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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夫妻

    “我跟李小子找到这老匹夫的时候,他正在街上叫卖,皮门的那点子伎俩跟金门没什么不同。

    “先弄一个扎眼的东西吸引空子,再亮碟子【口才】夯子【嗓子】,这两下就能吸引不少人。

    “华宝善那个黢黑小锅,就是他用来骗人的物什儿。”

    李舒来道:“那天我见他烧热了锅后,将梆硬的豆饼丢入锅中,不多会儿豆饼就化成了水。”

    “是啊,若我没猜错,那锅子平日是要丢生肉的,可城门紧闭荤腥的东西价格涨得飞快,他才改用了豆饼子……”

    李舒来挑眉:“若荤腥东西丢进去也如豆饼子一样,那人吃了……”

    几人话没说完,华夫人从屋外走了进来,接言道:“你们说的没错,那东西人吃了必死无疑。”

    “那是什么?”

    华夫人冷哼一声:“那锅里煮的是火硝。”

    她说话时语气平淡,没有半点即将守寡的惊慌和担忧,小蓁见她如此冷漠,忍不住为华宝善打抱不平。

    “你这女人也太狠毒了些,丈夫都要死了,你在城主府门前还能笑出声来,你怎能如此冷血?”

    “我为什么笑不出来?有这闲心质问我,你不妨问问,他都做了什么好事!”

    华夫人眼神一厉,眸中布满血丝。

    “我早就说过,让他脱离皮门,不要再做东诓西骗的营生。

    “可他呢?他嘴上答应好好的,却在我们孩儿出生后,又做起骗人的买卖。”

    华夫人双目圆瞪,眼角流下一行清泪。

    她跟华宝善相遇时,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一个妖门出身,专讹有妇之夫的色相骗子,盯上了财大气粗,看着老实憨厚的知名大夫。

    一开始,她本想着做一票收手就走,可谁也没想到,这华宝善根本不是善茬。

    将她哄得团团转,不仅没能骗到什么不说,反还搭进去不少银子。

    后来她醒悟,只能道一声认栽,想着抽身离去。

    可华宝善却说自己动了真心,让她留在自己身边,甚至不惜交出全部身家。

    想到往事,华夫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浪迹江湖久了,看过形形色色的男人,根本不相信对方的假话。可无论自己怎么打骂、折磨,这人都不离去。

    一来二去,她二人竟真生了些情愫。

    与华宝善相识几年,她二人都没能分开,渐渐的她也就放下心思,一心跟着这男人过日子。

    那段时间,他二人与世上其他夫妻没什么不同。

    只不知是不是两个人作孽太多,她始终未能怀上子嗣。

    “我当年曾跟菩萨许愿,往后金盆洗手,再不做亏心、骗人之事,只祈求菩萨能赐给我一个孩儿。”

    华夫人语气哽咽:“许是我的诚意打动了观音大士,在我二人退出江湖后,我有了身孕。

    “但他招摇撞骗惯了,过不了普通百姓的苦日子,便一边骗我金盆洗手,一边在外面偷偷捡起了皮门的营生,背着我卖什么‘消食丹’‘化骨酒’。

    “我们的孩儿聪慧灵秀,不知多么可爱,可都是因为他……”

    华夫人上前,忍不住在华宝善肩上狠捶几下:“都是因为你。”

    华宝善唇边血肉已被腐蚀干净,露出血白的骨头。

    这两下击打,让他痛苦不堪。

    金瞎子见状上前把人拉开:“无论有什么仇怨,他都快死了,夫妻一场何必再作践?”

    被拉开的华夫人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哭诉道:“以往他专骗重病之人的救命银子,可那样大的局,需要好多人接应、搭手。

    “阵仗太大,他怕我发现,就在家里偷偷琢磨出用海螵蛸假装碎瓷,哄人买化骨酒的骗局。

    “他以为我的聪儿还小,不懂自己父亲在做什么,便时常带着他去街头骗人。

    “有一日……”

    华夫人啜泣:“有一日,邻家一个孩子说他家祖母昨日扎了鱼刺,用了他的化骨酒根本无用,说他是个骗子。

    “我的聪儿不愿听人如此侮辱父亲,大声为他辩驳。

    “几个孩子吵闹起来,我的聪儿为证父亲清白,砸了家中碗碟吞了碎瓷……”

    华夫人一字一句,泣血控诉,华宝善听见此话,呜咽嚎叫。

    小蓁就见华宝善面上血、泪交融,汇成一滴滴泪珠砸落在榻上。

    隐娘咬着牙,转过头背身哭泣。

    她不可怜华宝善,甚至不可怜华夫人。

    因她知晓,无论是昧了良心,还是卖了皮肉,踏入江湖,终会遭遇报应。

    金瞎子听着,心里绞着疼。

    没见华宝善时,他巴望这人快些死,最好死状凄惨。

    可或许人老了,许多事都看开了,如今看见这场面,方发觉恨不恨的哪里那么重要?

    屋内华夫人的抽泣和华宝善的痛苦喘息,压得人心头发沉。

    李舒来看着华夫人,出声道:“他这样太痛苦了,若你无心继续折磨,不若我送他上路。”

    这话一出,屋中人都愣了一瞬,可转头看看华宝善,竟觉得如此也好。

    华夫人扭头看着躺在榻上垂死挣扎的人,迟迟没有开口。

    良久,她转身走了出去。

    金瞎子见状,粗叹一声。

    十数载夫妻,这爱与恨的事儿,谁能说得清、道得明呢?

    李舒来见状上前,弯腰看着华宝善,华宝善感激地盯着他,使劲眨了眨眼。

    眼中泪水挤落,李舒来卷起榻上软巾,覆在华宝善面上。

    他捧着华宝善的头双手用力,转瞬后,那刺耳的呜咽停了下来。

    “走吧。”

    几人走出屋子,华夫人坐在院中看着满天星辰,不言不语。

    李舒来走过她身边时,忽然道:“若有心,给他换身衣裳干净上路。”

    华夫人无动于衷,几人也不知还能再说什么,就着这份沉默悻悻离开。

    待四周静谧无声时,华夫人这才缓步走进屋内。

    她站在门口许久,仿佛经历万般挣扎,最后才从屋中拿出一套浆洗干净的男子衣衫。

    掀开尸上软巾,华夫人才明白方才李舒来为何留下那句话。

    华宝善塌软的腹中,隐隐露出一抹白,华夫人伸手将那东西从模糊血肉中抽出,发现竟是一片碎瓷……

    半晌后,屋内突然爆出哀痛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