,玟小六也好,高辛王姬也好,轩辕王的外孙女也好,我说过我只想嫁给你,会一直等你,这些话永远作数。”
小六并起三指,望向相柳的目光中饱含深情与坚定,“我愿意以此立誓:我高辛玖瑶此生只愿与相柳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有违背,凡我所喜,都将成痛,凡我所乐,都将成苦。”
相柳没有想到她会发这样的毒誓,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释然,不自觉的染上了怜惜。
他们现在的情景,与当初的赤宸与西陵珩何其相似,然而小六选择了跟她母亲截然不同的路,那他呢?
真的可以放弃道义跟责任吗?
相柳手中的玉简在不知不觉中被他捏的粉碎。
“如今我的身份已经公开,你当着玱玹的面带走了我,他必然不肯善罢甘休,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轩辕王孙的威胁,而是来自高辛与轩辕两位国君的共同发难。”
小六叹气,相柳如果不将自己交还出去,神农义军恐怕就要提前覆灭了。
她说:“我愿意作为人质,代替神农义军向高辛提出要一定的补偿。粮草也好,医药也好,武器装备也好,你拟好了便送出去,高辛王必定会同意。”
相柳没想到小六会主动提出来做人质,可眼下这是化解干戈的最好办法了。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
相柳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锐利。
小六仰头与他对视,一字一句,说的无比郑重:“你不得以立场不同为由,单方面同我决裂。”
相柳浑身紧绷的肌肉突然放松,低头掩去内心的波澜起伏,扯了扯嘴角,似在自嘲,“好。”
小六从腰间摘下一个荷包,从里面倒出一枚黑黝黝的山核桃,举给相柳看。
“这里面是一对情人蛊,中蛊的男女命脉相连、心意相通,一人痛,另一人也会痛,一人伤,另一人也会伤。
但若一方没了情意,或者死去,蛊虫便会反噬,两个人都没得活。
你可愿与我种下这蛊虫?”
小六紧紧盯着相柳的表情,期待着他的答复。
造化弄人,为了留下他,她终究还是不得不出此下策。
相柳的表情里看不出来太多变化,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此刻他的内心是多么的震惊,复杂。
以小六如今的身份,这样的蛊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却很有可能会受他的牵连,丢了性命。
无论现在,还是将来到了战场上,无论高辛还是轩辕,都必会因为顾忌王姬的性命而不敢对他轻举妄动。
同生共死,说起来容易,又有几个人会真的愿意赌上自己的生命。
小六这是在用自己的命,来保他的命。
相柳笑了,是真心实意,由衷的笑。
“好,只要你不怕被牵连,我愿意种蛊。”
小六也笑,伸手去拉相柳的衣袖,将他牵到自己的身边坐下。
二人盘膝,在榻上相对而坐,小六咬破中指,挤出心头血,把血涂抹在核桃的一个面上,然后把核桃交给相柳,示意他也像自己一样去做。
相柳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拇指指甲变得尖锐,在中指上轻轻一划,将流出的血涂抹一在另一个面上,递还给小六。
小六的唇角弯弯翘起,她是在笑,眼中却有泪光闪闪。
她双手紧紧将山核桃合在掌间,缓缓闭上了眼睛,口中快速的念动起咒语。
相柳一动不动,目光在小六的脸上留恋缱绻。
两只蛊虫钻出山核桃,流萤一般在空中飞舞,一会儿后分别飞进去了二人的身体。
相柳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脏在强而有力的的跳动着,同时也感受到了另一颗心的跳动。
小六睁开了眼,微笑着,拉起相柳的双手。一手贴上自己的胸口,一手贴在他的胸口。
“扑通,扑通,扑通……”
两颗心在欢快的一起跳动。
小六摊开握着山核桃的手,将相柳的一只手轻轻覆在上面。
山核桃在渐渐消融,光彩闪动,变成点点碎光从二人指间溢出,绕着二人飞舞盘旋一圈后,又飞回了掌间,消失不见了。
相柳伸手,情不自禁轻抚上小六的脸颊。
小六闭目,将脸放进他的掌心,感受着他掌间的温暖,眼泪顺着眼角慢慢滑下。
这一刻,相柳清晰的感受到了来自小六的悲伤,心也跟着一起悲伤。
小六扑进了他的怀里,温柔却用力的抱着他的腰,久久不愿松开。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相柳写给高辛王的信很快收到了回复。高辛王果然对相柳提出的要求没有任何异议,只要求尽快见到小六平安归来。
小六在山顶悬崖的木屋内等着相柳归来,这是她作为清水镇的小医师玟小六,能陪他的最后一晚了。
玱玹早就命人把王姬服饰送了过来,但小六不愿穿。
她恢复了真容,挑了一套青色的衣裙套上,替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上了两支海棠花步摇。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明眸皓齿,顾盼生姿,小六的心却是一点点往下沉。
她要相柳记住她现在的样子,还有她的气味,她的一切。
甚至有可能的话,她想要一个孩子。
毛球的清唳传来,门外有脚步声响起,相柳在跟毛球讲着什么。
小六竖着耳朵,听到他的声音停下来,毛球扑扇翅膀的声音远去,忙端坐回案前。
相柳推门入内。
小六的睫毛颤颤,那抹白色的身影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她笑着说:“你回来了,坐吧。一起喝一杯。”
离别将近,二人面对面而坐,都在笑,可空气里总萦绕着一丝悲伤。
小六为两人分别倒满了酒,举杯,笑盈盈的道:“喝过这一次,还不知道下一次再见是什么时候。来,不醉不归!”
相柳没有动,盯着小夭脸上的笑,思绪浮沉。
小六不闪不避,任由他打量。自顾自举杯一口饮尽,又倒上一杯。
一杯接着一杯,连喝了四杯,相柳终于也端起了自己的那杯。
两个人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喝的快。酒划过喉咙进入身体,热辣辣的烫,却始终无法驱散心头的阴霾。
桌上的两壶酒喝完了,小六一直望着相柳笑。
她眼眸黑漆漆的,额头的桃花印记娇艳欲滴,仿佛是一剂蛊惑人心的毒药,在无声无息的诱惑着人:来呀,来采撷呀。
相柳觉得自己醉了,小六的脸出现了重影。
他突然不想再管什么神农高辛,不想再隐忍,就这么放纵一次又如何。
他恶狠狠的盯着小六,起身一把将她提起来抵在自己胸膛,紧紧的拥着,低头咬上那因为浸润了酒水而乏红水润的唇。
小夭露出了吃痛的神情,眼角流下了泪,却不是因为痛苦。
灯灭了,白烟余袅,榻间的人影纠缠,肆意发泄着心里的痛和欲。
“相柳。”小夭眼眸潮湿,颤抖着一遍遍呼唤这个名字。
吻落在唇角、颈边,那么凶,又那么温柔。
风声游动,相柳被这一遍遍的呼唤激起了更深的欲。誓要将此后漫长的思念与痛苦通通撞散在这潮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