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蓁抿着唇,好久没能说出一个字。
她觉得这些人所做所为实在荒唐。
虽然她不是什么好人,但她们荣门也不是谁人都偷的。
这哺乳的妇人,就在十不偷当中。
可小蓁口齿实在不伶俐,讲不出大道理,见这群护镖无意伤人,也就没了立场阻止。
她一个荣门小绺,阻止他人盗柴、盗米……
困惑地挠着头,小蓁急得团团转。
好一会儿,她拉着秋生走出院子。
“他们不会伤害那女人的吧……”
二人在墙角蹲了半晌,见人陆续离去,只余下女人咒骂、和婴孩啼哭的声音,这才双双放心。
小蓁掐着腰对秋生道:“你方才应当拦着他们的。”
秋生略为寡淡的面上,浮现一丝不可置信。
他伸出手,在自己瘦弱的身躯上划过:“你咋不拦着?”
那些个护镖,一个顶他三个粗,他能站出来喊上两句已颇为英勇了。
“我这不是说话虚着吗?我一个整日鼠窃狗盗的小绺儿,咋硬气?”
二人大眼瞪着小眼,无奈挠头离开。
走到半路,小蓁停下:“那我……咱们还去不去……偷粮食、被褥了?”
从记事起她就跟着师父学小偷小摸,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偷了贵重的大件,还觉面上光荣。
但今夜,她突然有些别扭。
“我们荣门是有规矩的,跟那些做脏活的人不一样。
“荣门讲究个十不偷,更不会犯乡里人。
“同乡邻村的,我们绝不会动手,即便外人说我们下三滥,但咱也是有规矩,讲仁义的。”
小蓁突然嘀咕起来,似在为自己辩解一般。
秋生静静听着,没有露出半点不耐和嫌恶。
良久他道:“你没得选,若有得选,我亦不愿倒夜香。”
小蓁抿着唇,沉默走在街头。
三日期限一出,原本平静的黄粱城突然炸起锅来,晚间所到之处哭喊咒骂不绝于耳。
城主府府兵也毫无作为,就连小蓁都明白这是孟钰故意的,故意搅乱一城浑水,逼迫“侠盗”现身。
“红菱姐,你说城里真有‘侠盗’吗?”
回到怪庙,小蓁抱着双膝困惑问道。
她跟秋生没有去偷粮食,并非良心发现而是外面实在太乱。
如今百姓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不愁吃喝的人家更是整夜点着灯笼,甚至在院中搭起火炉,只为防抢防盗。
“我跟秋生回来的时候,见到一家院子大门被砸倒,里面一个婆子抱着个十几岁大的姑娘痛哭……
“那姑娘身上……”
小蓁咽了咽唾沫:“江湖最忌这种事,见了采花的都要乱棍打死才是,且但凡入了正经门派的,都不容这种人。
“所以红菱姐,你说是不是这世道,给寻常百姓也逼疯了?”
红菱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江湖、百姓之分?都是人,是人就有好人、恶人。”
隐娘见状摸着小蓁的头:“你红菱姐姐说的对,是人就总有善恶之分,同其他无关。”
小蓁抱着膝,轻声咕哝:“那我是个好人吗?”
隐娘笑道:“什么才叫好人呢?若一辈子一点坏事、半点恶念不动才叫好人,那这世上绝无好人。”
红菱摇头:“不知善恶无分对错,若明知是恶还去做,绝非好人。”
她二人观念不同,小蓁听得迷迷糊糊,正琢磨间,突然听见有人说:“外头下雪,不愁水喝了。”
众人抬头,只见屋顶破漏的地方,飘进来大片大片的雪花。
庙中先是寂静一瞬,随后发出一阵爆鸣。
有人兴奋,有人哀嚎。
小蓁看着,眼中露出一点点欢喜。
她年纪还小,喜欢热闹,见了大雪最先想到的并非寒冷,而是她可以和红菱、隐娘还有金老头子一起打雪仗了。
小蓁颠颠跑了出去,李舒来跟金瞎子仍在糊墙。
他们几人窝着的这一角还算不错,墙面毁损的地方并不多。
可即便如此,天冷时也总有不知四面八方哪来的寒风,一阵阵吹得人骨头发僵。
“哎呦,这大雪过后,也不知会冷成什么样子。”
他们几人身上穿得都不厚实,谁都没想过会在黄粱城中被困这样久。
隐娘在地上跺着脚,小蓁搓着耳朵,金瞎子一遍遍顺着自己的胸口,想要补点热乎气儿。
因红菱身上还有伤,且未曾仔细将养,如今脸色发白,尽是气血虚弱的模样。
唯有李舒来和秋生二人看着还算不错,许是年轻力壮,底子终归好些。
众人凑在一起围着篝火取暖,今夜本该红菱添柴看着篝火,但隐娘不忍心,让她早些休息。
深更时分,大雪落得又快又急,隐娘望着棚顶缝隙,心中愈发担忧。
“不成,只两个时辰,这雪怎么就这样大了?”
庙中有人站起身,大声道:“我上房顶扫扫雪去,若是不管,明早这怪庙就得被雪压塌。”
“我跟你一起。”
隐娘闻言微微抿唇,想了半晌推了推小蓁道:“你身子轻,能不能翻上屋顶将咱们头上的雪也扫扫?”
“好……”
小蓁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刚站起身就听怪庙上面轰隆一声巨响。
无数雪花翻飞,碎瓦以及木屑伴随着一道黑色身影,从天空降落。
啪嚓一声,一个男人跌落在地上。
“他娘的,摔死老子了。”
赵五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头上硕大一个破洞道:“他娘的,当年修这破庙的人必使得烂砖,烂木头,不然怎会这样不结实?”
“你……你……”
小蓁指着赵五,又抬头看了看飘进庙中的鹅毛大雪花,气到说不出话。
刺骨寒风倒灌进破庙,金瞎子忍不住咳了起来。
“哎呦呦……哎呦呦,这……这……”
金瞎子抬头,看着光柱下站着的赵五,猛一拍大腿:“这是天要亡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