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蓁身上的衣物不多,更没有厚实到哪里去。
妇人轻轻一掐,就知晓她怀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从脖颈到脚踝全部检查一遍,那妇人朝着药堂管事微微摇头。
“就说我没有偷你们的东西,你非要赖到我身上来。”
将袖子一撸,露出一截干瘦的胳膊。
小蓁手一伸:“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去。”
朝店内伙计一歪头,药堂管事沉沉吐出一个字。
“对不住各位,今日是我行事莽撞,污了姑娘清名,我在此给姑娘赔礼道歉。”
将一大包药物递给小蓁,药堂管事朝她深深鞠躬。
“罢了罢了,你们也不是故意的。”
从袖口掏出一小块碎银,和几十个铜子儿,小蓁哼一声:“我的确是来你们家买药的,谁料你家伙计狗眼看人低。
“呐,这是银子,我知晓不够,余下的药费就当我欠你的,将来我有钱了,再来还你。”
把银子和铜钱放在掌柜手中,药堂掌柜面色土青。
看热闹的人见状哼道:“你一个中年人,都不如扎辫子的小丫头办事敞亮。”
“是啊,青天白日的自己丢了东西,硬赖到人家姑娘身上去做什么?”
“你这小姑娘,他冤枉了你,这些个药物就该白拿才是,你倒好,还反给他银钱,啧……”
众人三言两语将药堂管事指责得抬不起头,小蓁抱着药包道:“莫说了,店里丢了东西着急也是寻常,并非他们的错。
“但你们胡乱攀扯我是贼人,就不地道了。”
抱着药包向众人一拱手,小蓁利落道:“感谢诸位叔叔伯伯帮我说话,可我家中还有病人,就先走了。”
“快家去吧,外头冷……”
小蓁大摇大摆走出药堂,在外面七拐八拐转了好几圈,确定无人尾随自己,这才回到巷子去找隐娘。
“阿姐,你瞧,这里不仅有退热的,还有滋养身体以及驱寒止咳的!”
“你这是……这都是你偷来的?”
“不是。”
小蓁摇头:“是药堂管事送给我的。”
将方才的事讲给隐娘听,小蓁得意:“能屈能伸是我们小绺的本事,哪怕被抓着,我也有办法脱身。”
“什么办法?”
小蓁道:“先将偷来的东西原物奉还,然后再跪地磕头认错,哭天抢地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就说自己上有八十岁祖母,下有吃奶的兄弟,实在被逼到份上没招儿,方出此下策的。”
听着这话,隐娘忍不住笑出声来。
过了会儿,她有些好奇道:“你说你自始至终没有伸手,可是真的?”
“自然是假的,并非我没伸手,而是我伸手他却没瞧见。”
小蓁站在隐娘面前,伸出左手去摸她左侧头上的小簪。
隐娘下意识转头去看。
“阿姐,你就没觉着自己少了什么东西?”
隐娘摸了摸脑袋,簪花刺手,有些凉。
“还在呀。”
“再看看?”
小蓁抬起右手,食指上勾着一个月白香囊。
“咦,怎么会?”
隐娘瞪大了眼,完全没见小蓁有什么动作。
“如何做到的?”
小蓁低下头扭了扭肩膀,隐娘这才看清她右面的袖筒空荡荡的。
感觉自己身前的衣服沉了沉,隐娘垂眸,就见小蓁的一只手,从‘前腹’伸了出来,乍眼一看,好似生了三只手一般。
再一晃眼的功夫,小蓁挥了挥右手,又恢复如常。
隐娘的目光随着小蓁摆动的右手看去,小蓁手腕一翻,左掌心上静静躺着一枚簪花。
“好生神奇……”
小蓁笑道,身体直直的没有动弹半分,可她的手指却从腋下伸了出来,还颇为俏皮地动了动。
“我们小绺的衣裳与常人的不同,双袖、腋下和前襟都开了口子,这手啊,想从哪里伸,就能从哪里伸出来。”
隐娘看得发怔,小蓁却已经不动声色地将她的香囊和簪花归于原位。
好半晌,隐娘才眨眨眼道:“你说你拿了山参,可为何那妇人没有搜到?”
“哎,那个呀……”
凑到隐娘耳边:“那药堂的人是个傻的,丢了东西直接大张旗鼓吵嚷开,我为脱身自然将山参随手藏在了柜下。”
“他们这时候根本不会在自己店内搜找,所以只要再去一次药堂,就可以将山参拿走。
“这也是我们荣门常用的手段,名唤‘二仙传道’。”
说完,小蓁挠挠头:“我现在就去将山参拿回来,不管秋生还是红菱姐,亦或是金老头子,缺了它都不成。
“那药童说了,把这东西切片含在口中,对身体有很大的好处。”
“你给我说东西被你藏在哪里了,我去拿。”
小蓁被人怀疑,本就不该再去那个药铺,此时去而复返,饶是蠢笨些的,也会猜到原因。
她不愿小蓁独自冒险。
“我自己去就成……”
被隐娘说的没法子,小蓁只好将藏山参的位置告知她。
“这次换你在此等我。”
说完,隐娘转身而去。
脚下的积雪每踩一下都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听得隐娘心头一颤一颤的。
她这一生循规蹈矩,从不敢行差踏错半分,如今突然让她做这种事,多少有些心慌无措。
压了压心头惶恐,隐娘停下脚步。
她祖父从小就教她,做人应行得正,坐得端,亏心事更不能沾半点。
前半生她照做了,可却……
隐娘在原地站了许久,随后抬起头往小蓁去过的药堂走。
走到脚上的绣花鞋湿透,走到她双脚冻得没了知觉,才来到药堂门前。
“是我粗心大意,看管不力,以致丢了百年山参……”
年岁不大的药童跪在药铺面前,边哭边抽自己的耳光。
他唇角、耳边流下一道道红褐色血痂。
两个脸蛋儿已被自己打得麻木,没了痛觉。
“是我看管不力,活该受罚……”
泪痕混着雪冻在脸上,温热的血液从小药童口耳中流出,堆积到血痂前,又蜿蜒到一旁,再慢慢上冻、结痂。
他脸上、膝盖已冻得没了感觉,一巴掌下去感受不到疼,使的力气也就越来越狠。
每一下,都能刮破一层冻疮皮。
隐娘看着,脚下一软。
身后看热闹的行人抬手扶了她一下,良久,隐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做什么?”
看热闹的人漫不经心道:“听说是药堂里头丢了个价值连城的山参。”
“丢了山参,罚这孩子做什么,这罚得也太狠了。”
“惩罚是小,苦肉计是真。
“这年头一个药童用不上二两银子,可一株山参多少钱?够买几十个药童的命了。
“药铺的管事这样做,怕是想让那偷参贼良心不安,自己将东西交出来……”
隐娘红唇微颤:“都偷走的东西,还如何交出来?这岂不是要逼死这孩子?”
那人哼一声:“逼死又如何?有万分之一能找回山参的可能,便是值得的。”
“……”
隐娘张开口,狠劲喘了两口气。
似乎是想要冲散胸中憋闷……