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车上,靳浛惜问了我一个问题。
“说起来,我还没向你确认过,最近的两名刺客似乎都是冲你来的,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或者被人威胁?”
经她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来被我藏起来的那张警告纸条的内容我从未对靳浛惜讲过。
于是我向靳浛惜讲述了这件事。
“嗯,你明天有时间就把那张纸条交给我吧,我想办法查一下,只不过感觉没什么线索的。”靳浛惜的手指关节轻轻敲着自己的腿,“那一晚的刺客身上并没有线索,我也打听过有没有人见过他,但水太深了,真真假假辨不清,全部都查的话,一时半会也出不了结果,实在不好下定论。”
我不知道回复她什么话才好,因为我也不清楚。
“这个理由倒是有点意思呢,‘和靳浛惜保持距离’?呵呵,和我距离太近,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
“周择迌,你是我的缘,还是我的劫呢,竟然能被人这么在意…”
比起缘和劫,我觉得自己和靳浛惜的人生本该并无交集才对。
这时候我突然又冒出来疑问——所以,为什么陛下会让我去当靳浛惜的伴读呢?
——
回到公主府的时辰实在太晚,靳浛惜便准许我明日上午的文策课可以不去,在自己房内休息即可。
我谢过她的恩典,迎着夜中的月光回到我居住的小院。明明离开了靳浛惜的身边,心里里却依然时不时闪过她的模样,越是想抛在脑后,她反而越如同缓慢啃噬着我的思绪…
糟糕透了。
我几乎是心情低落,甚至觉得丁香的香气也熏的我头疼,这时候,走进院里的我看见一个穿着粉衣扎着俩小辫的身影——是蔚清。她正蹲坐在池塘边,捡着附近的卵石不停的打水漂,溅起好些水花。
哦…大半夜的她怎么还没睡呢。我发现她的裙摆已经快要垂到地上被泥水沾湿弄脏了,便走上去,揪着她后面的裙摆把布料塞到她的腹前,好了,这样就不会耷拉到地上了——
“呀!”她尖叫着转过身,猛地向我抽过来一个大巴掌。我吓得要死,可能是这阵子受到的刺激太多,我的头一歪,只让她的手指蹭了下我的脸。
“啊啊啊你干什么!”我也尖叫起来,后怕的捂着脸,哆哆嗦嗦的后退两步。刚才那个大巴掌要是真打在我脸上估计会出现一个大红印!
“哎呀,哈哈哈…是少爷啊,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流氓…”她看到我,尴尬的笑了几声用手挠了挠后脑勺,随即愣了一下,又面红耳赤的对我喊,“不对,那也不行!你凭什么掀我的衣服!”
“欸?哈?我、我又没看!而且你刚才裙摆都快掉在地上了,会脏的啊!”可恶…有一种寡妇被造黄谣的无力感。
“那你直接提醒我不就好了!”
“?我只是想帮你一下,你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而且你以前还天天帮我换衣裳呢!”真是的,最近蔚清怎么总是斤斤计较起来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找了个干净平整的大石头上坐起来。
蔚清又含糊不清的嗫嚅了几句话,就又蹲在地上,只不过这次她自己把裙摆塞到腹前。我弯下腰捡起一枚石头,学着蔚清那样打水漂,不过手腕刚用力投出去,石头就“砰”的溅起唯一的水花沉入池底。
“……唉。”果然,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学会,有时候真感觉是自己脑子有问题。
“少爷还是这么笨。”蔚清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又悄悄的把握着的石头又放了回去,估计是不想让我心里不舒服。
“是啊,感觉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呢。”尽管她的行为让我感激,可我的心情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开心起来的。
“怎么会呢,少爷。”她抬起头郑重其事的对我说,属于普通人的棕色眼眸里装着一脸忧郁的我…没心没肺的我竟然会露出这种表情,真稀奇。
“你不是保护了昭寿公主吗?还上了朝被皇帝赏赐,也没有闹出笑话,少爷做的足够好了。”
蔚清为了安抚我也是拼了命了,都说出了我保护靳浛惜的话…她和我一同长大,对我知根知底,我怎么样她心里最清楚了,如今都开始睁眼装瞎了。
可我又不能把一切全盘托出,因为我不能暴露靳浛惜身怀武功和天家血脉的事实…和蔚清的交流逐渐变得虚假。
“所以少爷一定会飞黄腾达的!”她还是笑着。
我勉强打起精神也让嘴角往上翘了翘:“我才不想飞黄腾达呢,我怕死,我只想坐吃山空。”
她听了后咯吱咯吱的笑了起来,像是一只鸟:“那也可以呀,反正不被饿死就可以了。”
“少爷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难过的我被这温柔的话话冲击的心头一震,连眼睛都有些湿润了,正在我想开口回应她的话时,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呃…距离晚膳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了。
“啊,少爷是饿了吗?”她问。
“应该是的…”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承认了。
“没事,我早就猜到了,所以我准备了——”
蔚清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却响起了那温和的女声:“择迌。”
靳浛惜?我惊讶的回过头,发现她确实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一盘轮廓看上去是糕点的东西。
她每次都突然出现叫唤我的名字,我都快适应了…
“今晚让你办了公差,辛苦你了,我猜你应该会饿,就想给你送些糕点,接着吧。”靳浛惜一如往常的温柔体贴,也没有顾忌着君臣有别,相当随和的给我端来了糕点。
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无论在身份上,还是情感上。
我走过去接过靳浛惜手中的糕点,没有发觉蔚清呆愣愣的盯着她很久。
“哎呀,周公子,你的侍女也在这啊,可惜糕点没拿太多…”她好像才看到蔚清一般,不是很自然的切换了对我的称呼。
“多谢公主厚爱,奴不饿,公主不必替奴担心。”她做了个非常标准的跪拜大礼。
“那我就没什么事了,我走了。”
“啊,公主,我送送你。”
“没事,我自己能走过去。”她笑眯眯的谢绝了我,不知为何,我感觉她像一只达成目的的黑猫。
“那公主再见。”“公主慢走。”
我和蔚清注视着靳浛惜的衣角彻底消失在院门后,我便想吃一块糕点,但蔚清在此刻问我:“少爷,公主和你的玉佩是一对吗?”玉佩给她带来的惊讶恐怕已经盖过靳浛惜直称我名的惊讶了。
“啊,这是皇后娘娘给我们的赏赐。”
蔚清轻轻咬住下唇:“…皇后娘娘竟然会给你这种赏赐。”
“啊…其实是因为那天晚上,因为靳浛惜的缘故,我的玉佩掉在地上摔碎了。”我朝她说明缘由。
“原先的玉佩碎了?可是…少爷,我记得你没有玉佩。”
“碎掉的是林步榆送给我的那块…就是林步榆说有事要与我相谈的那天。”
蔚清站了起来,一言不发的望着我,她的眼里有我,还有很多我不明白的,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在涌动,可她的表情没有在笑,没有皱眉,更没有哭泣。
她就这么看了我一会,看得我将要胸口闷到难以呼吸时,蔚清开口:“少爷,天色很晚了,我先去睡了,你也早些歇息。”
她走的很快,像是在逃离的离开池塘边。我咬了一口糕点,只觉得索然无味,我低下头,发现蔚清刚才蹲着的地上遗落了个纸包。
她竟然忘东西了?给她送回去吧。我把纸包拾起来的一刻,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我愣住,随即就想到了什么,把纸包打开——里面包着的果然是我喜欢的肉松糕。
“……”我沉默了会儿,又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到原位。
算了吧,今晚的,现在的我,接过靳浛惜糕点的我,是已经没资格收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