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棚顶倒灌进来,赵五站在原地面色尴尬。
虽知道这处破庙已荒废许久,甚至有些瓦片都被人捡回自家,这方造成如今境地。
但庙里的人仍旧有些埋怨他。
“你好好的上棚顶去做什么?”
赵五挠头:“我这不是怕大雪压垮房顶,上去扫雪吗?”
“如今大雪没压垮,你倒是给压垮了,我不管,谁压坏的谁来补。”
“让我补可以,你找瓦来。”
“我凭什么……”
二人越吵越凶,赵五挽起袖子就要动手,吴老爷子轻咳两声,将赵五拉了回来。
众人咒骂几句,却无可奈何。
一来西行的人不好惹,二来也是清楚赵五本是好意,好心办坏事罢了。
但自从这通天窟窿出现,庙中就骤然冷了下来。
金瞎子肺里细痒,忍不住咳了起来,一下、两下,不咳难受,但一咳就停不下来。
“我烧些热水给你。”
隐娘急忙转身去抱柴火,金瞎子摆手阻止:“那些个柴省着点用吧,越往后怕是越不好找柴烧。”
李舒来见状道:“烧,你不喝红菱也要喝一些。”
红菱面色灰败,唇上已干起了一层皮。
她是几人中穿着最单薄的。
朝岁节当日,她们一门师兄弟本要街头卖艺,所以她只穿了一身红裙。
先前没倒下完全是自幼学武,底子强劲。
可肩上的伤一直没处理,又得不到休息和治疗,这几日的状态自是越来越差。
秋生看着病恹恹的姑娘,起身走出怪庙。
他在门口将身上的袄子脱下,在空中抖了抖。
“做什么呢?”
小蓁走出来,就见秋生抱着自己的衣裳轻轻闻着。
“我……”
他耳尖微热:“我这衣裳有点脏。”
“谁衣裳干净啦。”
小蓁凑到秋生身边,低头瞅了瞅自己灰扑扑的袄子:“你的挺干净啊。”
秋生怔愣一瞬,随后一笑。
他生得寻常,往日面上少有情绪,因此总有些寡淡,如今一笑倒显现出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红菱受伤,她穿得又少,我身上有两件冬袄,我想着……”
“你这人,当真不错。”
小蓁掐着腰道:“我也是看红菱姐受伤,想着外出寻些药物给她。
“如今有你照顾我也放心,我去了。”
说完,小蓁大步走进雪中。
看着她踩出的一串脚印,秋生忍不住轻笑。
屋内的篝火重新燃烧,李舒来外出找柴火,隐娘烧着热水。
金瞎子坐在角落捂着唇,强忍着咳。
而红菱躺在篝火旁,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身体。
秋生上前,小心翼翼将衣裳脱下,披在红菱身上。
“你……”
红菱刚要起身,秋生手足无措道:“你……你要是不嫌弃就披着,太冷了,先暖暖身子。”
他都不知自己胡言乱语说了什么,只一味将衣服盖在红菱身上。
红菱想了片刻没有拒绝。
秋生就坐在她头顶,为她遮挡寒风,红菱看着忙碌的众人,心中酸涩。
自从阿兄死后,再无人这样对她。
浑浑噩噩的,红菱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屋中大亮。
红菱恍惚抬眸,这才发现是月光透过棚顶的窟窿,洒落进怪庙。
伴着月光洒落的,还有大雪。
怪庙中央,已堆积了厚厚一层积雪。
“红菱姐,你醒啦。”
小蓁探出个脑袋,伸到红菱面前,轻轻摸着她的额头。
“你这脸……”
小姑娘身形灵巧,一张小脸儿不过巴掌大。
往日一对儿眸子乌溜溜的,若是骂人的时候,会转得飞快,伶俐得紧。
可如今她一张脸肿得溜圆,细嫩面颊肿胀到发着红色亮光。
左右面颊一边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指痕边缘透着青黑。
因脸肿的太过厉害,小蓁一双圆眼只剩下一道缝隙。
“红菱姐,来喝药。”
将人搀扶起来,小蓁把苦涩的汤药喂入红菱口中。
“这药是哪里来的?”
隐娘给红菱带来热水,让她冲散口中苦涩,见喝完才轻声道:“这傻姑娘怕你伤重养不好,跑去药堂偷药了。
“结果今日大雪,外头亮晃晃的,且一走一个脚印,她就让药堂的伙计给抓住了……”
红菱抬头,见隐娘眼中泛红,带着些微水汽,随后万分心疼地摸上小蓁的脸。
“没关系的,这有什么?常在河边走,哪儿有不湿鞋的?我们做绺子的被抓着也不是一次二次了。”
小蓁眯缝着眼,嬉笑道:“这家药堂的伙计真不错,虽打了我两巴掌但药还是给我了。
“往后我发达,定去光顾他。”
“呸呸呸。”
金瞎子轻哼一声:“你这孩子整日胡说八道,好好地去光顾药堂做什么?”
“给您老买止咳的,让您老天天喝日日喝,堵您老的嘴。”
小蓁撸起袖子,眼睛眨巴飞快。
“傻头一个。”
小蓁嘿嘿一乐,也不管金瞎子说什么,围着红菱和隐娘,身前身后转悠。
面上肿胀发热时,就抓一捧雪在脸上搓搓,继续嬉皮笑脸。
压下心头苦涩,红菱道:“秋生怎么了?”
“等我回来与你说。”
隐娘捧着一碗热水,走到耄耋老人身前。
她其实是忍不住想要落泪,但又不想在红菱面前如此,只能找个事情做。
老人一直未起,他将自己缩成一团,坐在角落。
“老爹爹,喝点热水吧。”
“老……”
“别喊了,人早就凉透了,这会儿太冷,待雪小一些,我就将这老头子丢出去。”
身旁一个男人抱怨道:“天寒地冻的,既无法挖坟又无处可埋,真会给人找事情做。”
见隐娘愣愣蹲在那里,男人驱赶两声:“去去,娼门的丫头离我远些,莫坏了我的运气。
“又是娼姐儿,又是尸体,真他娘的晦气。”
男人骂骂咧咧转身继续睡,隐娘捧着水碗失魂落魄回到篝火旁。
见红菱蹲在秋生身边,隐娘柔声开口:“秋生发热了,他……”
看着红菱身上的棉衣,隐娘叹息:“他坐在风口为你挡了半夜的寒风,这会儿人也病倒了。
“我瞧他那样子,应是中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