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那孩子过来,我赔你蛋和鸡,你可愿意?”
“愿意。”
隐娘看着躺在地上的妇人,抓着衣袖的手愈发握紧。
先前那孩子推她的时候,她就该给那孩子丢井里才是。
怕是如此,那孩子才会长些记性,不敢招惹她。
她算是明白了,这年月心软的人,都活不长。
隐娘看着老者,点头道:“既然孩子母亲已经答应用他抵债,只要您赔了我东西,这孩子您老带走,随意处置。”
“成。”
老人手一挥,身后上来两人就要带走男孩。
“你们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见人动手,那妇人才反应过来,这一群江湖人,跟老家里头的街坊四邻不同。
“我刚才是胡说的,我家孩子根本没见过什么鹅蛋活鸡……”
老人摇头:“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这是江湖大忌,便是今日我拔了你的舌,也没人能说什么。
“将她的孩子带过来。”
“谁敢?我看谁敢?”
女人还想撒泼打滚,却被老人的徒弟一巴掌打飞出去。
她平时也不是什么恶人,虽沾点连偷带拿的毛病,可也不过是为了活命而已。
来这庙前,她就看中了毛陈江。
本以为对方人高马大,是个能成事的汉子,可以在乱世中,短暂护她们母子一段时日,可哪想那人连自己糊口都困难。
她能饿着,自己的孩子却饿不得,她又有什么办法?
“我们孤儿寡母的,在这世道存活不容易,不偷点抢点,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就抢你们一只鸡,两个鹅蛋,难不成还真用我儿的命去填?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否则我就去官府报官……”
官府二字一出,屋内原本对她有几分怜悯的人,眼神也冷了下来。
这一屋子哪个身上都沾点灰,几乎没一个干净人。
唯一一个赶考误入此处的书生,血也都凉透了。
众人没了看热闹的心思,该散的散,独留几个事主还在。
从那老人出现,毛陈江就再没敢说话,此时见妇人还在胡搅蛮缠,只能强忍着额上冷汗走到老人身边。
“吴老爷子……”
“哎呦,认识我们家老爷子?”
毛陈江艰难挤出个笑容。
这老爷子别人不认得,他们干走穴行当的,却不能不认识。
江湖之人没有不知道丐帮的,但外人很少知道丐帮又分东、西两行。
平时走江湖,遇见东丐还好,遇见西丐可就要留神了。
西行乞丐都是些硬采【硬采-强要】的东西,他们遍布各地,每几个大城附近都有一个甲头【甲头-乞丐头子】。
所有外来乞讨、外来干走穴营生的人,进了他们的地盘都得先拜过甲头,不然有你好看的。
这吴老爷子就是西行的甲头,他以前走穴卖药时,曾经见过。
只是没想到这老东西也来了黄粱城。
毛陈江看看身后的女人和孩子,知道今日这事,怕是没有回旋余地了。
“曾拜过老爷子,今日能见也是毛某的福气,老爷子莫跟这婆娘一般见识,她并非江湖人,什么都不懂。”
吴老爷子悠悠道:“一句不懂,你就想搪塞过去?”
“我……我没这意思,我就是……我怕这婆娘扰了您的眼,我去劝劝她。”
毛陈江凑到她面前小声嘀咕:“这人是个丐头子,他看好你家男娃想拉他行乞去,我今日保不住你,你自己……”
“我呸,你个白长卵蛋的没用东西,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妇人一口痰啐在毛陈江面上:“我不指望你,你们这一群狗屁江湖人,天天讲什么义胆忠肝,行侠仗义,我呸。
“一个两个都是贪生怕死的玩意,老头子,你不是要讲江湖规矩?
“我今天就跟你盘盘什么叫规矩!”
女人拉着哭得满面鼻涕的男孩,指着吴老爷子骂道:“你少在这里拿着鸡毛当令箭,这是我跟那娼姐儿的恩怨,与你有什么干系?”
“去,去还咱的债。”
把男孩推到隐娘面前,妇人将手伸进男孩的口中使劲抠挖。
不多会儿,孩子就张开口哇哇吐了起来。
“够不够?够不够还你的债?”
女人使劲掐着孩子的脸,自己的泪,却比七八岁的孩童落得更猛。
这尖叫吵闹,扰了李舒来的清静,他坐起身按着眉心,平复心中烦躁。
隐娘也被女人的架势唬住,她接不住女人的逼迫,忍不住后退两步。
“便算……”
她被这阵仗吓得声音微弱,那女人却像是患了失心疯般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男孩的手上。
咔嚓一声,血肉模糊。
“让你偷,我让你偷,这下好了,咱们娘俩要被人逼死了。”
她抱着哇哇大哭的男孩,一字一句道:“你记住这些人,这都是要害我们母子的人,你记住他们的样子,来日就算咱母子下了黄泉,也不能放过他们。”
“啧,庙里见了血,大不吉。”
吴老爷子看着眼前母子,眼神阴冷。
可孩子已废,对他来说少了大半用处,只能铩羽而归。
倒是隐娘神情怔愣,许久没有回神。
毛陈江看着母子二人的身影,耳边全是女人嘶吼的几句不是男人、没用、没卵蛋的东西……
良久他咬着牙抄起长刀走了出去。
“我去打水。”
“我去吧。”
从红菱手中接过陶罐,隐娘缓缓离开,红菱想要上前,却被金瞎子阻拦:“让她一个人去吧。”
看着隐娘背影,红菱点点头。
附近只有一口水井还能打出水来,但此处不仅有许多江湖人使用,还有些周围的百姓,都指望这口井过活。
所以来打水并非易事,需眼急手快不说,还得胆大嘴利,不然一整日都排不上号。
隐娘抱着陶罐丢魂似的往前走,走到井口边突然被人拦下。
“这口井被我们家老爷征用了,你们这些闲杂贱民不得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